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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 14-29(靠我懶得分回了)

米凱爾拿開了加百列還拉著他的那隻手,突然安靜下來,半天也不發一語,只是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加百列的傷口看。這過長的沉默讓向來聒噪的加百列有些不安,特別是從米凱爾那張嚴肅的臉上完全讀不出他的思緒,分不清他到底是在生氣?在沉思?還是根本就只是在發呆…… 加百列這輩子,還真沒碰過這麼難懂的生物……排除”他”不算,因為”他”是不可以被揣測和臆度的,其他不管是人類、天使、飛禽走獸……都沒有眼前這個沉默的男子還要叫他難以捉摸…… 但換個角度想,加百列驚覺,自己在過去似乎也從來就沒想過要去懂、去理解、去捉摸哪個生物的感受……他可是神諭的傳頌者,天界的天使首長,向來都是站在單方面要求他人聆聽的地位,向來都是傳送旨意的地位,他哪想過要去接收、去聆聽誰的心聲過? 更不要說,從沒一個生物能夠像米凱爾這樣先是勾起他的好奇,接著又產生更多想要了解得更多更深的渴望…… 「米凱魯……不然,不然這樣吧,我等下去能量之泉泡一泡,這個傷就能比較快復原,這樣可不可以……」 真見鬼了,我偉大的加百列大天使長,為什麼還要這樣低聲下氣地和比我位階還低的天使請示呢!?而且這明明是我的身體我的傷!!真要說不爽,也是由我來不爽吧!!? 「你知道能量之泉是靠什麼東西在提供能量的?」米凱爾沒頭沒腦地突然問了這一句。 「咦?」 「你一定不知道。」 「……」聽米凱爾那個冷森森的口氣,在泉水深處的東西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想到自己泡了幾千年,加百列一整個感覺發毛。 「不……不會是”他”的大便吧……」 「……不是。」似乎被加百列那愚蠢的答案給逗到了,雖然沒笑,但米凱爾的神色明顯地和緩了些。 「那是……啊!靠!你幹嘛脫衣服?」加百列大吃一驚,這傢伙腦袋有問題啊!!哪有誰講話講到一半突然就開始解上衣的扣子的…… 「閣下,請把你的衣服脫掉。」將外掛除去後,米凱爾繼續脫著內層的襯衣,露出了屬於職業戰士那精瘦卻結實的胸膛。 「脫……脫個屁!你……你有暴露狂就算了,幹嘛老子也要跟著露……公堂之下亂脫衣服,放肆!放肆!還……還有沒有王法啊!!」加百列一口伶牙俐嘴難得緊張得結巴了起來。 「加百列閣下,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吵。」 「法克!誰要被強姦了還能面不改色默不作聲啊!?」 「……」誰說要強姦你了……加百列的想像力和聯想力實在令米凱爾嘆為觀止。 行動派的米凱爾實在懶得再跟嘴砲派的加百列多花時間囉嗦,伸出單手扣住加百列的肩膀使勁往後一推,將他整個身體推到後方的椅子上,接著用另一手脫他的上衣。 「不要……」輕哀了一聲之後突然驚覺自己叫得實在太少女太矜持了,臉一紅趕緊改口叫道:「不要命了啊你!老娘……老子的豆腐你也敢吃!」 說完用力想要掙脫米凱爾的「魔掌」,只不過一直以來也許我們排行第一的天使統領真的太過小看這個排行第一的天使戰將了,也有可能是因為那個傷口消耗了他太多的體力,任憑他怎麼推怎麼踢怎麼扭怎麼掙扎,不但沒掙扎出那張椅子甚至連上衣也被剝個精光…… 加百列大天使長絕不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天使,雖然不比米凱爾的老練但幾千年來什麼場面他沒見識過?但卻真從沒碰過讓他這麼驚慌失措的場面啊啊! 努力地想要使出他最精通的物換星移趕緊把自己移出這個空間,可卻因腦袋一片混亂無法集中精神力,移半天他怎麼還在這張椅子上呢……!?想要大聲把殿外的小天使給喚進來救駕,又覺得這副「大天使長被大天使長壓著剝光」的光景被看去了豈不丟臉丟大了…… 報應啊……一定是報應啊!誰要他上次沒事特別跑去招惹調戲對方?誰知道對方是報仇來著的?還是根本只是臨時起意獸性大發啊!? 就在他無計可施高舉起他的手決定要祭出大絕招乾脆招喚天雷來把這間聖殿連同殿中所有的生物(包括米凱爾和他自己)給轟得一乾二淨時,米凱爾突然放開加百列的肩膀,拉起他的雙手腕引向自己的胸口,將手掌按壓在自己心臟的部位。 「別放開。」交代過後,米凱爾才鬆開加百列的手腕。 「喔……」加百列像是被催眠般明明剛才還在想著要轟掉整個神殿這一刻卻乖乖聽話一點反抗也沒有。 米凱爾的聲音平淡卻堅定,給人一種不得不聽從的感覺,最重要的是當眼神和他那灰藍色的眸子交會時,一秒是冷酷,三秒是冷淡,撐個十秒以上,卻會逐漸因那淡漠之下的安穩實在而感到安心和踏實。 雖然不知道米凱爾接下來打算作的是甚麼,但加百列覺得無論是什麼自己都一定會被說服,被這個不需要開口就充滿了原則感的大天使長給說服。 米凱爾將自己空出來的手,一手用同樣的方是以掌按住加百列的胸口,另一手非常小心輕輕地貼上了加百列手臂上的傷口,閉上眼睛,緩緩地說了句: 「請閣下忍耐。」 幾股強大的能量流一瞬間向潰了堤的洪水分別從加百列的掌心、胸口和傷口處湧進,炙熱而猛烈,一衝進加百列的身體中馬上和他自身那屬水的冷系能量互相衝突,讓身上的每一個細胞似乎都被針給戳刺著,血管中的血液彷彿逆流般在血管中亂竄,皮肉也像是被撕扯著簡直是要剝離開骨骼那般劇烈疼痛。 「唔……」加百列痛得眼淚差點沒掉下來,下意識就要縮回自己的手掌,逃離那劇痛的來源。 「加百列!」 「啊?」疼得魂魄都快飛了的加百列被米凱爾一吼,腦袋頓時清醒了七八分,他何等聰明,看這陣勢也大概猜得出來米凱爾是在為他施某種癒傷之術,但這哪門子的癒傷之術哪有這麼痛的啊!?痛死了啊……傷癒好,他命也丟了吧!? 「相信我。」 「……」加百列已經痛到說不出話來反駁,但米凱爾的話,卻讓他那雙原本想要退開的手掌老老實實地緊緊按壓在米凱爾的心口,閉上眼睛咬著唇,就算疼得一身冷汗直流也沒再將手放開。 相信他。 那短短三個字,卻包含著極大極大的安全感,加百列相信他,卻不敢相信自己怎麼能那麼容忍那般信任一個根本連認識都還談不上見面甚至不超過五次的天使? 連和他親暱熟稔的拉菲爾,他都不能如此全然的對之放下心了……他記得拉菲爾某次去人界研究了一套針灸術回來說要幫他治療腰痠背痛,當他看到拉菲爾拿出那把針時,連扎都還沒扎他就逃之夭夭了。還有一次拉菲爾煮了一碗黑烏烏的中藥差小天使送來給他喝,說是可以強身益氣,結果那碗藥被他偷偷倒進了馬桶去,半滴都沒沾到口。 米凱魯這傢伙,一定學過甚麼特別的術,能夠操控心智,能夠滲透意志…… §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體漸漸適應了那感覺,疼痛似乎有逐漸緩和下來的趨勢,加百列睜開眼睛,低頭望向自己的手臂,原本像是開花那皮開肉綻的傷口範圍明顯地縮小了許多,膿血已經不再淌流,且皮肉還繼續一點一點地生成中。 加百列有點吃驚,他看過拉菲爾和他的小弟子們施行癒傷之術的方式,天使癒傷,簡單來說是一種「交換」的過程。拉菲爾大天使長本身並沒有能將傷口修補癒合的精神力和材料,司風的他利用風當作媒介,藉著風的流動將自然借萬物中「好的」成份東取一些,西擷一點,而他自己不過是一個容器,將這些收集來的材料集中,引入傷者的身上,將傷者身上那些「毀壞的」、「異態的」成分給交換掉。 因為萬物皆有靈,無限制地取用必然會造成其它物種的損害,為了讓這些材料的來源有休養生息再製造新能量的空間,除非是嚴重到危害生命的傷,否則拉菲爾通常都將一個療程分為數次,一點一點地進行修補。 像米凱爾用這樣進程如此快速的癒傷方式實在不尋常,到底「材料」從哪來的……加百列將視線從他的傷口移開,瞟向了米凱爾的臉,後者正專注的看著加百列的傷口,完全沒注意來自那雙湖綠眼眸的凝視。 在此天界中,能夠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內動用如此強大能量者,除了”他”,也不過就屬寥寥可數的幾位黑翼天使了吧……望著米凱爾那恐怕不會比他好到哪去的難看臉色,心中除了溫暖和感謝之外,還有一種在他的大天使長生涯中從沒體驗過、名為歉疚的的感受。 到底自己是做了什麼或擁有甚麼?何德何能,值得讓米凱爾對他這麼好? 身為天使,不應妄求,不應貪私,不應該有任何想要獨佔的念頭,這是加百列從生至今,一直被教導並奉行的核心理念,他很清楚也很明白,但卻忍不住…… 「你幫其它天使做過這種事情嗎……」 明明很清楚,那些念頭不應該有,卻忍不住要想,忍不住期盼,那體貼和善意,有沒有可能只屬於自己所獨享…… 「什麼?」太過專注於幫加百列療傷,米凱爾卻沒聽清楚加百列所問的話。 「沒有什麼。米凱魯,可以了,剩那一點點皮肉傷,沒幾天就會好的。」 「再等一下吧。」 「嗯……」雖然加百列不是很懂癒傷術施行的功法,但有一點他是知道的:拿自身的精神力來消耗,無論用途為何,對本體必然會造成傷害。消耗越多,傷害就越大,事後越需要花更多的時間去養回來…… 米凱爾可是日日都在刀光劍影下討生活的將軍,對他而言,將精神能量保持在最佳狀態,應該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 「到底能量之泉裡頭放了什麼東西?」加百列突然話題一轉問道。 「……」 米凱爾沒回答加百列的話,他只是沉默無言地望著加百列幽綠的雙眸,思緒卻飄像了那池幽綠澄澈的泉水…… 能量之泉,在很久很久以前,它並不叫能量之泉,它的泉水也並非今天所見的銀白色。 它是一個沒有名字的泉,裝滿幽綠色的泉水,默默無聞,沒甚麼特別的功用。它只不過是那些用來調節和淨化天界氣場、無數清泉的其中之一而已。 一隻細瘦的手臂伸向泉水,仔細地將水面上漂浮著的落葉撿拾起來放在岸邊的泥地上,瘦瘦小小的身子蹲踞在岸邊,一雙純白色的翅膀像一對溫馴的白鳥安安靜靜地伏在幼小纖細的背板上。 低著頭,小天使的臉蛋被那漆黑微長的瀏海蓋住看不清楚,隱隱約約卻能見得一雙晶亮有神的灰藍色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那碧綠的泉水,專注認真到完全沒查覺來到了他身後的男子。 「小米,在做什麼?」 「……」 轉過臉,躍入視線的,是一張精緻無瑕的臉,黑曜石般深邃的美麗眼眸閃著難以捉摸的光波,微揚的唇帶出了優雅無比並且充滿著關愛的笑意。 小天使低頭看了看剛從水裡撈起還拿在手上的枯葉片,對自己的舉動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生性坦白從不言假的他,還是順從地回應了眼前這位他最尊崇的天使: 「路西華閣下,我在撈葉子。」 「為甚麼要撈葉子?」路西華微揚著眉,似乎這個話題讓他感到非常有趣。 「枯掉的葉子髒了泉水。」小天使指著那泉水,此刻無風,那平靜得一絲波紋都沒有的水面,彷彿像一顆被鑲嵌在地表上的美麗寶石,晶瑩剔透,艷而不俗,貴氣卻又帶著一份純粹的可愛。 或許就是因為那份純粹的可愛吧,讓這個小天使想要守護它,想要不讓任何一點雜物破壞它的完美,甚至他覺得,只要在這泉水邊,望著那澄澈而一望無際的綠,就能讓他心情愉快,就能沉澱掉他心中所有的雜念。 「小米,葉子,並不會弄髒泉水的。」路西華微笑著在小天使的面前蹲下身,用手指撥開小天使前額的黑色髮絲將之繞到耳後,再接過小天使拿在手上的枯葉片,溫和地說道: 「不用擔心。」 「嗯……」路西華閣下說的話,從來就沒有錯誤過。他說不用擔心,就真的不需要擔心了。 「小米真的很喜歡這個泉喔!」 「嗯,很喜歡。」 「如果泉水能夠像我們一樣活著動著,會和你談天,會陪你吃飯,會同你一起生活……」 「那我一定不離開他。」 「喔?」 「保護他,照顧他,珍惜他……」小小天使說起話來奶聲奶氣,分明是個童稚的娃兒,卻用超乎他年齡的堅定口吻表態著。 要是他如此喜歡的這個綠泉真可以活生生的在他身邊,陪著他一起渡過每一天,那肯定肯定會是他最好的夥伴……不,不只是夥伴!比夥伴還要更親暱,更珍貴,更重要......但才剛成長起來沒多久的小天使搜遍腦袋卻找不到一個更適當的稱謂,去形容他心中所想的那種關係。 「然後偏愛他,想要獨占他,想要他只當你一個人的伴,想要他的眼中只有你的身影。」 「啊?」小天使睜大眼睛望著路西華,似乎對他所說的話感到有些驚愕。 可是在初學校所教的:不私,不我,不偏,不獨…… 「如果連愛的感覺都不能有,那當個天使比當一個人類還不如。」 同樣的場景,同樣的他,同樣的臉蛋,同樣的嘴說著同樣的話。 而場景中,小小的白翼天使卻不見了,消失在那泉水邊,不見蹤影,卻在同一個地方站了另一個高碩飄逸的身影,一臉淡然的”他”。 「如果連愛的感覺都不能有,那當個天使比當一個人類還不如。」 「你所謂的愛,也不過就是那一時的無知和衝動,那汙穢凡俗的感受,你貴為天使之長,不應為這繁瑣小事煩心。」 「繁瑣小事……可你知道嗎,我的心,全被這繁瑣小事給纏得密密麻麻,層層結結,再無法找到結的頭,再無法解開。」 「全是虛妄的想像。」 「那就讓我展示給你看,我就把這些虛妄的想像,送給您。」 接下來的畫面,跳躍晃轉得太過厲害,不但看不清楚還令人感到頭暈目眩,最後畫面靜止了下來,停格在那一幕上: 捧著心臟的路西華,被鮮血染上雜色的泉水。 「本來就屬於我之物,本來就屬於我創造的天使,你不過是我眾多作品中的一件,我對你,除此之外,再沒別的衍伸想法。」 「我對你的這顆心,也不會有特別的偏愛或難捨。」 ”他”平靜淡然地攤開手接過了路西華的心臟,轉過身,手一抬,手掌一鬆,那枚血淋淋的心臟就這樣落入了泉水之中,往泉的深處一直下沉。 「心臟……」 加百列的聲音拉回了米凱爾的思緒,記憶中的畫面還來不及消退,一瞬間不小心和現實的畫面做了片刻的重疊,而重疊在一起那除了眼睛的顏色之外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更讓米凱爾覺得,除了「巧合」之外,一定有其他接近真實、更能說服自己的解釋存在。 如此相似,簡直一模一樣…… 「那……」加百列凝望著他的眼眸,色調和那染了血色前的泉水一模一樣,眼中那關懷備至的神情以及那張天地間再難尋見的美麗容貌,和失了心前的路西華,也是一模一樣…… 「誰的心臟?」 「……」聽了這句話,米凱爾先是一愣,然後才恍然大悟地蹙起眉頭,縮回握在加百列手臂和貼著他胸口的手,往後退站了幾步,不悅地說道: 「隨意讀取他人的心思,和偷竊沒什麼兩樣。」 「我就只看到心臟,沒頭沒尾的,誰知道什麼是什麼啊……」加百列一臉無辜的眨著那雙水亮的綠眼睛,米凱爾別過臉,將目光移至他處,不想再和那雙眼睛四目交接。 那雙眼睛,似乎能夠蠱惑著他的心思,總是讓他想起小時候有多喜歡的那池泉,想起小時候曾經有過的幻想,如果那池泉,能夠化成生命體,活生生的…… 要是那幻想能夠實現,泉水幻化而成的精,是否就像眼前這個大天使長一樣,驕橫卻美麗,粗暴卻善良,白目又毛躁卻總是令人無法對他動怒…… 「算了。」雖是對加百列生氣不起來,但向來內斂保守的米凱爾想到自己的心思就這樣隨隨便便像翻報紙一樣被翻來看,邊套著自己上衣的同時,還是忍不住隨口抱怨了一句: 「真不知道這種術有什麼實質的意義……」 「當然有。」加百列找了張椅子大剌剌的一屁股坐下,原本就累乏傷疲的身子,在這麼一陣折騰之後,離虛脫也相去不遠,兩條腿幾乎感覺不像是裝在自己身上的一部分,沉重得快沒知覺了。 「米凱魯,你照過鏡子吧?」 「嗯?」 「你照鏡子的時候,是你看鏡子,還是鏡子看你?」 「我看鏡子。」 「那就對了啊……鏡心術不是一種偷窺,它只是一個能夠幫助你的媒介。」 「幫助什麼?」 「幫你找到問題所在。鏡子讓你看到你頭髮有沒有梳整齊,衣服的配色有沒有矛盾,釦子有沒有扣錯,臉有沒有洗乾淨......反正鏡子很重要。」 「……」聽著加百列碎碎念了一大堆,米凱爾還是不明白這樣的術有什麼意義。而且本來就極少照鏡子的他,衣服能穿就好顏色不太在意,釦子一個蘿蔔一個坑怎麼也不可能扣錯,臉反正每個步驟都有作好一定洗得乾淨......在他心中也不覺得鏡子有那麼重要。 「以後有機會,本座再幫你提供全套的服務吧……現在好睏……沒力氣……」說到最後,加百列的眼睛已經半瞇著,慵懶地靠在椅背上嘴上說著不三不四也不知道有沒有經過大腦思考的話。 「你休息吧,我先告辭。」 「我忘了問,你來找我作什麼?」突然想到這一點,本來已經半彌留狀態的加百列睜開眼睛,迴光返照似地又精神了起來。 「……還靴子。」連他自己也差點忘記這件事情……米凱爾有些不自在的將放置在一旁裝著靴子的塑膠袋提起來遞給加百列。 加百列捧著那包塑膠袋,只是征征地望著塑膠袋內的那隻靴子,半天不發一語,那神情實在看不出到底是困惑還是困擾。 「……」果然不出所料,八成這傢伙早就把另一隻丟掉了吧…… 「我以為,你早就把它扔了。」加百列緩緩地說道。 「欸?」 「它的另一半等它好久,孤伶伶的好可憐……終於回來啦,趕快讓它們去團圓……」一面說著一面拎著那個袋子站起身,加百列拖著蹣跚的步伐往他的起居室走去。 「……」 「當靴子還真不錯,有另一半,就不會常常覺得孤單無聊吧……」 「……」到底在說什麼啊……且天界第一忙碌第一尊貴總是被群眾捧著繞著的大天使長加百列,也會有感到孤單無聊的時候? 半夢半醒的加百列說起話來,和當年的路西華一樣難懂。 回到起居室,加百列將靴子從袋子裡拿出,和放在牆邊的另一隻靴子擺在一起,湊成了一對。 尊貴崇高的大天使長加百列,只要說一聲就有小天使領著專職的相關部門負責人來為他量身訂作各種衣物鞋帽,總是有太多場合要出席的他自然永遠都有穿不完的衣裝,照理說,他根本不會去在意一雙靴子......應該說,他根本不需要也不屑去在乎他任何一件衣物或一雙鞋子這些身外之物。 這些物件的高貴,全是因穿在他身上而高貴的。這些物件的價值,也是因他才被賦予的。 然而卻不知道為了什麼,只要一想到這雙靴子是為了參加米凱爾的宣位儀式特別製作的,想到在那個典禮上,穿著一身正式筆挺的軍用禮裝的米凱爾那氣勢真是帥到讓在場所有天使都黯淡連加百列自己都看得入神導致致詞時頻頻吃螺絲……一串聯想下來,只覺得丟了這靴子有點可惜…… 很反常。 只要和米凱爾那傢伙有任何瓜葛的事物,都會讓自己變得特別反常,還特別的介意…… 將沉重的身子往床鋪上撲倒去,身下那床據說是匠師用雲霧具化而成的被單摸起來軟軟滑滑的,還帶著一點涼冷的水感。加百列用手掌貼在上頭輕輕撫著,掌心滑過之處幻化出一小片水質的鏡面。 撐起身子望著那鏡面,望著水鏡映出的那張臉。 他很介意,那個捧著一顆心臟渾身是血的男子,為什麼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一張臉……? 不過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確定的,就是從今以後,他再也不會去那座沉著一顆某某人心臟的能量之泉泡澡了。 § 加百列從睡夢中醒來,一睜開眼睛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得說不出話來。 大天使長拉菲爾,一雙紫色眼睛泡在眼淚中,眼睛周圍紅腫得幾乎要占滿他那張本來就很小的臉蛋的一半以上!淚水像是瀑布般嘩啦啦拉一直流,匯流了幾把鼻水幾把口水滴了加百列的棉被一整塊濕…… 一看到加百列睜開眼睛,原本無聲地哭著的拉菲爾這下子更變本加厲,『嗚哇』一聲整個身子撲向加百列,給他一個濕淋淋的無尾熊抱……可憐的尤加利樹……不,是加百列大天使長只能拼命地往後退,無奈床上的空間非常有限,沒退幾下就退到床另一邊的床緣,然後一聲巨響,尤加利樹連帶著掛在樹上的無尾熊一併從床上重重地摔到地板上去…… 「媽勒……你要死了啊拉菲爾!!哭夭啊好噁心你給我滾開啦!」 手腳並用地將黏在身上的拉菲爾扒開扔掉,加百列一邊罵一邊把手上沾到不知道是眼淚還是鼻涕口水滑滑黏黏的液體在地毯上面死命地抹擦,心中不停地念著: 快醒來,快醒來…… 媽的這哪門子的惡夢有沒有這麼噁心這麼恐怖的啊!!? 「嗚嗚嗚嗚……我沒有要死啊……可是我以為你要死了啊……嗚嗚嗚嗚……」 「對啦我差點噁心死!!」加百列手忙腳亂地脫掉也淪陷的上衣,衝進浴室先是拿了毛巾擰了水用力地擦著疑似沾到無尾熊湯的部位,一身精雕玉琢的細緻皮肉被他死命地擦啊擦得紅通通幾乎要破皮滲血,才放心地找了件乾淨的衣服穿上。 以人類的分類而言,加百列恐怕是屬於那種稍微有點潔癖又稍為有些觸覺神經過度敏感又稍微有些接觸恐懼症在加上一點點的神經龜毛病的類型…… 不過至少在天使界中他大可以用身分高貴地位尊崇來將這些毛病合理化,他可是偉大的加百列大天使長咩,那麼美麗優雅高尚尊貴,其它匹夫匹婦匹天使當然只能遠觀,禁止餵食……不,是禁止觸碰,禁止擁抱,更禁止滴口水和鼻涕! 誰也不行,連身為他半個徒弟兼好友兼同僚兼下屬兼開小差專用替身的拉菲爾都不行,除了……除了…… 腦袋突然回想起米凱爾幫他癒傷時,肌膚相觸的情境……在扣除了一開始的疼痛感後,所沉澱殘存的,是那佈滿了厚繭的手掌,粗糙卻厚實,暖意由肌膚透入骨子,連靈魂都被觸動了的溫暖感受。 他連忙低頭看了看受傷的那隻手臂,傷口已經癒合到已經完全看不出來,連一點疤痕也沒留下…… 「米凱爾呢?」不經思考,加百列脫口就問。 「您有沒有良心啊?我在您床邊不眠不休的守著,還以為您這次真的死定了,哭掉了我一公噸的眼淚……嗚嗚,您一醒來只知道找新歡,對舊愛棄之如敝屣嗚嗚……」 本來已經止了眼淚的拉菲爾,一想到加百列那一睡不醒的情況,想起這幾天自己擔心害怕的心情,鼻子抽了幾下,眼淚又開始湧現…… 「OK!OK!你給我STOP!我不過就是睡覺而已,睡覺睡得死我頭給你!而且什麼叫新歡舊愛?我又不愛你……」講完三秒鐘之後,突然才想到補充一句:「我也不愛米凱魯!」 「我要你的頭幹嘛?當花盆還當馬桶?你也不想想看,正常情況下誰會睡覺睡了十幾天都沒醒過?」 「十幾天……?」 「對!今天剛好滿十五天!不但沒醒,沒吃沒喝,連呼吸心跳都沒有!要不是……要不是你的靈魂還沒有消散掉,早就發喪了還讓你躺在這啊?」越講越是生氣,拉菲爾難得口氣惡劣的破口大罵,連敬稱都乾脆省略。 「恩……」從很小的時後,加百列就發現只要他的肉體受到傷害或能量達到一定程度的耗損,就會進入類似『冬眠』的狀態,先關機再充電比較可以快速充飽。 這樣的設定也許是”他”在創造他的時候特別安排的吧,讓他能夠一直有源源不絕的能量,並且能夠一直保持著最佳狀態去應付他的工作,擔起託付在他肩膀上的重任。有時後一天,多則三天,但十五天這麼長的睡眠,還真是前所未有,難怪他覺得很餓…… 精神上的過度疲勞加上肉體上的重傷,雖然傷口被米凱爾治癒了,但為了消融米凱爾那和他全然相斥的火屬性能量,加百列幾乎也將自己所剩的精神力都消耗到虛空殆盡,才會一冬眠就十五天…… 「乖乖喝藥,我浪費淚水就算了,這藥水可是我用了很多珍貴的藥材,剛剛好熬了15天熬出來的精華,你不喝就太對不起我了。」 說著拉菲爾不知從哪就端出一碗黑漆漆黏稠稠的藥湯,因為太濃稠了連晃動都無法在湯面上晃出一點波紋……果然是熬了十五天的精華啊!這根本就不是藥水吧!根本是藥糊…… 加百列苦著臉接過那碗藥,平常在這個話題上頭總是推推拖拖甚至賴皮耍狠,能躲就躲,但看到拉菲爾那兩顆腫得像變種金魚的眼睛,加百列實在不好意思再拒絕他,就當作是老子欠他…… 「那米凱魯他……」 「夠了夠了,就說你沒良心!你要問米凱爾閣下在這段期間有沒有來看你吧?」 「……」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心思被拉菲爾一語道出,加百列先是點點頭,然後猛搖頭,最後還是誠實地點點頭。 沒甚麼好羞恥的幹嘛否認啊!?他堂堂加百列大天使長,眾天使們的頭子、四大天使長的老大,這麼尊貴崇高偉大的角色,身體微恙,嘍囉們帶著鮮花素果來慰勞探望也是天經地義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米凱爾閣下是帶罪之身,不要說是踏入您的神殿,就是要進入這天界都是受限制的。」 「噗─」 一聽到帶罪之身四個字,才剛入口的藥湯不小心噴出來,噴了拉菲爾滿頭臉。 「……」 「抱歉……我太吃驚了……」趕緊隨便扯了一旁的被單胡亂地幫拉菲爾抹臉。 加百列真的是非常吃驚。他也不過才睡了短短(?)十天半月的,米凱爾又是去惹上啥勞子的罪來帶?限制入界可是非常不得了的處罰!他左思右想,米凱爾那傢伙除了顏面神經不靈活這一點值得非議之外,怎麼也想不出嚴肅謹慎的他會犯下什麼嚴重的錯誤。 特別是,在米凱爾無條件幫他療傷送鞋之後,加百列在心中重新定義了米凱爾,把原本的評語「欠打討打」修正成「面惡心善」……如果米凱爾真要犯了什麼錯,他加百列怎麼能不幫他露個臉說幾句公道話呢? 「除了不能回天界,應該沒別的了吧……」 「上頭放話,要是沒能拿下七魔之中至少四魔的頭來,米凱爾閣下就別要再想回到天界。」 「噗─」 第二口藥湯很不巧地又往拉菲爾天使長噴去,閃無可閃來不及退只好用那張小臉概括承受…… 「……你有種最好再噴第三次,好讓我殺了你!」拉菲爾還滴著湯的那張娃娃臉嚴重地扭曲變形,猙獰得像是一種名叫”傑克”的娃娃。 「抱歉……」 真的不是他加百列的口腔協調有問題啊!實在是拉菲爾所講出的話太叫人震驚了…… 七魔,七隻裡頭哪一隻不是足以和天界的天使長PK的狠角色?這麼數千年來,光是直接折損在此七魔之手或間接在他們所挑起的戰爭中殞命的天使子弟,橫豎加起來甚至都超過當前天界的總天使數了! 以當下的情勢而言,天界是採取守和堵的防衛,米凱爾等諸位守邊天將被派遣在邊界處阻擋不時進犯的地獄軍,或追擊入侵人界的妖怪魔獸。而消滅其他藉由非武力滲透入人類世界的地獄勢力,則是加百列的工作範疇。 就這樣,天界,人界,魔界,三界勉強維持著一個平衡的局面。 可現在若要使米凱爾轉守為攻主動襲擊七魔,這樣的平衡定會破局。不要說天界肯定會犧牲更多的天使在更多的戰事上,加百列更擔心米凱爾也勢必會因此陷入了更辛苦更危險的處境中…… 「米凱魯他……他真的幹下去了嗎?」加百列又喝了一口藥,一雙英挺的眉緊蹙著,不知是因為那藥很苦,還是因為心中對某人的擔憂…… 「上頭的命令,哪能有不幹的選擇?豈止幹,還幹得超努力!昨天人家就提了大鱷魚的頭上來交差了……」 「噗─」 「……」 「饒命……」 「旋彩!」拉菲爾紫色眼睛一瞬間轉暗,站起身右手向空中一舉,密閉的房間內突然狂風大作,一條藍紫色似帶又似鞭的長條物從拉斐爾的右手中幻化出來,一端捲在他的手臂上,一端輕飄飄像沒重量般地在隨風舞動。 靠啊,連神器都請出來了!加百列轉身趕緊逃命,無奈房門還沒等他衝出去就被一陣大風給吹上,轉過身,那條「旋彩」蓄勢待發地就要往他這蛇過來…… 拉菲爾大天使長身為愛好和平者,在過去常常被加百列恥笑他那條神器是養來當抹布的,由此可見他把神器請出來的次數有多麼稀少,也只有在兩種情況下他才會請,第一種就是尤利爾有迫切的危機需要拯救,第二種就是他老人家抓狂…… 第一種至今只發生過一次,其他都是第二種……至於讓他老人家請出神器的下場,印象中上一次他好像毀了某個倒楣鬼的半座神殿…… 「受死吧!」 「啊靠!」 房間狹小,加百列只能在裡頭左閃右閃,跳上跳下,好不忙碌。基於房間是自己的家具也是自己的,又不能招換個天雷把那條一直往他身上招呼來的死抹布給劈焦……況且神器是用天使的骨血精氣所養,幾乎也算是天使的一部分,要真的劈焦了還是動真格把那條抹布擰了,恐怕也會傷及神器的主人……所以除了閃躲閃躲,加百列對這個抓狂的友人實在無可奈何奈若何…… 「看你下次還吃不吃我的藥!」 「我吃啦,吃啦!」 「說!誰是史上最偉大最屌最神氣的天使?」 「是加……加……靠,是拉菲爾大天使長啦……」 「說!誰是史上最帥的天使?」 「是加……加……靠,是尤利爾大天使長啦……」 「錯!我教過你應該怎麼稱呼!?」 「是拉菲爾大天使長他家的尤利爾大天使長……」 「很好!說!那你加百列是什麼?」 「是……奴婢……」 「很好,很有概念,過來服侍。」 滿意地點點頭,拉菲爾收回了神器,一屁股往床緣坐去,翹起了二郎腿。加百列乖乖地爬上床去跪坐在拉菲爾身後,裝模作樣地幫他老人家捏捏頸子,捏捏手臂…… 「加百列同學你很乖,老爺特准你再問一個問題,問完就沒。」 「老爺英明。請問……」 「嗯……左邊一點,用力一點,你是沒吃飯啊……」 「……」我是沒吃啊,整整十五天! 「繼續捏,繼續問。」 「米凱魯到底是得罪了哪一號人物?」 「哪一號喔?不就天字第一號。」 「啥米一號?」 拉菲爾被加百列那雙細長又有勁的蓮花指捏得極爽,連話都不想說了,只伸出一隻手指往後,對著加百列的臉指了指。 「……我是天字第一號?」 「不然勒?你不是老是自稱天使的老大?不然難道還有零號嗎?」 「……米凱爾怎麼得罪……得罪我的?」 「第二個問題了。」 「北京烤鴨一隻。」 「我考慮……」 「外加燒賣五籠。」 「我想想……」 「靠!」加百列抽手就往拉菲爾頭上拍了一巴掌,惡狠狠地放話道: 「你是豬啊!再吃下去你就是下一個別西卜,變成肥胖蒼蠅掉到地獄去!」 「嗚......人家很苗條……」一拍之下老太爺變身又變回了小媳婦,紅著眼眶抓著棉被啃著棉被的角。 「快給老子說!不然連片鴨皮都別肖想!」 「就,米凱爾十五天前的那天來天界找你,原因不明,然後你們兩位不知道討論什麼結果意見不合起了爭執,就打了起來,結果米凱爾出手不知輕重,把咱們偉大尊貴的加百列大天使長給打傷了……」 「哪裡聽來的狗屁倒灶?」加百列氣得跳腳,他怎麼可能打架打輸……不,是根本就沒這回事啊! 「你老闆是這麼對外宣稱的。」 「”他”……這種話誰信啊!?」 「大家都信……就連我一開始也信。」誰叫你們兩個平常看起來就是水火不容的樣子啊…… 「米凱魯他都沒解釋?」 「呃,倒是沒有……他就沉默的領了命就下去了。」 「……」 加百列完全不能理解”他”這麼作的用意,他也不敢去質疑揣測。但想到對他那麼友善那樣為他著想的米凱爾受了如此不白之冤,現在一個人在那戰場上辛苦奮戰著,混亂的思緒中有內疚、有著急,還有更多莫名難言的心疼和不甘…… 多想無益,加百列推開擋在床邊的拉菲爾跳下床,從衣櫃裡翻了件外出服換上,套了雙靴子就往門外走去。 「加百列閣下,你去哪?」拉菲爾趕緊跟上,在他屁股後叫嚷著。 「去找米凱魯。」 「拜託,你才剛醒來,體力和精神力都還沒復原耶!至少要填飽肚子吧!」 「到了米凱魯那我讓他請我吃飯。」快步走出了神殿,朝著神殿外朝著通往露臺的天空迴廊走去。 「你別鬧啦,太危險了,你現在是連使位移術的精神力都不夠用,怎麼去啊!」 「笨啊,老子有長翅膀!」 回過頭望向拉菲爾,臉上那自信滿滿的不羈笑容看起來的確不像個大病初癒的虛弱者,一雙巨大羽翼刷得一聲伸展出來,在陽光照射下閃著耀眼的金屬光澤幾乎讓拉菲爾睜不開眼睛。 「你……我就說我是敝屣!敝屣啦!」 「吵個屁滾回去啦,再吵小心老子回來讓你當壁紙!」加百列放完狠話,振開雙翅,就直直地從天空迴廊往下躍去。 「……壁紙……」壁紙是打到黏在牆壁上的意思嗎……是誰方才還自稱奴婢的啊!? 討厭,討厭! 拉菲爾眼眶又紅了起來,再也不要理會這個無情無義沒肝沒肺見色忘義的無良損友!決定回去找尤利爾哭訴哭訴一番……你當我壁紙,尤利爾可把人家當寶貝哼! § 劍起劍落。 又是一群魔物,支離破碎。運氣好的第一時間被削下了腦袋,或捅碎了心臟,還來不及痛苦就一命嗚呼。運氣差沒被砍死的,從被砍出的傷口燃起血色的火焰,延著傷口燒毀了皮肉,燒入了骨骼內臟,甚至連魂魄都被那濃豔如花的烈焰焚燒至殆盡。 陽炎,一隻劍身厚重、長度幾近兩公尺長的巨劍,烏黑的刃上閃著暗紅色的光澤,那是揉合了鮮血和火焰的色澤。 鮮血是它長年以來砍殺無數的生命所殘留的戰績,那也是殺戮的痕跡,為這把巨劍憑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而火焰則是它那火屬性的主人以自身的骨血和精神力,創造它餵養它涵養它,渾然天成的火屬神器特有色澤。 這一把名為陽炎的巨劍在邊界的戰場上讓地獄的軍士們聞風喪膽,大家都耳聞過這一把劍,但真正親眼目睹說得出詳細的卻沒幾位。理由很簡單,有那個機會見到這把陽炎的魔兵魔眾們,多半也代表著沒那個機會能夠活著離開了…… 神器幾乎可以算是天使的半身,吃著天使靈氣化成的兵器,對地獄的魔族而言,本就殺傷力十倍。而由四大天使長所養出的神器,更是十倍之上的十倍,一旦被擊中幾乎是九死一生的,而生還的那個也多半是闇的精神力能夠和該天使長匹敵的魔物,地獄中的佼佼者們,比如七魔。 米凱爾持著陽炎,望著腳邊成堆成疊的屍骸,有妖魔的,也有天使的。舊一些的已經開始腐爛流出屍水,新堆上去的還淌著血水,屍水血水交融混著流,在泥地上形成了一窪窪一攤攤臭氣沖天的淺灘。 在他周邊的魔物都被殲滅,但不遠處其他的天使們還在戰著,殺得齜牙咧嘴目眦盡裂的,襯著橫飛的肢塊和濺灑的血漿,一眼望去竟也分不出來誰是天使誰是魔鬼。 為何生?生為何? 為何戰?戰為何? 人類為理想而干戈,為財而干戈,為權勢、為信仰、為感情…… 那這一眾的天使和魔鬼呢? 戍疆守邊而戰,都還能用不得已的防衛來當作藉口合理化這些殺戮,但看看現在,自己提了陽炎在這不屬於他們的世界,毫無理由地斬殺著和自己素不相干的魔物們,毫無理由的犧牲著那一位位養成不易的天使戰士。 毫無理由背上了莫須有的罪名。 上一次被懲罰轟出天界,他無話可說。違抗了”他”的指令,對路西華放水,導致路西華殺出了天界,毀了自己一雙翅膀是小事,但導致今日這樣天使魔鬼陷入無限回圈的惡鬥,自己是怎麼也難辭其咎…… 若當時早知如此,早知有今天,自己難保不會狠下心對負了重傷根本已不是自己對手的路西華痛下殺手。 怨,也說不上怨。那不過是出自於被所親愛者無情對待、那不被當作一回事地捨棄掉,一開始的不甘,以及在往後無限孤獨的歲月中逐漸化出的悲哀罷了。 那這一次呢? 加百列大天使長,我米凱爾無爭也無求,對權力沒興趣對位階也不在乎,究竟是為了什麼或犯了什麼,何以讓您用如此誣衊的手段,陷我於此境? 以為自己對什麼都不在乎了,在被路西華狠狠地傷了一次之後,無論是身是心,米凱爾都覺得自己傷口外的痂堅強厚實足以抵擋任何挫折,可以阻擋任何負面的情緒入侵,不再有怨也不再有恨…… 但卻在聽到自己被逐出天界的理由時,心臟無可抑止地緊縮著,直到現在,一想到加百列,那不知是怨是怒的情緒,便脹滿了整個腦袋。 無論如何,你欠我一個解釋。 你不來找我,無妨。四顆魔王的腦袋,取之不易,但米凱爾知道自己的斤兩,命一條劍一把,這千年來,他又曾畏懼啥了?任務的完成,也不就是時間長短的問題而已。 你不來找我,就等我去找你。 久戰不利,特別是在敵方的地盤上,無論自己的兵士戰力多強,數量多眾,也沒有平白耗費的必要。光是殺進最裡層就已經耗費了太多的時間和將士的生命,米凱爾不打算再拖下去。 餿河,憑著那腐敗酸臭的噁心氣味,就算以他現在的位置還離得遠了點,米凱爾也知道它的所在位置。 將手中的陽炎化作一道火紅色的光束繞在手臂上,黑色雙翼一振,循著那強烈的惡臭之源飛去。 七魔之一別西卜,當年米凱爾還跟隨在路西華身旁時,曾經和這位當時身為天界聖歌團第一把交椅的熾天使有幾面之緣。別西卜的相貌俊美,雖不及路西華那般絕色無雙,但那總是帶著春風般笑意的端正臉蛋,也有令觀者為之駐足、並且留下深刻印象的程度。 不過在當時天界的天使們一提到別西卜,首先想到的並非他那副好皮相,而是他的歌喉。 加百列的天籟之聲是一種術,而別西卜的天籟卻是與生俱來的天賦。在每一次重要的場合或典禮中,別西卜和他的聖歌團擄獲了在場所有天使的心,哪怕他們只不過是無關緊要的配角。 他那清靈嘹亮的歌聲,連路西華都稱讚,好幾次路西華還特地邀他共餐,反正家廚手巧,能聽到別西卜的歌開心就好。至於別西卜,每一次都是既惶恐又驚喜地赴約,能夠被偉大的路西華大天使長邀約,那是何等殊榮! 一次送走了別西卜之後,路西華還煞有其事地對米凱爾這麼說道: 「小米,我在想齁,如果別西卜灌一張專輯,說不定可以從天界大賣到人界再暢銷到魔界去……到時候也許還可以開幾場跨三界演唱會,促進和平,然後我們光是賣簽名照之類的周邊商品,就削爆了……」 什麼專輯,什麼演唱會……千年前的米凱爾,完全聽不懂路西華那種跳越時空的用詞。 對能夠視見未來的路西華而言,時空的分界是模糊的。 但對其它只能盲目跟著時空推移的人來說,物換星移滄海桑田,回過頭來追憶那些逝去的過往,有的只是深深的感慨。 當時的三界,尚無今日如此壁壘分明白熱化的互鬥互侵。 當時的魔界,沒有魔王路西華。 當時的別西卜,也不過是個開心唱歌、見到誰都一臉含笑的年輕天使。 當時的米凱爾,怎麼也想像不能自己會有提著陽炎向別西卜要頭顱的一天。 而後某一天,別西卜那張能夠唱出連路西華都讚嘆的天籟之音的嘴,停止了歌唱。 從那一天起,他只是吃,不停的吃,他的生命只剩下了食物,再無其他。 最後,因那無止盡的口腹之慾,別西卜從天界墮至地獄,從一個天使變成了路西華手下的魔頭之一,七罪中暴食之罪的惡名,從此和他的名字畫上了等號。 天界的天使們常說,別西卜不停的吃啊吃啊結果把自己吃得臃腫肥胖,貪食之惡將他化成了一隻蒼蠅,超肥胖的蒼蠅,再飛不起來,只能從天界摔落至地獄去。 那是傳說,是玩笑,也是天使們用來當作自我警惕的案例。 隨著惡臭越來越濃重,米凱爾放慢了飛行的速度。最後,他在空中停了下來,望著眼前那條漂浮浸泡著各種食物的噁心河流,餿河。 別西卜墮至地獄後,依然沒停止他的暴食,他不停的吃,不停地蒐集各式各樣的食物,堆積腐敗,出水成湯,最後形成了這樣一條餿臭的大河,圍繞著一座小丘,而他就整天窩在那小丘上,持續的吃。 米凱爾的視力極佳,就算隔著那條寬長的巨河,遠遠地他就看見那同樣是用各種食物堆疊而成的小丘上,坐著那早不再俊美的暴食之王,肥腫得幾乎看不出五官原本樣子的臉上,一張嘴嚼個沒停,手指頭也肥得像五根營養過剩的肥芭蕉,不停地從身邊抓取食物往嘴裡送。至於到底抓了什麼食物,他完全不在乎,就只是不停的吃著。 在這一千年漫長的時間裡,如果別西卜就只會吃而沒其它的能耐,他怎也不可能成為路西華手下的一名大將。米凱爾知道一旦渡河,接下來要面對的必然是一場凶險的惡鬥……幾天前被利未安森那尖銳的巨齒在右肩上啃出的幾個窟窿,包藏在戰甲中隱隱作痛著,那溫溼的感覺恐怕是血又從傷口滲了出來。 但事到如今,米凱爾沒有收手的選擇,也沒有收手的打算。 手腕上的光束繞轉了幾圈重新凝聚成一把劍,那殺騰騰的火焰之氣讓幾隻試圖想從空中接近襲擊米凱爾的小型有翅妖獸嘶叫著逃之夭夭,太過靠近的幾隻當場被烤成焦炭,化作黑煙。米凱爾那張本來就不太有什麼太多情緒的臉上,一到的戰場,更是面無表情,彷彿也和他的身上一樣穿上了戰甲般。 殺妖、殺魔、殺鬼……殺戮本身,就是奪取性命的行為。對於這樣的行為,對於他的職責他的任務甚至被幾乎所有人都當作是他專長的這種行為,米凱爾衍生不出任何感想。 他從來就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進行這樣的行為。 當他飛過餿河河中央的上空時,河面的食物突然像是活了過來般,一叢一叢忽上忽下晃動著,接著食物呈圈狀像外移開,圍繞出的小圓圈中央慢慢地從河水裡冒出了一顆顆黑色頭顱,每一顆頭顱上都沒有頭髮,頭的正面也不是一般所見的眼耳口鼻,頭的兩側是兩枚肉色碩大的眼,大眼中有無數的小眼,在陰暗的天色下閃著詭異的光芒。黑色倒三角形的臉上長滿了毛,一條象鼻狀的長口器向外延伸,上面也佈滿了毛和刺,對著天空緩緩地伸縮著。 米凱爾不是第一次看過這種似人又似蠅,被稱之為蠅人的魔物。但數量如此之眾的蠅人,他還是頭一次碰著。河面上一顆顆頭顱如雨後春筍般冒著,一眼望去那無數的大眼小眼看起來還真是壯觀……同時被那麼多的眼睛盯著瞧,也是米凱爾前所未有的經歷。 只是這樣的經歷還不如沒得好,那些死氣沉沉毫無情感的肉紅色眼睛,營造出一股絕望窒礙的氣氛,怎麼看都覺得噁心,看久了還會頭暈。 那一支支望向空中的口器同樣也傳達了無聲的敵意,正當米凱爾還在猜想著蠅人的口器到底是用來進食還是用來當攻擊武器之時,突然一隻蠅人從河水中朝著他的方向彈跳而起。蠅人身上的翅膀看起來並沒有演化得很好,扁扁薄薄的小翅膀無法負荷身體的重量,導致他們只能做低空的飛行和彈跳。但就在他躍起的身子又將落回河水中時,那隻長長的口器突然劇烈地伸縮著,一股漿狀物就從那口器中噴射而出,直直朝著米凱爾的身子射來。 米凱爾的反應極快,在側身閃過的下一秒,還來不及落回河水中的蠅人就被陽炎斬下了腦袋,緊接著又有幾隻蠅人重複方才率先發難的同胞的攻擊行為,彈出河面對著米凱爾噴射那不知名的液體,下場也都一個樣,一隻隻都被米凱爾以閃電般的速度給秒殺。 久戰、負傷、疲憊,對手下傷亡將士們的痛惜和一想到加百列就莫名煩躁的心情,米凱爾再怎麼好肚量,也沒好到任魔物對他吐口水還能雲淡風輕當作沒這回事。 只是隨著跟進的蠅人漸多,隻身的米凱爾要閃過那從前後左右各個方向包夾而來的『口水』也沒那麼輕鬆,雙翅用力一振往更高的空中飛去閃過了同一時間從好幾個方向擊往他身上的漿狀物,揮展中的羽翼雖沒被擊中,但一片羽毛被擦了一角,立刻被腐蝕出一個缺口,缺口周邊呈現燒焦般的黑色殘燼。 米凱爾低頭望著腳下那龐大的蠅人陣容……要殲滅他們也不是辦不到,只是費時費力。只想速戰速決的米凱爾一點也不想浪費他的精神力和時間在這群蠅人身上,略一思索,即將手中的陽炎劍重新化作一團火光,當光芒消失後,在他手中的已經不是一把巨劍而是幾隻有著鋒利箭頭的長箭。 米凱爾以右手持箭,每兩隻指頭中各夾一隻箭,總共夾了三隻,左手在空中一抓,以氣聚成一把無形的弓,右手搭箭,以拇指拉弦,對準河面手一放弦,每一箭都貫穿蠅人的頭顱,強大的力道繼續往後帶,順勢又插入後面一隻蠅人身上…… 平均一隻箭插了四隻蠅人,這一射就射死了一打,再放個兩手,又是一批蠅人慷慨赴義。 震於敵人強大精準又有效率的殺傷力,一眾蠅人被嚇得不敢再囂張,一顆顆蒼蠅頭仍然浮在河水面死死地望著天空,卻暫時不再有哪隻敢貿然彈跳出來主動攻擊,生怕自己的頭成為下一個箭靶。 不再理會這些蠅人,米凱爾揮動他那黑色的巨大羽翼一下子就飛過了寬大的餿河,雙腳蹬上了那座小丘,方才射出去的長箭也變成一縷縷輕柔的火焰緩緩回流,在他的手中又重新滙聚成了一把劍。 手中拎著一大片看似披薩的食物,別西卜面對持著神器踏上自己地盤的敵人,毫無警戒,也無驚恐,嘴巴仍沒停止地咀嚼,兩片腮幫子不知是因為肥胖還是因為口中塞了太多的食物,鼓脹得像兩座小山。 吃完了那片披薩,好不容易嘴巴有了點空檔,別西卜深深望了米凱爾一眼,被肥肉給擠得變形的臉上也看不出是笑沒笑,只聽得那濃濃濁濁像是被太多食物給卡住的聲音,從他喉嚨的深處緩緩擠出…… 「小米啊......好久不見。」 米凱爾對別西卜那句「小米」,對那曾經是親暱熟稔的暱稱,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所有天使對路西華的記憶都被”他”消除,當然,別西卜也不例外。想必他記得自己這個暱稱,卻早不記得這個暱稱是由誰發明、是誰叫著好玩最後卻成了掛在嘴上的習慣。 他只是很自然而然地叫著,因為從前路西華無論在何處都是這樣稱呼他,於是天界所有的天使也都跟著這樣稱呼他。 在當時,他就是「小米」:一個甚少憂慮不知孤寂,一個每天睜開眼睛就不自覺地將視線追著那顆光明耀眼的晨星跑,一個一心只為著一個對象而努力就覺得滿足,一個過著簡單純粹而毫無雜念的生活的天使。 在現在,「小米」這個暱稱,卻成了一道連結不堪回憶的橋,橋的此岸橋的彼岸,無論在哪頭,都找不到那屬於「小米」的無憂無慮了。 像別西卜那樣遺忘,或許比較幸福。米凱爾不只一次後悔過,自己幹嘛那樣費盡苦心地將那段遺失的記憶拼回來?難道只為了讓自己現在和未來的每一天都活在痛惜及思念中? 要是痛惜和思念能當飯吃,那米凱爾恐怕要比眼前的暴食王還肥胖了…… 過往不堪回首,米凱爾絲毫沒有想要和舊識敘舊的心情,凜著一雙藍灰色的眸子半句話也沒說,陽炎一指,直接就向對方宣戰。 「咯咯咯咯……」別西卜的身形看似笨重,但那一身肥肉竟是滑溜得能夠隨意變形,口中打了幾個嗝,頭一縮整個身子像一坨巨大布丁,輕易地閃過了往他腦袋招呼而來的陽炎,還順手從地上抓了一條法國麵包繼續啃食著。 「不是前幾天才取了利未安森的頭……你還真是急呢!我怎麼印象中小米不是這麼逞兇鬥狠的天使?印象中,小米是個很乖,很乖的天使,很乖……」 那硬被挖空的一塊記憶阻礙了他的回想,他搜腸刮肚地也想不出來到底是甚麼樣的印象讓他回憶起過去時只搜尋到了米凱爾溫順體貼的形象,嘴上無意義地重複說著「很乖,很乖」,腦門卻隱隱地悶痛著。 米凱爾巨劍一迴,陽炎挾著熾熱的焰光再一次斬向別西卜,整個食物小丘的山頭被米凱爾削下了一大段,卻依然被別西卜滑溜地閃躲開。 殺雞焉用牛刀,切布丁用陽炎劍看起來也不是最好的選擇。別西卜那肥滾滾軟趴趴一副揉圓踩扁都無妨的爛泥姿態,讓米凱爾完全無法砍中他也完全無法將之和從前那位清秀漂亮玉樹臨風的熾天使聯想在一起…… 切布丁是吧?轉念間手中的陽炎變得薄短鋒利,化整為雙一手一把,米凱爾雙足一蹬整個身子翻躍縱起,左右同時開攻。擴大範圍的攻擊和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速度果然成功地削下了一塊布丁,卸下了別西卜的左臂。 別西卜和幾天前的利未安森不同,利未安森攻擊性超強,兇猛主動地仗著那龐然獸身急切地想用那排巨齒咬下敵人的頭顱,於是米凱爾用肩膀釣他換來一顆鱷魚頭,實在一點也不冤枉。別西卜卻是忙碌的,對他來說只有吃才是最重要的,戰鬥其次。邊呈布丁狀難看打滾閃躲的同時,嘴巴和手也沒停過對食物的攝取。 然而被斬下了一條左手,卻激怒了原本只守不攻的別西卜。少一了隻手,吃食的流暢頓時受到了影響,他停下了翻滾的肥胖身驅,帶著怒意瞪向米凱爾的那雙眼睛逐漸發紅擴大,口中發出古怪的嘶吼聲,噘起的嘴逐漸拉長,臉上身上開始長出黑色如硬刺般的毛。 「又是蒼蠅……」而且還是一隻超級巨大蒼蠅…… 眼看著巨大蒼蠅逐漸成形,光是那一雙肉紅色的複眼哪一隻都比米凱爾的身形還大,佈滿肌肉的一對膜翅粗壯有力,那條伸縮自如的口器靈活猙獰……平平是蒼蠅,但為戰鬥而突變的蒼蠅王,儼然不是河中那些不成氣候的徒子徒孫可以相提並論。 米凱爾看著別西卜的變身,身經百戰的他不知畏懼為何,卻只感到無限感慨。墮天的天使,修成魔物後,再也找不到一絲絲他們原本身為一個天使的線索了……別西卜如是,利未安森也如是,那路西華呢……? 斂起微微飄移的心神,米凱爾抄起一雙陽炎準備應戰,卻在這要緊的關頭上,突然感覺背後有什麼不明之物破空往他的身上襲來。 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似地,米凱爾頭也不回就閃身躲過,落空的攻擊直接打在地上,在食物堆上打出了一個焦黑冒煙的小窟窿。 轉過頭一看……真不得了,徒子徒孫們不知何時已聚集在小丘邊腳,準備大舉登陸。 心念在電光火之間轉了一轉,米凱爾轉回過身面對蒼蠅王,一雙金屬質感的羽翼全副展開當作背後的屏蔽,他估算這雙羽翼在那蠅人的強酸攻擊下至少能夠撐個八分鐘左右。 八分鐘之內,他必取下別西卜的腦袋。 至於翅膀,就當作是代價吧……這雙翅膀又不是沒毀過,有一就無所謂二,毀了翅膀頂多傷殘又死不了,只要骨架仍在,痛個千年,終究還是會長回。 這代價確實不算小,但凡事都得有代價。米凱爾的經驗告訴他,那些無端得到的好處,無論是人是事是物,最終總是沒辦法握在手中的。 作出決定後,米凱爾再不理會來自身後的攻擊,全副心神都放在眼前的敵人身上,將陽炎併回大劍一隻,一邊閃躲著那條想吸乾他的巨大口器,一砍一斬連番的攻擊讓大蒼蠅也沒喘息的機會,在被砍出幾個口子之後,吃痛的別西卜振翅往天空飛去,還來不及飛到高處卻被米凱爾追上,一劍砍下他其中一片膜翅,腥臭的血液噴出濺灑在小丘上,巨大蒼蠅從天上摔回地面。 米凱爾的狀況也好不到哪去,那雙羽翼被蠅人們不停噴灑的強酸灼出了無數的口子,那層層的羽毛雖鋒利如鐵但本質上仍是薄羽,無法抵擋侵蝕而焦黑破損,失去了外層羽毛的覆蓋,內層也被蝕出了一個個淌著血翻著皮肉的窟窿。 對天使而言,羽翼受創的疼痛遠遠超過四肢,這也是為何米凱爾方才那一砍勢在斷了別西卜的翅膀打定主意不再讓它飛上天去。因為光從那背後傳來的陣陣劇痛,估計自己受創的羽翼,恐怕也無法再順利讓他飛穩好追上大蒼蠅。 回到地面上後又是第二回合的惡鬥,而背後的蠅人們卻在此刻發出了淒厲地哀嚎聲……沒那麼多時間分神,趁著背後的攻擊停頓的空檔,米凱爾搶攻了三劍,第一劍削下口器的一截,第二劍因閃躲大蒼蠅身上的利刺只在別西卜的腿上劃出了一道口子,第三劍因別西卜不知為何突然緩下的動作而再一次得逞,直接將那整條口器給斬下。 「……」前一刻還兇猛的敵人,戰鬥中到底是發什麼神經竟然愣住,莫名其妙得手一劍的米凱爾也停下了攻擊,這才轉過身望向後方。 蠅人們仍持續哀嚎著,像骨牌般倒得一塌糊塗。幾條像是銀色絲線的條狀物交錯穿梭在蠅人間,一旦哪隻蠅人被纏上或碰上了,身子便急速地收縮,彷彿水分在一瞬間被抽乾,然後剩下一具乾扁的空殼,倒地死亡。 瞇著眼睛仔細看,那銀色的絲線並非絲,而是一條條呈細線狀的水,原本只有髮絲那般細,在吸取了一隻隻蠅人身上的水分後,增長到小指頭那般粗…… 如此擅於操弄水的術士,捨他其誰……?米凱爾無言地抬頭望向天空,甩弄著那把水線的主兒,穿著一身和晦暗的地獄戰場格格不如的寶藍色長背心,黑色皮褲下蹬著那雙看起來十分眼熟的長靴,儘管用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掌捂著鼻子,仍然遮掩不住那驚為天人的華麗外貌...... 「加百列……?」 「操……臭死了……」 咱養尊處優又龜毛潔癖的大天使長,打從他一飛入別西卜的轄區那隻手就沒從鼻子拿下來過,捂著鼻子飛,捂著鼻子戰鬥,捂著鼻子含糊不清地咒罵著…… 「……你來幹嘛?」米凱爾僵冷著一張臉,口氣不善地朝著空中的加百列吼道。 在看到加百列出現在此時此地,米凱爾莫名其妙地就有股想罵人的衝動。 「什麼我來幹嘛……」加百列一瞬間又抽乾了一票蠅人,才鬆手放開那束水絲線,水在空中化為一陣裊裊輕煙,消失無蹤…… 將水化成特定的形狀來當作武器本對他而言是隨心所欲的小事,但在飢腸轆轆又趕了大半天路的狀況下,原本就不充足的精神力要操弄這簡單的小術也顯得吃力,特別是這裡的空氣又如此不清新,薰得他一陣陣反胃但空無一物的胃腸中除了嘎嘎空磨著,連能夠拿來嘔吐都東西都沒有…… 要不是遠遠就見著米凱爾那雙鮮血淋漓的翅膀,他也不會急得沒頭沒腦啥都顧不得,還差點就想招來大洪水來沖掉這一窩噁心的蒼蠅人……幸好,招半天招不到才發現這裡是洪水也淹不進的地獄,否則那更為耗力百倍的大術難保不抽了他已經快乾枯的小命。 手一空閒,立刻往鼻子捂去,本來一手摀鼻一手戰鬥的樣子已經夠滑稽的了,現在高貴脫俗的大天使長兩隻手都貼在鼻子上,一雙美目惡狠狠地瞪著米凱爾,那姿態是又可笑又傻氣…… 「閣下放著舒適安全的天庭不待,來這充滿了骯髒汙濁之氣又一堆魔獸的地方,到底是有何貴幹??」 「你哪來的蠢貨!?什麼貴幹,我來這不是為了幹……找你,難道是來找它?還它?還是它?還是來拍那隻大蒼蠅的?」 加百列一邊憤憤地叫罵著,還抽出一隻手隨便指了幾隻蠅人,搞得那些被指中的可憐小蒼蠅抖抖如米篩,就怕大天使長那指頭又射出奪命的水絲來。 而最後被那隻纖纖玉指給點名指中的大蒼蠅,卻動也不動地抬著頭望著加百列。彷彿忘了自己正在和敵人廝殺中,忘了自己才剛被削下了口器那傷口還淌著血,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處、身為何物…… 他恐怕永遠都無法從那混亂的思緒中理出個頭緒,永遠都不能明白為什麼當他看到這個陌生的天使時,心中會感到劇烈的震動,腦袋也越發得疼痛了。 至於米凱爾,身為光之軍團的大將軍,天人魔三界都聞之色變的猛將,被這樣當著敵人下屬面前大罵,尤其加百列大天使長又生得那清澈嘹亮的好聲線……就是這位大將軍再怎麼視虛名為浮雲,也難免覺得那句「蠢貨」太讓他面子掛不住…… 特別是他好端端地在這辦正經事又沒做啥蠢事!真正蠢的是這個冒冒失失的死屁孩吧! 米凱爾臉色一黑,沉聲說道: 「堂堂天使領導,若在這種地方受了傷還發生了什麼意外,誰賠得起?誰都可以涉險,就你最不應該!」 「你關心老子就直說,男子漢大丈夫不用婆婆媽媽的。」 「我關心的是天界的前途。」 擺明了就是牽拖……連米凱爾都覺得這句話實在拙劣得讓他很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他承認自己的確是關心這個小屁孩,在看到他那似乎清瘦了不少的身形時,在回想起先前他手臂上那斗大的傷口和雲淡風輕不在乎的微笑時…… 先前想問的事情和想發的脾氣卻全都在見到加百列的一瞬間,化為婆婆媽媽的牽腸掛肚,以及對這死孩子將自身涉入險境的不爽和憂心。 「你找我做什麼?」米凱爾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淡,儘量讓自己的情緒不要一見到這屁孩就莫名其妙的波動…… 「還能做什麼,不就吃飯聊天?不然你還想做什麼更進階的?」 加百列沒好氣地說道。他餓得要命,這裡臭得要命,這些也就算了,可那死老頭的臉為啥也臭得要命? 就這麼不想見到他嗎? 寧可背了莫須有的罪名也不辯解,丟著他一個是死是活也不掛心!既然醫了人就要做好後續的服務吧!人家拉菲爾還知道守在床邊盡孝道(?),你就這麼爽快的離開天界離開老子,一下捕鱷魚一下拍蒼蠅,好不快活好不瀟灑!那心中真就一點關心也沒有嗎……? 加百列腦子中塞了一堆毫無道理的抱怨……這位大天使長怎麼說也是睿智博識,堪稱天界難得聰慧的智者,但不知道怎地,一面對米凱爾,那顆聰明的腦袋馬上笨了至少三個標準差。 「……」更進階?想揍人算不算更進階?米凱爾的臉又更黑了三分。 「啊!我知道了!」加百列突然一臉恍然大悟地握拳擊掌,不過擊完後又馬上把手貼回鼻子上。 「你是怕我太厲害,長得比你帥也就算了還搶了你的風頭,難怪看到我就一副大便臉!了然啊……」 「……」米凱爾堵得說不出話來。 還了然勒……要不是背上那雙翅膀傷得無法再飛,米凱爾肯定自己會衝上天去把那隻名為加百列的白目天使逮下來,狠狠地拍扁那張囂張神氣自大的臉,看看是哪一個了然! 「這件事,你完全不用擔心,我不會搶你風頭的,因為我本來就比較上風啊哈哈哈……」加百列講到開心處,還雙手插腰狂妄地哈哈大笑,不過笑完後馬上又把手貼回鼻子上。 「……」米凱爾按耐性子不作回應,一個三千歲的穩重者不必要和兩千歲的小毛頭(?)計較……且,那麼低層次的發言他根本也不知道從何回應起…… 看著那傢伙張狂地在天上胡言亂語不知輕重,那個距離離下面那些看起來似乎又想蠢蠢欲動的蠅人們實在太靠近了……要哪隻蠅人突然起義,那強酸難保不會傷到他。 背上傳來那陣陣劇痛,雖然看不見但料想應是慘不忍睹的狀況,只一想到這樣的傷若是傷在那可惡可恨卻又漂亮的小屁孩身上,無論是傷在哪個地方,都令人覺得不能原諒…… 「你,下來。」米凱爾沉聲說道,用非常罕見的命令語氣。 「造反啊,哪個老小這樣命令老大的?你才給我上來……」話說一半,突然想到米凱爾那雙傷痕累累的翅膀,恐怕是不中用了吧……扁扁嘴,竟是難得聽話溫順,雖然那張嘴還是罵咧咧地,卻果真乖乖地從天上飛落到米凱爾身邊。 遠遠地望著就覺得悽慘,靠得近了,米凱爾那對羽翼上血肉模糊的傷口更是清晰可辨,外層的羽毛早就被蝕得殘破離落,血液順著翼的邊緣滴在地上,連那直挺挺的背和肩膀都被波及到了些許…… 不看也罷,這看著看著,鼻頭有點酸,眼眶不知怎地澀得很……他吸吸鼻子,咧咧嘴固作輕鬆地調侃道:「我看你都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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