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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湖泊 2

03 雨點打在臉上,鼻頭,眼皮,嘴唇。 青禹下意識地伸出舌尖舔了舔滑落在唇邊的雨滴,冰冰涼涼感覺很舒服,他貪婪地抿抿唇微張了口,讓更多的雨水可以滋潤他那乾渴的喉嚨。 突然,他睜開眼睛,困惑又不知所措地望著正前方。 夜空,黑漆漆一片烏雲密佈,綿綿細雨從天空不停地落下。 豎起耳朵傾聽,四周寂靜異常,除了雨水落在石子葉子上的聲音,還有遠方小溪潺潺的水流聲音以外,就再也聽不到其他的,平日睡覺起床就會聽到的人聲、車聲都消失不存在。 像是夢境。 如果是夢那就快醒吧。青禹再度閉上了眼睛。務實的他最討厭被困在感覺這麼真實的夢境中。 雨點越來越大,從一絲一絲變成一點一點,然後一團一團,砸在臉上還帶有些微的疼痛感。不得已,青禹只好又緩緩地睜開眼睛。 這不是夢境,是真實。 那到底自己現在在哪?在做什麼?在何時、何地? 轉了轉垂在身旁的兩隻手腕,讓手掌翻過來觸摸著地面,溼溼冰冰硬硬,所觸碰到的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石頭地面。 全身上下的衣物都溼透貼黏在身上,自己已經在這石頭地面上躺了多久了? 坐起身來,果真不出所料,就是在阿洛那間小木屋的前院,青禹對這片粗糙手工DIY鋪設的石地板很有印象。 「搞什麼......」莫名其妙,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喝醉了酒又跟阿洛吵架,醉得不省人事後被阿洛丟出屋子來。 要不然怎樣?實在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釋。 可是,我有喝過酒嗎?已經很久很久沒碰酒了,自從那年......而且對醉前的事情一點印象也沒有。聞聞身上沒有酒臭味,腦袋很靈光,思路也很清晰,完全沒有宿醉的樣子,就是說不出自己為何淪落至此。 應該是發生了些事,青禹有感覺,可以確定發生了很關鍵的事情,但腦子卻將那事情遺忘了,連點線索都沒有根本無從想起。 「算了。」青禹本來就不是拘小節的人。用手掌抹了抹臉上的雨水站起身,一眼便瞥見旁邊地上的黑色帆布背包,跟他一樣躺在那淋雨。 「死阿洛!」幹嘛這麼絕情?連他的行李都丟出來了......這是什麼待客之道?別人也就算了,這麼熟的老朋友還來這套...... 別人……嗯,別人。 突然想起那個漂亮卻任性的怪少爺,為了一顆瓜子發飆的神經病。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看了看錶,十八點二十四分,所以那是昨天晚上的事情了吧。 所以,自己就在這個石板上躺了一整夜? 青禹抓起背包走到門前,用力敲著門。 「叩叩叩」 沒回應。 「叩叩叩叩」 更用力地敲,還是沒回應。 「林洛平!開門!」抬起腿用力踹門。 這塊連邊邊都有點腐爛斑駁的木門看起來不堪一擊彷彿風吹就倒,沒想到這麼堅固耐踹,踹了半天門不倒也沒人來應門。青禹有點洩氣,不過向來心高氣傲的他既然被趕出來了也沒打算再待下去,背起他的背包轉身就走。 才一轉身,就看到阿洛撐著一把傘從林子走來。 像一具披著蒼白人皮的骨骸,總總只有衣服、皮、骨頭三層。衣服包著皮,皮包著骨,尖削臉上凹陷下去的眼眶像兩個窟窿,裡頭裝著兩顆無神的大眼睛,發紅發腫像是塗了紅色眼影那樣滑稽,眼白的部份也帶著嚴重的血絲。 一縷幽魂般,面無表情緩緩地從青禹眼前晃過去,頭也沒抬,甚至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怎麼才一個晚上,阿洛看起來病情好像加重很多隨時都要掛點似的? 還有,從來不在天黑出門的這個夜盲男,是去哪混到現在才回來? 「林洛平?」 阿洛像是沒聽到青禹的叫喚繼續走到門口,鷹爪般枯瘦的手從口袋掏半天才掏出一串鑰匙打開門,完全不理會站在雨中的青禹就收了傘走進屋內,關上門。 「......」如果此刻去敲門,他八成也不會理會吧。 算了。 看了阿洛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青禹怎麼樣也無法對他生氣。 只是有許多說不出的惆悵。 他那個樣子還能活多久?也許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站在山中羊腸小路旁等著公車的青禹,嚐盡世間人情冷暖。 第一輛公車,非但沒有因為他的招手而停下來,還將地上的積水濺了本來已經半乾的他一身溼。 兩個鐘頭後第二輛公車終於從另一座山頭那邊的村落開到了這個山頭,這輛公車速度極快,快到差點沒撞著青禹伸出去招呼的手,然後以極快的速度又消失在山路的另一頭。 這下子,祝青禹打消了原本打算站在馬路正中間揮手招車的這個念頭,他實在擔心自己被撞死在這荒郊野外成了孤魂野鬼,於是眼巴巴地又看著第三輛公車呼嘯而過。 本來還體諒地想著可能是因為天色暗所以視線不良司機才沒看見他,但連著兩三台過去都沒看到他實在說不通,而且下過雨後的夜空乾乾淨淨,就是沒有月光也有無數的星星,不需要路燈就亮得很,他都能清楚看見長在對面路邊小雛菊的模樣了,何況他祝青禹這樣高高大大的一個男人難道比小雛菊還不顯眼嗎? 常言道住在都市的人比較冷漠沒有人情味,看來住在鄉林的人也沒好到哪去。 至少身在都市公車班次多,在這荒山裡接下來還有沒有公車也說不準了,用兩條腿走下山不是不可能,只是青禹沒那個精力和耐心。要他再回去敲阿洛的門也不可能,那不合乎他的人生哲學。 所以今晚可能要露宿山頭了...... 說來也奇怪,現在已經入秋的天氣了,剛剛又淋了一身雨、濺了一身水,可身體卻一點寒冷的感覺也沒有。肚子也異常地爭氣,完全不跟主人鬧空城。 既然不冷又不餓那露宿山頭聽起來也沒那麼悲慘了。就在他已經放棄了繼續等車,四處張望準備物色一棵比較濃密的樹好棲身一晚時,一輛載著木材的大型拖拉酷(卡車)經過,青禹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舉起了拇指....... 大卡車停了下來。 搖下窗戶,中年卡車司機探出他的小平頭,一雙被檳榔汁染得紅豔豔的嘴唇不停扭著嚼著。 「對不起,可以搭個便車嗎?」 「......」司機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用狐疑的眼神看著青禹。 是了,青禹也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狼狽的模樣,身上的襯衫溼了又乾乾了又溼,皺巴巴的像鹹菜一樣掛著,一頭蓬亂的短髮加上一臉鬍渣,三更半夜地在這荒郊野外深山中,難保人家不會以為他是逃兵還是槍擊要犯什麼的。 就像那個寇翎說的什麼白大刀...... 看來自己今天是睡定樹下了。 「上來吧。」司機用力嚼了嚼口中的檳榔,再用力地把檳榔渣子吐掉,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說道。 「謝謝。」 「你住哪?」 「我住在T縣,麻煩你載我到山下就可以了。」 「送佛送到西天吧,順路,我這一車木材是要送到T市的,會先經過T縣。」 「謝謝。」 接著,是好長一段沉默,除了卡車隆隆行駛聲,兩個人都一語不發。 青禹本來就不太習慣跟不認識的人講太多話,而那個司機,也許還在警戒著還是怎樣,總是不停地用眼角的餘光觀察坐一旁的青禹,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 「年輕人,你多大了?」 「二十七歲。」 「噢!才二十七......太年輕了,真是夭壽啊。」司機搖搖頭嘆息。 「......」他的意思是覺得自己年華老去所以嘆息嗎? 「你有家室了嗎?」 「我有一個女兒。」 「多大年紀?」 「嗯,幼稚園大班。」 「夭壽......」 青禹明白了,原來「夭壽」是這個司機的口頭禪。 「我碰過很多像你這樣子的,雖然我膽子很大,但一開始我也會怕怕的。」 「嗯。」是說碰過很多像我這樣子半夜在山路上攔車的人吧。 「可是久了也就不怕了,反而覺得你們,真是可憐啊。」 「嗯。」沒錯,招不到公車在那深山上餐風露宿的,真的好可憐啊。 「其實我知道,我們無冤無仇的你也不會害我。」 「嗯。」害你能幹嘛?這一車木材也不能拿回家生火...... 司機講完這些,也不再繼續說話了,專心開著車。 而青禹也專心地看著窗外發呆。 腦中始終揮不去阿洛那個重病的模樣。 第一次感覺死神那麼靠近,好像他就躲在牆腳的陰影下,隨時手一伸,從此他和阿洛天人永隔。 魂歸何處? 實際上根本就沒有靈魂這種東西吧?人死去,就沒了,只是一團分子,分解,散去。 所以阿洛死了就意味著他徹徹底底地從世界上被抹去,沒有一隻叫作阿洛的鬼,也不會有阿洛投胎變成的來世。 月亮湖畔鬼的傳說只是虛構的,月亮湖畔根本不會有鬼,只有那個怪里怪氣的少爺…… 說也奇怪,除了他女兒,除了阿洛,青禹他幾乎從來就沒有讓什麼人能夠在他腦中重複出現過兩次以上。可是這個寇翎,明明就是那麼討人厭的怪傢伙,卻三番兩次游過他的腦海。 可能就是因為他的怪、他的突兀吧……要不然怎麼老是想到他? 但心裡深處卻不得不承認,那個時候猛回頭看到寇翎的第一眼,他是真的有點傻著了,並不是因為他那出眾的容貌,而是那氣質。 不像是凡夫俗子所能擁有的氣質,秀而不媚,柔而不陰,明明是個男孩子,說話的樣子也十足是個霸氣的男孩子,卻有著大家閨秀般的優雅氣質。 也許下一本小說,就用這個人來當主角的雛型好了...... 「我在前面的路口下車,我家就在那附近,感謝你!」 「不用客氣,也算是你跟我有緣分吧。」 「那,再見了。」下車前,青禹真心地跟這個素昧平生卻願意載自己回家的好心中年人點頭致謝。 「不,不要太早再見......」司機連忙揮著手,神色慌張地說著。 「......」什麼意思?不懂。青禹也不想去揣測這個說話像在打啞謎一樣的司機想要表達什麼了,現在他只想趕緊回家,抱抱他可愛的女兒,躺躺他軟綿的大床,還有跟他好久不見的可愛電腦說哈囉。 「年輕人!」 跳下車正要關上車門,司機叫住了他。 「給你一個忠告吧。看開一點,生死有命,都是注定好的。」 「喔......」 什麼意思?還是不懂。 停在車庫裡的Cefiro不見蹤影,站在住家前的院子,青禹的臉色開始難看了起來。 那個女人跑出去玩樂了嗎? 他從來不干涉也不想知道她想去哪玩、想要買些什麼,只要她能把家裡的事情處理好,把女兒照顧妥當,其他的事隨她,他一概不過問。 本來他們就是有名無實的夫妻。 他想要的,一個有家的樣子的家,一塵不染、井井有條的家。規律的三餐少不了,當然,還有一個可愛的孩子。 而她想要的,一張長期飯票、物質生活的滿足,當然,還有一個可以當孩子父親的男人。 至於性,他寧可跟自己的手做愛也沒興趣跟個女人做愛。 而她,她要怎麼經營是她的事,至少在孩子面前在左鄰右舍眼中是個賢妻良母就夠了。 結果,照現在這個樣子看來,她卻違背了兩個人的契約。 看看現在幾點了,早就過了小然就寢的時間了二樓房間的燈還亮著,而那個作母親的連同家中的車子卻不在!門前花園裡的盆栽也不知道多久沒澆水了枯的枯死的死,伸手開門,連房子大門竟然也都沒上鎖!? 心中老大不爽地打開家門,青禹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電視不見了,音響不見了,所有值錢的家電都不見了,就連年初才買的那套高級沙發椅也消失無蹤影,偌大的客廳空空蕩蕩,像是給闖了空門的樣子。 「小然!」青禹發瘋似地往二樓衝去,完全把他自己訂的「入門要脫鞋脫襪換穿家用拖鞋」這條規則拋諸腦後。 當他推開女兒房間門看到她安安穩穩地趴在小床上熟睡著,青禹這才鬆了口氣,心中一顆石也放下了地。 躡手躡腳地走到床旁邊蹲下,伸手撥開女兒細細軟軟的頭髮,輕輕地用手撫摸她粉紅色的嫩臉。 熟睡中的小然皺起了細細的眉毛,像是有點冷地打了個顫,青禹連忙將床邊的羽毛被子攤開給女兒蓋上。 那溫柔體貼的模樣,和他的大男人格調完全背道而馳。 關上燈,關上房門,他走到了妻子的房間,空空無一物,只留了張床和梳妝台,梳妝台上那裝有女人相片的相框卻沒帶走,看起來像是在跟他示威還是嘲笑他的感覺。 自己的房間的情形也在預料之中,連抽屜都被人翻過了,至於那台心愛的蘋果咬一口電腦自然也不見了。 留下來的家具上全是灰塵,垃圾看起來很多天沒倒了,廚房的流理台上堆著吃泡麵剩下來的保麗龍碗。 他才不過到山上個幾天,整個家中像戰場,呈現失序狀態...... 青禹忍著瀕臨爆發的怒意回到房間拿起電話撥了妻子的手機號碼,手機那頭傳來了「對不起,這個號碼暫停使用」的語音。 「對不起個屁!」掛上電話,他無可奈何地往沒被搬走的床上躺去。 他得趕緊找到她,叫她把這一切都解釋清楚,重要的是趕緊把亂七八糟的家恢復原狀……生性潔癖但又不喜歡做家事的大男人祝青禹面對這一團混亂時才首次察覺那個女人的重要性。 可是除了手機以外,他再也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聯絡上妻子。 她是沒有家人的孤兒,沒有根的一個人,而青禹也是。 她有自己的朋友,青禹一個也不想認識,自然也不會有那些人的聯絡方式。 說來荒唐,她和他,夫妻一場,最後竟落得只有那麼一組十個數字的手機號碼可以聯繫。 也罷。 家具失蹤,再買就有。抽屜裡的存摺印章失蹤,錢再賺就有,他一個知名度那麼高的人氣作家,還怕賺不到錢? 老婆失蹤,隨她去,反正遲早也會回來。 他知道她離不開他提供給她的優渥物質生活,她的長期飯票。 她不愛他的才,卻很愛他的財。 閉上眼睛,折騰了一整個晚上,天也快亮了,先睡個覺再作打算吧...... 這一覺,青禹睡得並不安穩。 特別是接近天明的破曉時分,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總覺得渾身上下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隔壁棟那個考生的鬧鐘依照慣例在五點四十五分響起,半睡半醒的青禹睜開了眼睛。 「Shit!」眼睛還沒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就被窗戶跑進來的清晨第一道曙光扎得劇痛,他趕忙用手臂擋住光線。 光線打在手上也好不到哪裡去,那可怕的疼痛使得他立刻跳下床衝到窗戶旁把百葉窗拉下來。 然而太陽越升,光芒越盛,青禹根本來不及反應,無數的光線就從那百葉窗葉片與葉片的間隔鑽進室內。 皮膚碰到光線的感覺,就像是拿著薄紙片割進皮膚再將割裂的皮肉扳撕開來那樣,光線越強,割得越深,撕扯得越猛…… 疼到骨子去了,又噁心又痛的感覺。 青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掀開床單下擺鑽進黑暗的床底下躲著。打從娘胎出來就沒那麼狼狽過,床底下的灰塵沾了滿身,向來他就是最最討厭灰塵的了,但和外面那可怕的殺人光線比起來,灰塵實在算不了什麼。 搞什麼鬼啊?是臭氧層破洞了嗎? 方才被陽光照射到的部位還在疼痛,這光竟然能夠有那麼強的殺傷力! 啊!小然! 一想到女兒青禹就慌張了起來,想要爬出去搭救他的寶貝女兒,可是手一伸出床底立刻又痛得受不了縮回來,現在的光線更強了,已經不是「彷彿割裂般」的疼痛而已,他摸到自己那手背確確實實地被「割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 根本出不去。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也因為光線的緣故,青禹感覺到他的眼皮又痠又重,全身不舒服得頭暈噁心,又疲倦得一點力氣也沒有,莫名其妙的強烈睏意襲捲上來……向來就習慣在睡前沉思半個鐘頭才能夠入睡的他,這一次竟然一點「前戲」也沒有,像是昏過去一樣就掉入了睡眠中。 再一次醒來,是被家中的電鈴聲吵醒的。 青禹戒慎恐懼地掀開了床單下擺邊緣布,小心翼翼地探出手。 不疼了,表示那殺人的光線已經消失,將頭探出床底一看,天已經黑了。 從清晨到晚上,自己竟然睡了這麼久?還睡得這麼死? 他從床底下爬出來,用力拍了拍全身上下,用力甩著頭髮,噁,連嘴巴都吃到了蜘蛛絲...... 電鈴還在響著,八成是女人回來了。青禹快步走出房間,他得先去女兒房間確定她平安無事,然而還沒踏出房門,就看到從房間奔出來的小然。 小然從他面前跑過去,跑下樓梯,跑向客廳大門。 卻沒瞧站在房門口的她老爸青禹一眼。 「小然啊,阿姨給你送晚餐來了,別再吃泡麵了,不營養。」 隔壁的陳家太太跟他女兒一起來,提了一個紙盒裝的便當遞給小然。 「阿姨,把拔什麼時候回來?」小然抬起天真漂亮的小臉蛋問著。 「小然乖,阿姨也不知道。」陳太太無奈地說著。 「媽媽說把拔死掉了,是真的嗎?」 「......小然乖,先去吃便當。」 「他們會回來嗎?」 「你乖乖去吃便當,阿姨明天再跟你說。」 「嗯!」餓了一整天的小女孩也沒再問,抓了便當就到餐桌上去打開狼吞虎嚥。 陳太太看了小女孩一眼,嘆了口氣,跟身旁的女兒悄悄地說: 「我看,他那個一去不回失蹤在山上的爸爸八成不會回來了。」 「她媽媽呢?」 「跑了,把什麼都帶走,除了小孩以外。」陳太太環顧空曠客廳,憤慨地說道: 「這女人真不是個東西,丈夫一出了事,小孩也不顧就跑了。」 「那小孩怎麼辦?總不能我們這樣每天給她送吃的吧?」 「我已經聯絡社工人員,她們說這兩天就會來。」 「......」站在一旁的青禹把這些話聽得一清二楚,而他也注意到了,不僅僅是小然,這兩個人也完全沒有看他一眼。 就像阿洛一樣,彷彿當他是透明的空氣,他們的視線都不曾停留在他身上。 青禹怔怔地低頭看著早上手背上被陽光割出來的那幾道大口子,本來還不算淺的傷口癒合到只剩下細細的幾條血痕,但那傷痕的顏色卻是怪異,介於暗紅和暗紫間的顏色…… 怎麼他的血不是紅色的?不是那種新鮮的刺目的鮮紅色……就像是…… 青禹的腦中閃過了幾個畫面……染上了鮮紅色的菸嘴、從身體處處不停湧出來的鮮紅色液體、模糊了的視線最後一眼看到的影像,是夜空中鮮紅色的月亮。 很關鍵卻被他暫時遺忘的那段記憶一點一點地回流到他腦海中。那是什麼時候的記憶?轉過頭看著櫃子上那個有日期顯示的電子時鐘,距離他去山上的那天,已經一個多月了。 媽媽說爸爸死掉了……媽媽說爸爸死掉了? 青禹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家門,往附近的捷運站狂奔去。 跑了好長的一段路上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進了捷運站後沒有買票就跨越閘門跳入月台也沒有站務員攔住他,站在捷運的車廂內,人們的表情除了冷漠還是冷漠,對他的莽撞完全沒有投以好奇的側目,只有偶爾幾個人偷偷地把眼光往他站的角落看來,當他惡狠狠地瞪回去時,那些傢伙又驚恐萬分地低下頭。 像是見鬼了一樣的驚恐表情。 他什麼都明白了。 祝青禹沒有走出那片鮮血,他還留在那山上。而現在站在這的已經不是名為祝青禹的那個人類了…… 不是人類了。 這樣就能夠合理的解釋為何妻子沒理由地跑了,為何好友跟女兒都對他視若無睹,為何看得到他的人都一臉見鬼樣,為何那個司機會對他說「生死有命」這種打啞謎般的話。 所以他身為一個人類所擁有的一切都失去了? 阿洛那失魂落魄的樣子,靠著鄰居接濟的小女兒飢餓地扒著便當的樣子,還有他狼狽地爬到床下躲陽光的樣子...... 這一切都是誰害的? 月亮湖泊的傳說,那個等著替死鬼的傢伙! 搭上了前往山區的最後一班火車,窗外的景致他無心欣賞,腦中一片混亂,這樣突然就要他接受這難以置信的事實,接受用身為無鬼神論者的他向來就否定的型態存在,饒他平日再怎麼冷靜再怎麼有主見,在這一刻也全亂了。 來到了山腳下,招車也免了抓準了時機跳上一輛正好停著等紅綠燈,準備上山的小發財車,回到了山裡。 帶著滿腔怒火,他重回了月亮湖畔的古宅,朱漆色的大宅門沒有上鎖,他用雙手推開了那片厚重的門。 04 朱漆大宅門一推開,一個年輕的女人從門內衝出來,正好與站在門外的老管家撞個正著,雙雙摔到地上。 「哎喲喲~~俺的老骨,俺的腰......」年逾花甲的老管家四腳朝天在地上哀叫著。 「王管家,您還好吧?」女人也不顧得自己頭上的髮髻歪了一邊,鞋子掉了一隻,忙從地上爬起來,把老管家也扶起來。 「我還道是哪個小毛頭......阿滿,你莽莽撞撞是趕著去救火嗎......」 「救人如救火!王管家,您見著少爺了嗎?我找了他整個宅子遍找不著!」焦急寫了阿滿整張臉,她邊講邊急得跺腳,就等王管家一回答便要拔腿奔去。 「哪一個少爺?」大少爺、小少爺、姑少爺、表少爺……他們寇家裡的少爺就是他這十隻指頭也數不完。 「三少爺。」 「喔,月樓,好像在湖那......」話還沒說完,阿滿立刻往月亮湖飛奔去。 「毛躁!毛躁!趕投胎勒……」老管家撫著他的腰碎碎抱怨著。 一葉小舟在平滑如鏡的湖面劃了一道波紋,漂近湖畔停了下來。 寇翎放下了手中的木槳,脫下了月白色長衫外搭著的鼠灰色短背心,額頭滲出細細的汗珠,白皙的臉頰染上了淡粉紅色,濕潤粉紅色的雙唇微喘著息。 他慢慢地折起袖口,彎下身用手掬著清涼的湖水洗淨臉上的汗,然後掏出一條乾淨的手巾將臉擦乾。 今年的夏季特別地熱。 原本以為山裡頭會比較涼快,至少林蔭多……結果也沒好到哪裡去。不起風的時候,像現在這樣陽光普照的日子,整座山彷彿被罩在一個蒸籠裡一樣悶燒著。 悶到連蟲兒鳥兒都沒精神叫了,整個山頭靜悄悄的。 幸而眼前這片湖光山色的美麗稍微能讓人平靜心中的躁氣,特別是入夜之後它在月光下呈現的優美景致,更是堪稱世間一絕。 但每次只要看到湖水中那片在月光下搖曳生姿的紫色花海,寇翎的好心情又要被破壞殆盡。 這樣舉家遷居山間,表面上的理由是避暑,但其實全都是為了一個只有他們寇家人才知道的原因。 是因為寇家老爺的命令。 他們寇家的老爺,是個講究絕對權威的男人......喔不,是個男鬼。 話要從去年冬天講起。當時,寇老爺親自上山視察他揮了大筆金銀、還聘請了洋師父來修建的這棟洋房,工程已進行到最後的階段,老爺順便帶著負責採買家具的夥計、幾個負責打掃的僕人、連造景師傅跟種花木的匠者都帶上山來。 不到一個月,一棟外觀堂皇氣派,住起來既舒適又賞心悅目的宅子就落成了。 後來,寇老爺結識了一位住在當地的女子。 這個女子沒有家人,出身背景是一團謎。據說她長得非常地美貌,據說她有一雙妖媚勾魂的美目,雪白吹彈可破的肌膚,令男人酥骨的嬌軟嗓音……但這都些是傳聞,實際上除了老爺本人以外,沒有一個人親眼見過此女。 向來就愛拈花惹草的寇老爺,當下就被這個謎樣的美人給迷上了,山上的新宅成了愛巢,夜夜春宵,樂不思蜀。至於山下家中的四個老婆跟眾少爺小姐,早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 而這個謎樣的女子所覬覦的,卻不是寇老爺的家財萬貫。 她想要的,是他的命。 於是在某一夜,雲雨巫山之後寇老爺眼神迷濛,心神盪漾之際,喝下了枕邊美人用她櫻桃小口奉上的美酒。 當晚寇老爺就毒發身亡,成了月亮湖的新任犧牲者。 女子達到了她的目的,丟下了寇老爺,快快樂樂地找個月圓之日投胎去了。此時此刻,賠了女人又折命,耐不住寂寞的寇老爺鬼,終於想起了他那一大家子的親人。 老爺雖死,但畢竟還是個老爺鬼,權威不容抗。 於是一聲令下,一家大大小小,尊貴的少爺太太小姐,連同負責照顧少爺太太小姐的奴僕、負責煮飯的廚子等等等,全都搬上了山中的豪宅,陪著無聊的鬼老爺過生活。 老爺鬼並不像之前那個女鬼一樣從來不在人前現身,他總是讓所有的人都能夠看見他,讓大家尊敬他,服從他,伺候他,就如同他還活著的時候一樣。 一開始他這鬼日子還過得挺鮮,偶爾消失突然冒出來嚇嚇人,或潛入哪個太太的漂亮女僕房內偷看人家更衣……對他來說別有一番趣味。 然而,近來寇老爺的鬼日子也過得膩了。 喜歡熱鬧,喜歡遊山玩水尋花問柳的他,現在卻只能過著見不得陽光的日子,美食美酒下了肚也不再有肚飽胃脹的滿足感覺;冷冰冰的身子在和女人們溫存時,總是讓對方冷到抖個沒停,任他有再好的「性致」也都給抖光。 那天,他突然說了一句:「還是當人好。」 然後就開始了他物色替死鬼的行動。 「真作孽。」寇翎那張極為漂亮的臉孔卻露出了非常不屑的表情。 上頭有個年長三歲和一歲的大哥二哥,下頭有數不清的弟弟妹妹,在老爺的兒子中排行老三的寇翎,被家中的人稱呼為三少爺。 三少爺寇翎,對其父的行為感到非常不以為然。二十一歲的他,並不是什麼熱血滿腔的正義青年,也不是什麼慈悲為懷的虔誠信佛之人。 他只是討厭那樣不講道理就妄害無辜人命的惡劣行為。 父親的死,其實根本不值得同情。 他貪戀美色,男女通吃,娶了四個老婆還不滿足,閒來沒事便往窯子走,除了無數的地下夫人之外,家中還養了好幾個孌童。至少在寇翎活著的這二十一個年頭裡,從來就沒見他安分地盡過一天當父親還是當丈夫的責任。今兒落得牡丹花下死,也真是適得其所了。 可是那打長工的阿年,廚子吳大,六弟的奶娘,大姐的奴婢雲桑......這些人有哪一個是該替他死的人?只因為他們是下人,身分地位低,所以命就不值錢,可以隨便踐踏嗎? 寇翎實在無法視而不見,只要他活著的一天,就絕不容許自己的父親這樣胡作非為。 「少爺!三少爺!」 遠方一個女子披頭散髮地往湖畔奔來,有些近視的寇翎稍微瞇起了那雙長長的美目,才看清楚來人是在廚房負責做飯的阿滿。 阿滿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寇翎面前,氣喘如牛,一張臉漲得通紅。 「怎?」 這個叫阿滿的女人,除了送飯上桌時偶爾會見著她說上幾句話,總是在廚房裡忙碌的她和養尊處優的少爺平日也沒什麼打照面的機會,所以寇翎對她並不是很熟悉。只知道她嫁了家中的夥計陳,生了個女兒。那個小女娃極為怕生,總是躲在後院廚房燒柴的灶子邊,不和生人說話,也不和同年紀的孩子玩耍。幾次經過都見著她一雙眼睛骨溜溜好奇地看著他看個沒停。 對阿滿,他所能想到的就這些了,實在想不出來有什麼事情會讓廚房的阿滿來找他…… 「救命!救命啊少爺!」阿滿見了寇翎整個人往前一撲趴倒在地上不停磕頭。 「怎了?」 「阿枝......我的女孩兒阿枝,老爺要毒死她啦!」阿滿哭著嚷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少爺,是她女兒活命的最後希望了。 「......荒唐!」不必阿滿多說,寇翎也料得發生何事了。他甩掉手中的巾子站起身,一步從舟中跨上了岸邊,舟也不拴,背心也沒拿,就直往寇府趕回去。 「老爺,求您放過我孩兒,她還這麼小......」夥計陳跪在地上猛磕頭,光亮的前額給碰得腫了個包,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這間位於後進的大廳堂沒有半個窗戶,屋內卻點著明亮的燈火,絲毫不顯陰暗。廳堂通往樓井長廊上的窗戶都糊上了黑色的紙,沒有半點日光可以照進來,於是進出長廊的人都得提著燈籠以免意外撞在一起。 這是寇家鬼老爺白天活動的場所,現在這圍站著許多人,而坐在廳堂正中央太師椅上的老爺,神色冷漠,像是看一場戲似地不痛不癢。 「不是都說好了嗎?我給你那麼大一塊地,還有那些金子夠你吃喝幾輩子了,你有什麼損失?」 「可是老爺,畢竟,畢竟是我的骨肉啊......」男兒有淚不輕彈,但人命關天,且還是自己女兒的命,夥計陳哭得鼻涕都糊到廳堂那高檔的地毯上。 「囉唆!」寇老爺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一旁的女僕端上了一杯茶,廳堂中幾個漢子壓著不停亂踢亂扭的四歲小女孩,小女孩倒也機伶,她知道那茶一入肚就要小命不保,於是一張嘴巴閉得死緊,眾人只好用力扳開她嘴,就要把那杯茶餵進去。 「給我住手!」 一聲令下,所有的人都停住了動作怔在那,沒人敢繼續動作。 不需要看來者何人也知道這鈴般清脆好聽的聲音的主人是誰,只是此時這聲音充滿了怒意,針對著這一群劊子手般的大人,也針對著坐在那的主謀寇老爺。 小女孩得了機會掙脫那七手八腳的壓制,飛似地往寇翎修長的身子後面躲去,還不及寇翎腰桿的小小身軀緊緊纏抱著寇翎的腿,害怕地不住發抖。 「月樓!你又來攪和!你是想氣死你老子嗎?」一見進到廳內冷著一張臉的寇翎,寇老爺就知道這次又沒望了。 這個兒子總是三番兩次地破壞了他的計畫,讓他到今日還是人不人鬼不鬼地賴活著,想到這,寇老爺就一肚子火大,本來就死白的一張死人臉更罩上了一層霜。 「孩兒不肖,三番兩次破壞了父親缺德的害人勾當,使得父親沒辦法完成您的臭名。」 此話一出,四周的人都嚇得一身冷汗沒人敢喘聲大氣,寇老爺也七孔冒煙,兩排牙齒發出恐怖的磨牙聲音。 整個家族也只有這個三少爺敢這樣對著老爺說話。一來,他天生伶俐,能言善道,整個寇家上下沒人能比,連老爺都讓著他幾分。 再者,他和他那些整天指望著老頭家產的兄弟們不一樣,他根本就不貪求那些,所以對這個沒有父親樣的父親,從來就不需要阿諛奉承,討好裝乖。 「你好大的膽,我生你來忤逆我的嗎?」 寇翎當著眾人面前冷嘲熱諷不給老爺面子,讓這個當老爺的威嚴盡失,顏面掃地,好生氣惱的他抓起桌上的茶壺就往寇翎身上砸去。 「父親,這小孩子有什麼理由要幫你受這個活死人的罪?」身子一側閃過了老爺丟來的茶壺,寇翎不滿地說著。 「不孝子!那你老子受著罪就活該!?」 「......」本來想說是,但寇翎終究還是敬他是父親,沒有說出口。 「你倒說說看,你有本事!你倒給我想個法子!」 見寇翎不說話,老爺還當他膽怯,於是氣焰又盛了起來,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她是別人生養的孩子,你沒有權決定她的生死。」一句話,聽得一旁的夥計陳跟阿滿夫妻倆哭出了聲音。 「那你是我生養的,我總能決定你的生死了吧?」 「……」 「來人,把那杯茶端去給他!」 「老爺......?」端茶的女僕還搞不清楚狀況,困惑地看著寇老爺。 「把那杯茶,端去給寇月樓。」 「......」寇翎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荒謬......太荒謬了! 現在是怎樣,這個當父親的要自己親生的兒子去死? 「少......少爺......」女僕抖著手把茶盤端到了寇翎面前。 杯中淡紫色的茶,散發出一股異樣的甜香。 「既然你這麼好心,見不得別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那你就成全大家,替他們喝掉它。」老爺說話的聲音一點感情也沒有。本來,他也不過想說說氣話,但突然念頭一轉,反正讓月樓來替死也沒什麼關係。 他怎麼會對他有感情呢。這個孩子又不是他唯一的孩子,打從他出生以來他就從來沒有抱過他還是對他說些什麼疼愛的話。孩子長大了和他更不親近,現在又處處與他為難,他對他會有什麼感情? 乾脆叫他死了算了,反正他寇家人丁興旺,傳宗接代也不差這一個。 寇翎看了看那杯紫色的茶,再緩緩抬起頭看了看圍在一旁看好戲的人們。這些人,有些是他出手搭救一命的,有些則是他的兄弟姊妹,還有他的親生母親也在裡頭。 非但沒有半個人替他說句話,甚至...... 寇翎心寒地從他們的神色中讀出了渴望,他們渴望他喝下那杯毒茶。 父親本來就討厭他,急著想要擺脫自身的苦境,巴不得他死。 母親呢? 母親身為大太太,本應享有寇府第一夫人的尊榮,卻因為沒生下長子而導致地位一落千丈。多年來她心神就一直不是很穩定,總是把這個根本不是寇翎的罪過套在他頭上,埋怨他來得太晚,對他冷冷淡淡,甚至憎恨寇翎那漂亮的長相搶了逐漸年華老去的她那寇府第一美的頭銜! 至於那些兄弟們,寇翎難道還不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 平庸無才的他們害怕寇翎有一天會奪了他們的繼承權,少一個對手,多一分安心。 其他人呢...... 這些人都知道三少爺的好,三少爺的善良,三少爺總是為他們出頭。可是誰知道這一次逃過了,下一次老爺會不會又拿他們其中一個人開刀?人人都有機會當替死鬼,誰知道下一次三少爺還能不能幫他們擋下來? 誰都希望保命,在這樣的希望下,人們都變得事不關己地自私了起來。如果這個少爺能夠換來他們將來的平安,那他死了也很好。 就連那剛剛還求著寇翎的阿滿,也是用那種憐憫但期待的眼神看著寇翎。 寇翎瞇著長長的眼睛看了四周的「家人」,突然他覺得這一切都很可笑。 真是荒唐透頂的一家子。 更荒唐的是自己也是這一家子的一員。 「你就算投胎了也投不到什麼好人家吧,說不定不小心落了畜生道。」寇翎的眼光像刀子一樣,冷冷地望向他父親,一字一字慢慢地說。 「你......」寇老爺用力拍了桌子就要破口大罵這忤逆的兒子,寇翎卻端起了面前的那杯茶一口飲乾,手一擲把杯子摔回寇老爺的腳邊,拉開了一直抱著自己腿的阿枝,轉身跨出了後廳堂,留下了一屋子錯愕的人。 隔天,寇翎冰冷的屍身在他房間的床上被發現,白色的被舖被血染得一片鮮紅,他身上穿著的月白色長衫也滿是鮮血。 家醜不可外揚,這種父逼子死的事情,說什麼也不能讓外人知道,於是寇翎連個像樣的葬禮也沒有,屍體草草地用個簡便的棺木裝了就被埋在了樓井的花園裡。 老爺鬼終於順利地擺脫了他不能超生的命運,投胎去了。至於有沒有投胎到好人家也無從得知。但寇府從此籠罩在一種說不出的黯然氛圍中。 每個人都知道,這個家慘死了一位年輕的少爺。 而隱隱約約的罪惡感讓那些人始終無法釋懷,就像是共犯一樣,雖然不是親手,但也算是參與了殺害三少爺的一份子。 說也離奇,從那之後,寇家開始走下坡。 先是二太太偷養小白臉東窗事發,本來就互有嫌隙的女人們終於找到了除掉對方的藉口,大太太和另外兩個太太以有辱家風為由,祭出了家法狠狠地鞭了二太太一頓,最後把她趕出家門。 被打得皮開肉綻的女人隔天就一命嗚呼了。 接著是大太太染上了芙蓉癮,某天夜晚,也離奇地暴斃了。 這時寇府所有人都傳聞著,一定是被害死的三少爺復仇來了,他的屍首不是還埋在這宅子裡嗎?他定是死得不甘心,在這間宅子裡作祟,於是後邊的廳堂再也沒有人敢進入,寇少爺死掉的那個房間更是成了寇府的禁地,所有人連經過都不敢經過。 這樣人心惶惶的日子過了幾年,最後,大家索性搬出了這棟山間的宅子,回到了山下的老家。以為離開了那幢宅子從此就能擺脫詛咒般的厄運,但沒想到才剛回去,就碰上了二十年一次的大瘟疫,主人們死的死,僕人們逃的逃,寇家的風光到此算是正式畫下了句點。 沒有人知道寇翎的鬼魂是不是還留在那山中的大宅子中,因為從來就沒有任何人見到他過,除了阿枝。 小時候的可怕經驗,讓這個小女孩戒心很重,本來就孤僻的她更加地不相信別人,也不願意和別人打交道,甚至是對自己的父母,她也總是沉默著。 大家都以為,那次的事件把這個小女孩給嚇啞了。 而事實上是,阿枝打從心底認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那個人是值得她為他開口的。 長到了將近十歲大的時候,阿枝已從她母親那學了一手好廚藝,但她從來不幫任何太太還是少爺煮飯,不管母親怎麼威脅,怎麼打罵,她就是不幹。 她所認定的主子,就只有那麼一個。 一次,她背著所有的人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熬了一碗費工費時的桂花杏仁燕窩羹,她把羹盛在瓷碗,一手提著燈籠,悄步往那沒人敢去的後廳走去。 她知道他在,那個小時候救了她一命的恩人,她始終沒有忘記,那個人漂亮的臉龐,好聽的聲音,護著她的高瘦身子...... 她也沒有忘記他喝下了那杯劇毒的茶,叫她驚心動魄的一刻,那張姣好的臉蛋甚面不改色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就那樣一口飲盡了那杯劇毒…… 阿枝也沒有忘記大人們把他裝入了木箱子埋入了土中。 那天,下了一場好大的雨。 小小的心靈在那一場風波後早熟了,她一直想要表達自己那麼深切的感恩和敬慕的心情,但是他卻從此消失了。 走入了黑暗的後廳,她把燈籠放在一旁地上,小心翼翼地捧著那碗羹,跪在廳門口。 「三少爺,我給您做了一碗羹。」 空蕩蕩的廳堂裡除了她自己的回音以外,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靜得叫人頭皮發麻,渾身起雞皮疙瘩。 「三少爺,我給您做了一碗羹。」 阿枝不死心,繼續跪著,跪到兩條腿都麻了沒感覺,端著羹的手也痠得抖了起來。 「三少爺......阿枝給您做的羹要涼了......」 就在她累得半死雙手顫抖不止把一些羹湯都灑了出來,失望透頂的眼淚模糊了視線想要放棄時,一隻手接過了她手中的碗。 「少爺......」阿枝抬起頭,不敢相信地抹了抹眼淚。 站在她面前的「人」還是五年前的模樣,一點改變也沒有,只是那張清秀的臉蛋變得非常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像雪捏出來的偶兒那樣,更添增了股說不出的脫俗…… 「妳幹嘛給我送羹?」 「少爺,您救了阿枝一命,請讓阿枝服侍您,報答您的恩情!」阿枝磕著頭,把在心中反覆著五年的話說了出來。 「一個鬼有什麼好服侍的?」寇翎微微笑道。 他的笑容很美,但在阿枝的眼中,那笑容雖美卻也淒絕,孤寂。她於是下定了決心,她要服侍這個人一輩子,要幫他找到替死鬼,要在她有生之年幫著這個少爺脫離這見不得光的孤單命運。 她下定了決心。 05 嫁個好男人,保證後半輩子的幸福安定,是那個年代女人的終極願望。 找個替死鬼,保證三少爺能夠早日超生,是陳阿枝的終極願望。 月亮湖位於深山,本來就沒什麼人煙,每回好不容易有客人上門了,無奈少爺總是千方百計阻撓她的計畫。 少爺的善良,她怎麼會不明白?要不是他心地好,怎麼會淪到這種不人不鬼的可悲?但就因為她知道他的好,所以她不能放她的好少爺就這樣可悲下去。這次,她處心積慮地故意天天都在亭子裡放置瓜子一碗,半年下來,瓜子的存在終於變得如同桌子椅子的存在一樣理所當然。 而那些瓜子,是阿枝含辛茹苦趁著少爺白天睡覺時,戴著老花眼鏡仔細地一顆一顆用鎳子夾著浸泡水莽花熬出來的湯,再一顆一顆曬乾放回去的...... 辛苦,總算有了代價。 阿枝幾十年來的終極願望,終於達成。 青禹推開了朱漆大宅門,便看見大廳的桌子上放了一封信跟一大串鑰匙。洋洋灑灑的毛筆字在宣紙上龍飛鳳舞,書寫著文言又講究的遣辭用字;所幸青禹高中時代國文讀得還不錯,要不然還真的鬼才看得懂。 那封信的內容其實非常簡單明瞭,重點只有三: 一, 他寇翎感到非常對不起青禹。 二, 為了表達歉意這棟宅子包括全數的古董家具珍寶全部交給青禹。 三, 提醒他若找到了下一位「後進」,得在月圓之日把自己沉入湖中。 特別交代,沉入湖水時必須除去所有衣物,怎麼來這世界,怎麼離去。 「好個輕描淡寫......」青禹氣得把信揉成一團,他當然不知道寇翎在這個宅子足足等了他一個月想要親自跟他解釋這一切,最後卻拗不過阿枝的再三催促,提筆留了這封信才離去。 他只知道這個姓寇的傢伙竟然這麼莫名其妙害死人,留封信拍拍屁股就瀟灑地去投胎,可惡至極...... 青禹又生氣又絕望地往一旁的太師椅坐了下來,頭一轉卻瞥見一旁小几子上的文房四寶,硯台裡的墨汁還沒乾…… 他立刻從那張太師椅子上跳起來奔出宅子。 抬頭一看,月亮圓如盤,今天是滿月。 俗話說得好,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寇翎屈著膝坐在月亮湖畔,凝望著一湖深紫,腦中思緒千迴百轉,作他這輩子最後的回顧。 算算,陽壽陰壽加起來,自己也是個百多歲的老人了,回想這一百多年的歲月,竟是沒有什麼可以追憶的事情,沒有什麼可以懷想的人。 當然,沒有人會因為寇翎這個人的存在而感到欣喜,除了阿枝以外,也沒有人會因為他的離去而感傷。 一輩子說穿了就是孤獨兩個字。 一直以為自己是不在乎的,原來還是有所期望。 期望能夠活在一個像家的家,就算不是大富大貴,起碼有親愛的家人彼此重視著,互相關懷著對方。 這個期望今生無福享受到,只好等到下輩子。 然而他卻也沒忘記那個時候他對父親撂下的話,說他投胎也生不到什麼好人家。 自己呢?自己不也是害了別人的性命才得到轉世的機會,所以大概也沒能有什麼好的來世,果真如此,寇翎也認了。 如果真要說臨走前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也就只有那個人了。 那個祝青禹...... 他現在怎麼了?能夠適應嗎?有家庭孩子嗎?能不能順利找到「接班人」? 雖然是個相貌端正的人,卻是個嚴重難以親近的人……但無論他是什麼樣的人,他都是個活生生的人啊!就這樣被他給活活毒死了…… 抬頭看著天空有兩三抹微雲像棉絮般飄過滿月又飄離,又起風了,再不走,今夜就來不及走了。 也罷,現在想這些,也都是無補於事。 他解開他那件月白色長衫上的布釦子,脫下衣服,脫下鞋襪,還有眼鏡......那個年代眼鏡可是最時髦的東西了,他一直都很喜歡,但也是帶不走的。 跨入了水中,一步一步踩著湖底的淤泥,往湖心的深處走去。 赤裸的肌膚上有浸在水中溼淋淋的觸覺,卻沒有冷的感覺。 因為身體總是比什麼都還要冷,也感受不到熱,於是很悲哀地不知寒暑度過了八十幾個年頭。 而今,這一切都要結束了...... 鬼算不如天算,一隻強而有力的大手掌,從後方牢牢扣住了寇翎的肩膀,粗魯地硬是把他連拖帶拉扯回岸上,然後用力地把他摔到草地上。 「唔......」寇翎被這一摔後腦杓撞到地板登時眼冒金星,等他凝過神爬坐起來看清楚了站在眼前的男人,卻一句話也吐不出來。 「你以為我會放過你嗎?」 「......」 祝青禹惡狠狠的表情,加上他倆一站一坐的相對位置,寇翎只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好像放大了幾倍一樣的巨大有壓迫感,本來就理虧的他好半天才吐出三個字...... 「對不起......」 「對不起個屁,媽的,說句對不起就可以了事嗎?」 「對不起......」除了對不起,寇翎實在說不出其他的話來應對。 「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 「......」 這男人一張俊逸的臉卻因為憤怒扭曲得很嚴重,真不折不扣的夜叉模樣……寇翎下意識地往後退縮,想要避開那浪濤般迎面而來的怒火。 可是這個舉動卻讓青禹以為他要落跑,他手一伸扯住了寇翎的腳踝,反手一折並用自己的膝蓋頂壓下去,喀嚓一聲寇翎的腿骨竟硬生生給他卡斷。 「啊!」寇翎眼前一黑整條身子痛得弓了起來,疼痛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只差那麼一點就要哭出來。 青禹當下愣住了,他實在沒料到,這只是從電視上學來制伏歹徒的幾招防身術,竟然有那麼大的威力把腿給折了!?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早就非人哉,力量非常人能比的事實。 這一折,本來打算罵不還口的寇翎也火了,他堂堂一個少爺生來就是給人捧著敬著高高在上地,從來沒有人敢冒冒失失地碰他一片衣角兒,更不要說是膽敢這樣弄痛他。他極怒地咬著牙忍著痛,抓起手邊的石頭氣呼呼地就往青禹扔去。 這一著來得太突然,青禹根本閃避不及,前額被砸了個破洞,痛得要命卻竟然沒有血從那血窟窿流出來。 「你!去你的媽!」理智給燒斷線,也不檢討是自己先動手折人的,青禹把寇翎往地上一壓,跨坐在他身上捏起拳頭就是一陣亂打,寇翎的力氣雖然也異於常人,但青禹不是常「人」,他是個無論身高還是體型都比寇翎大一號的死鬼,於是儘管寇翎不停掙扎也只有挨揍的份,想還手更是招來加倍的皮肉之苦。 最後還得等那祝青禹打累了,手也痠了,方才罷休。而寇翎被他打得渾身是傷,除了一身瘀腫,那張漂亮的臉蛋也遭殃,青一塊紫一塊,連嘴角邊也裂了幾道傷口。 打了一頓人,積得滿滿的怒氣得以稍微宣洩,青禹的理智也稍微回來了一點。 此刻,他終於注意到被他壓在身下的寇翎,摸起來光光滑滑柔柔軟軟,竟是一絲不掛...... 纖瘦的身軀,細細的腰身,修長的四肢。 雪白色的肌膚在月光下異常瑩潤,就算是上面佈滿了被揍打的傷痕累累,但卻不減其妖嬈美麗。 對於已經禁男色非常多年的青禹而言,這樣尺度的畫面實在太過火了……他有點慌張地放開寇翎爬起來別過臉,幸而人都死了也不會臉紅心跳,但臉上的表情還是尷尬萬分。 「你,你幹嘛沒穿衣服......」問話一出口,才發覺自己問得蠢。 他不是在信上交代過了嗎?怎麼來,怎麼離開...... 而寇翎不知道是氣傻了還是被揍傻了,呆呆地坐在那動也不動,只是惡狠狠地瞪著青禹不語。 很快地,他身上那些傷漸漸地癒合,就像科幻電影裡看到的特效那樣,傷口從大變小,變淡,然後淡入了白色的肌膚裡,消失...... 「......啊!」 突然回過神的寇翎這才意識到自己什麼都沒穿,而看那青禹正皺著眉頭看著他的裸體,當下真是羞恥地恨不得立刻跳入湖裡……他連忙腿一縮把重點部位隱起來,然後像隻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摸慌忙地撿著地上的衣物,然後也不顧前後正反地就往身上套。 看著他那活動自如的樣子,那條腿想必也是復原得差不多了......他果真不是人。這讓青禹也想起了自己也是像他這樣一個不是人類的怪物,頓時感到噁心了起來,本來還在驚豔中的心情立刻被嫌惡的感覺所取代。 「有什麼好穿的?穿得人模人樣的鬼!」 「你……!」寇翎從地上爬起來,一面扣著釦子,又羞又惱地道: 「你就不是鬼了嗎?」 「是誰害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青禹火又冒了起來,握緊了拳頭。 「君子動口不動手!」寇翎急急往後退了幾步,腳步踉蹌險些沒摔到湖裡去。 剛吃了一頓揍現在皮肉還發著疼,他可不想再吃一頓。 「君子個屁,跟你這種陰險卑鄙的小人老子講什麼君子?」 「你說我小人!?」少爺向來高人一等的自尊跟人格哪容得人這樣侮辱?原本還抱著的那些愧疚和歉意在聽了青禹這一句罵言之後全飛了,現在只剩下一股腦的怨怒,講話自然也不客氣了起來: 「是誰貪吃得像頭快餓死的豬?我沒阻止過你嗎?」 「你‧還‧有‧臉‧給‧我‧放‧屁?是誰先來勾搭人的?你什麼居心!?」青禹指著寇翎的鼻子吼了起來。 「我......」我什麼居心?我只不過是一個人太久太久了,太久沒碰到別人,太久沒有機會能夠和人講話這樣...... 「屁放不出來了吧?你少裝清高!如果真的想要阻止,你幹嘛一開始不直接說清楚?」 「......」沒錯,為何不直接告訴他? 但如果告訴他,他就會相信嗎? 重點是不管青禹信還是不信,自己根本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說,打從心底就是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根本連個人都不是,不想讓他知道自己不過是個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 他的確是有想要阻止的念頭,他不想要害人。但他卻無法否認,能夠脫離這無邊無盡的孤單寂寞,他內心深處不也是很快樂嗎? 要不然,難不成還想要將這八十幾年的孤寂無限延長下去嗎? 不想,不想,不想...... 「我不想......我不想要再當鬼了......」寇翎低聲地說。 「所以我就該倒楣?老婆跑了,小孩變孤兒,家破人亡,難道都是活該?」越說越不爽,青禹一把扯住了寇翎的衣領,把臉湊近,冷聲道: 「都是你的錯,你得負責。」 「負責?」 意思是,他不能去投胎了?意思是,他得繼續活在這無趣味的人間?意思是,他還是得躲在黑暗中永無超生之日? 「我不......啊!」寇翎驚叫一聲,釦子還沒扣好的衣服被青禹揪住,這一掙扎沒料到衣服竟順勢溜了下來,露出光溜溜的身子。 青禹只好尷尬地別過臉,把手中抓著的衣服丟給他,而少爺羞憤得無地自容,默默地咬著唇穿著衣服。 「反正,你就是不准去投胎,走。」這回,青禹謹慎地不去拉扯他衣服以免又把他衣服給拉掉,他扣住寇翎的手腕,轉身就要走。 「去......去哪?」將近百年沒踏出這座山頭一步,外面的世界成了什麼樣子他早就完全脫節了,這下寇少爺可慌了手腳。 「回我家,煮飯,打掃,照顧小孩。」想到那一屋子的凌亂,青禹就頭大。 妻子到底啥時會回來、會不會回來也沒個頭緒,青禹他自己卻是說什麼也不可能動手做家事的,所以在那之前,他很需要一個可以給他使喚的,起碼把家弄得像樣一點。 這個少爺,看起來細皮白肉嬌生慣養,似乎也不是很適當的人選......但將就將就用著也沒什麼不可以的,反正專家不也是訓練有素的狗嗎?沒有人天生就會做家事的嘛! 再說,他現在這樣一個鬼,要到哪去請菲傭還是印傭?既然如此,這鬼傭也就湊合湊合用,順便就近監視。 他祝青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原諒他,不會放他投湖逍遙去的。 也許這些都是在合理化他這行為的藉口……總而言之誰要這個傢伙害死了他給他平白無故添了這麼多麻煩?他祝青禹向來就是恩仇必報的人,不好好讓這傢伙嚐點苦頭怎麼甘心? 打定了主意,也不管寇翎同不同意,拉了就走。 「等、等......掃地!?煮飯!?」寇翎用提高了八度的驚愕聲音驚叫著。 他寇家少爺,打從出生就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每天起床有人幫他準備好盥洗用具和衣物,洗澡時有人幫他燒熱水,睡覺前有人幫他燃薰香打蚊子,風一起保暖衣服就送上,雨一來傘立刻就給打上,湯太燙了有人幫他搧涼,喝茶時還有人幫他溫杯。廚房?那種地方他能不進去就不進去,古聖人不是都說了,君子遠庖廚嗎?煮飯這碼子事,他怎麼可能會!? 「你有什麼意見?」見他張口結舌的樣子,青禹停下來問。 「那是下人幹的粗活......」 「下人幹得成,下鬼也成。」 「不成,我不會!」少爺的任性脾氣發作了起來,他不走就是不走,任憑青禹怎麼拖怎麼拉,寧可跌倒就是不再往前跨一步。而青禹也不是會妥協的人,反正拖他也不是拖不動,要這樣一路拖拉回去也無妨! 就在兩人拉拉扯扯之際,一個消瘦的身影從林子裡冒了出來,兩個人停下了爭執,錯愕地望著那個人。 與其說是個人,還不如說是個比他們兩個還要像鬼的生物,提著手電筒,無聲無息地從他們身邊走過。 當然,他看不見他們。 好幾次,夜盲症很嚴重的阿洛差點被腳下的石頭樹枝絆倒,青禹連忙伸出手想要扶他一把,但撲了個空。彷彿阿洛只不過是投影機製造出來的虛像那樣,手一伸就穿透過去,看得見,卻摸不著。 但到底他和阿洛誰才是那虛,誰才是那實? 青禹無言地看了寇翎一眼,放開了抓著他手腕的手跟在阿洛身後走著。 寇翎有些難堪地低下了頭,他知道青禹那個沉默的眼神是什麼意思,他是在說:「都是你造成的。」 嘆了口氣,他也跟上前去。 阿洛在林子裡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段路,路旁的風物景色看起來都很相似,不過阿洛卻像是腦袋裡早有地圖,他絲毫不遲疑地往某個目的地走著,想必那個地方,他已經去了很多次。 終於,他在一顆大石頭旁邊停下了腳步。 站在阿洛身旁的青禹順著他的眼光望去,那裡有個簡單的長方形石碑,低下頭仔細地看,上面刻著他的名字「祝青禹」。 這就是自己的墓了? 看著那墓碑,看著墓碑後面那個土饅頭,青禹渾身上下都感到不自在。 真的死了?屍體埋在那土堆底下? 一直到此刻,祝青禹還是很難接受自己已經死亡,塵歸塵土歸土的事實。 阿洛往旁邊的那塊巨石坐了下來,呆呆地望著那墓碑出神。 如果那天...... 如果那天晚上他沒讓青禹出門就好了。 怎麼也想不到那晚關於台灣黑熊的對話,竟是訣別!原本還以為自己會死在前頭,真的,得了不治之症的自己隨時都有可能翹掉;而青禹,那樣年輕健康,怎麼看都至少還有五六十年好活的樣子。 如果是他比青禹先死的話,也許青禹在往後的日子裡會一直懷念林洛平這個人。 哪知道他卻先走了,留下他,風中的燭火一支…… 來不及告別,來不及把這些年來一直想要對他說的話說出口......只來得及抱著他還沒全冷的屍體哭了一天一夜。 阿洛沒有報警,也沒有請衛生所的人來驗屍開死亡證明什麼的,青禹的老婆打電話來找人時,他也只淡淡而簡短地說:「他死了。」 儘管他真真不想承認,他那樣喜歡著的青禹就這樣死了。但至少在最後,青禹算是回到他這裡了,他給他在山裡找了塊地方埋葬起來,也把他的行李燒給他好讓他順利上路,從此阿洛他僅剩無多的生命力彷彿也一同被葬掉燒掉了。每天,就這樣丟了魂似地在青禹墳前坐著發呆。 看著阿洛那失魂落魄的樣子,青禹很不忍心,他轉頭問寇翎: 「怎麼讓他可以看到我?」 「你希望能夠讓他看到你,他就會看到。」 「就像我之前能夠看到你那樣?」 「嗯。」 青禹蹲到阿洛的面前,他不知道怎樣做,但他是真的很希望阿洛能夠看見他,希望在最後至少還能給他說些安慰的話,好讓他安心地度過他的餘生。 他可不想看到任何人因為他而毀了自己的人生。 可是努力了半天,阿洛還是那樣缺乏表情一臉呆滯,空洞的目光穿透眼前的青禹,直達他身後的墓碑。 阿洛就是看不見。 「......」青禹困惑地向寇翎投了個問號的表情。 「我想,一開始不是那樣容易......」 「為何?」 「你還沒習慣你是個鬼,你排斥接受這個事實,你想用人類的身分去跟他對話......」寇翎努力地想著簡單點的說法來讓青禹明白,人與鬼,終究是殊途。 「......」似懂,似不懂。青禹有些頹然地站起身。 魂歸何處? 他已經死了,但他卻沒有消逝。他不只是一些分子原子的組合,他是個非生命的存在卻行著有生命的思考,他是一個鬼...... 難以置信,想必和他一樣堅信無鬼神的阿洛也不會相信吧。 「我幫你。」 「嗯?」 「你想跟他說些什麼,我幫你轉達。」 「......他叫阿洛。」 「阿洛。」 阿洛聞聲抬起了頭,叫喚著他的人是個他從來也沒見過的古裝青年,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他完全沒察覺,也不知道站在他面前多久了。 「他在你面前,有話想跟你說。」寇翎手指著站在阿洛面前的青禹。 「誰?」 「青禹。」 「......」阿洛不理他又低下了頭,他不打算接受這無聊又殘酷的玩笑。 「剛上大學的時候,」聽著青禹的話,寇翎轉述著:「本來想要一起申請一個『無鬼神聯盟』的社團,社員好不容易湊齊了五個人,但主任就是不給過關。後來才知道,原來主任他家裡是開神壇的。為了要說服你們相信鬼神,他還親自起乩了一次給大家看......」 「啊?」阿洛抬起了頭,又驚又疑地望著寇翎。 多遠古的記憶......依稀還記得那個時候他們笑了整個晚上笑到隔壁寢室的都來罵人方休,記得那一段期間他們兩個只要在校園裡看到主任,就忍不住噴笑...... 「青禹說,他從來就不相信有鬼神。所以現在他不知道怎樣讓你看見他。」 「然後他說,儘管如此你肯定還是不相信。你是學醫的唄,所以他要你看看我是不是活人。」說著,寇翎把他纖細白皙的手腕伸到阿洛面前,阿洛遲疑了一下,用手指搭上了他的脈搏。 沒有脈搏,也就是沒有心跳。沒有心跳的人不可能活著,但這個沒心跳的人卻站在眼前對著他說話。 「對你,他不知道有什麼話可以說,本來,你們就應該沒什麼話好說了。打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決定要各自好好地活,不干涉彼此的生活。但他說他很抱歉最後他還是擾亂了你的清修。」 「就這樣,你有什麼話要跟他說嗎?」 「......」舌頭像是被糊在口腔內,阿洛望著寇翎,千言萬語卻揀不出半句來說。 想要說的,一直沒機會說的,最後來不及說的…… 「如果,如果你想說的是那件事情,他說,他早就原諒你了。」 「......」是了,想說的,能說的,就只剩下後悔跟抱歉了。 阿洛彎下身子把臉埋入手掌中,劇烈地抖著消瘦的肩膀,啜泣著。 良久良久,等他再度抬起頭來時,那個年輕人也不見了,林子裡除了他再也沒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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