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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湖泊 3

06 「他怎麼了?」 「嗯?」 「那個阿洛先生,他病了?」 「嗯。」 「那不給他請大夫嗎?」 「請神仙也沒屁用。還有,」青禹面色不善地說:「你可不可以安靜一下,我現在心情很煩。」 「抱歉。」寇翎乖乖地閉上了嘴。 那個阿洛......想必是青禹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吧? 寇翎打從心底羨慕了起來。 羨慕青禹,有這麼一位真摯的友人在他的墳前為他的死亡難過,反觀自己的境遇,就連死了也被人說成宅子裡歹毒的惡靈作祟害人,天知道他根本什麼都沒做,看著自己的親人一個一個遭到不幸,他也是很無能為力只能在一旁感傷...... 也羨慕阿洛。 他看得出來青禹那悶悶不樂的表情,是因為看到阿洛哭了才...... 「唉。」又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幹嘛老是嘆氣?」青禹問他。 「我?」我也不知道,明明早就斷氣了,還是有想要嘆氣的衝動。 「……愛滋病,是我們這個年代的不治之症。」青禹簡短地說。他可不想花太多力氣跟這個古人解釋什麼是免疫,什麼是病毒,還有卡波西氏瘤。 「咦?那,會死嗎?」 「快了。」他不是沒注意到阿洛手臂還有頸子上紅紅紫紫的斑塊,以及浮腫的淋巴結。 「......你很難過嗎?」寇翎小心翼翼地問道。 「如果我現在還健健康康的活著,也許會。」青禹狠狠白了他一眼。 不過既然都死了,哪有已經死的人替快死的人難過的道理? 真要覺得有些說不出的惆悵,大概是因為感慨明明兩個人就是那樣重視著對方,都一直一直把對方給放在心上,可是繞了那麼大圈的路,卻怎麼也走不回原點了。 「對不起。」寇翎低下頭,扭著他白白的手指。 「你是很對不起我,但我不太喜歡老聽人家說對不起說個沒完。」 「那......」 「等一下。」 青禹阻止了寇翎的話,他瞇起眼睛望向遠方,好像有台車子往這個方向來。 車子再駛近些,很幸運的是一台小發財,而且行駛的速度並不算很快。 「我們的交通工具來了。」 「那是什麼?」少爺有近視眼,所以瞇著眼看不太清楚。 「發財車。」 「?」從來沒聽過這個名詞,聽了「發財」兩字,寇翎腦袋只想到棺材之類的東西。 「你平常運動嗎?」青禹斜眼打量著眼前這個纖細的傢伙。 「走路算嗎?」 「不算。」 「打水漂?」 「也不算。」 「那沒有。」 運動對一個鬼而言,沒有什麼太多的意義,又不能強健身體,也不能鍛鍊肌肉...... 「......沒關係,等會那台車經過,想辦法跳上去它的後車廂。」 「為何?攔下來不就成?」跳車子?那多粗俗啊! 「你看你那模樣,攔得到車才有鬼。」 這個大少爺是隱居太多年了吧?一副「何不食肉糜」的模樣...... 「......」 寇翎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長衫剛剛在湖邊又打又滾的髒兮兮皺巴巴,不用想那一頭本來又長又黑緞子般的及腰長髮定是亂七八糟的打結成一團。 「真要跳?」 「準備。」 「......摔下來了怎著?」寇翎彎下身不甘願地把長衫下襬往腰間綁露出了身下同樣是白色的長褲,一面嘟噥著。 「又摔不死鬼。」 「......」死是不會再死了,但難道就不會摔痛嗎?真是的...... 「來了。」 「天......」這什麼玩意?生長在那個年代只看過牛車馬車人力車,早知道這「發財車」竟然是跑這麼快的巨大怪物,寇翎說什麼也不跳! 無奈車都來到了跟前,臨陣退縮實在不是大丈夫的作為,寇翎只好硬著頭皮,車子一經過立刻隨著青禹有失優雅地快步追上一跳,抓住了後車廂的車板勾在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一旁的青禹早就輕巧地翻入車廂內,寇翎學著他把一條腿先跨進去,而另一條腿卻沒踩穩整個人又往下滑,青禹連忙一把抓住他,用力把他扯到車廂內。 「謝謝......」天搖地晃,沒坐過汽車的寇翎一上車就覺得腦袋發暈…… 咦,沒道理啊?自己是怎麼就這樣糊裡糊塗跟著他走了? 先前不是堅決黏在湖畔說什麼也不動搖的嗎?剛才......剛才應該趁著青禹跳上車以後趁機跑人的!要被帶去幹粗活了還跟人家道什麼謝啊!? 可是,看著車外急速往後退去的道路,現在要他再跳下去,也是萬萬不可以了。真跳了,滾到山崖下要碎成幾段還能不能再組回來都是問題。 「發財車都是這樣臭嗎?」寇翎用力地嗅著空氣,皺著眉頭問道。 「不一定......」青禹也聞到了那臭味,回過頭,才發現後車廂的黑暗角落,幾頭黑色小豬仔被他們兩個嚇得縮成一團,車廂上盡是豬屎豬尿的...... 「嘖,誤上豬車......」 「這我家。」 「打擾了......」 一番折騰,兩個人終於來到了T縣祝青禹那獨棟別墅院子裡。 這一路上曲折離奇,顛顛簸簸搖搖晃晃,暈得寇翎光是忙著分辨頭跟四肢的位置就夠他受的了,也沒閒情去好好見識這個他早已脫節的花花世界。 感受到的,除了吵還是吵,五光十色的霓虹燈、路燈讓人眼花撩亂,多年以來過著侶魚蝦友麋鹿的生活,幽靜習慣了的寇翎只覺得非常不安,只好寸步不離地緊跟在青禹的屁股後走著。 眼前這棟房子看起來很奇怪,說不上來是中式宅子,還是洋宅子。但和先前看到的那些宛如中藥舖子裡的百子櫃一樣,青禹稱那叫「公寓」的小住家閣子比起來,青禹的宅子似乎顯得有些過大了。 不清楚青禹他是從事什麼的,不過看這宅子,想必也是有頭臉的人家吧...... 若不是地主也許是作官人家...... 想到這兒,寇翎緊張了起來,他努力地扯著衣衫下襬想要把那上面的皺紋扯平,然後用他的十指耙子耙著他那一頭打結的頭髮。 失禮,真是太失禮了! 想當年,他少爺要去拜訪某某人家,十日前就請家中的僕人穿著體面去給對方送上名帖以示禮貌;拜訪之日,穿著配飾皆有節度,什麼場合對方什麼身分,都關係到身上的顏色樣式,過或不及都是失禮的。當然,見面伴手禮也早先打點妥當,轎子抬去,主人早在門外恭候,彼此寒暄,才登門上座...... 「你在幹嘛?」青禹在一旁冷眼看著寇翎在那手忙腳亂慌慌張張。 「整理整理......」 「免了吧?又不是范進中舉,家裡只有我女兒一個在。」說著,青禹逕自走向了門前,舉起手想要按電鈴,手卻停在那半空中按不下去。 如果小然看不見他怎麼辦?儘管他在路途中已經很努力地在作心境的調適,思考著許多「鬼生哲學」,儘管他是如此希望他寶貝女兒能夠看見他,但難保不會失敗,畢竟自己也不過是個嫩鬼。 可是,難不成又要叫那個寇翎當傳聲筒嗎?小然可不是阿洛,她才幾歲?小女孩總是怕妖魔鬼怪,嚇著她了該如何? 但是,多想要抱抱女兒,想要像平常那樣把女兒扛到肩頭,互相摸摸頭髮,親親臉蛋......這些都還能夠實現嗎?會不會永遠都...... 說不出來的無限焦慮讓青禹遲疑了。他放下了手,把雙手插入口袋,有些焦躁地在門前踱著步走過來又走過去。 看他幾乎把門前的那塊高級韓國草皮踱得扁爛,寇翎多少也揣測到了青禹遲疑的理由。 他沒有機會能夠有個孩子,也沒機會當個有爹娘疼愛的孩子,所以他實在無法體會為人父母疼愛孩子的心境。但看祝青禹那張始終冷冷淡淡臭臭的臉上,竟會有這樣不知所措的苦惱表情,想必是個疼愛女兒的父親吧。 會愛孩子的人,應該也壞不到哪裡去...... 「煩死了,我需要靜一靜。」青禹不耐煩地低聲說道。 「啊?」我可沒說半句話...... 「不是你,是它。」他指向隔壁人家院子裡那頭打從他們一來到就在那啊嗚喔嗚嚎個沒停的小博美狗。 「麻煩你一下,去讓它閉嘴。」 「呃......」不是吧!寇翎生來就怕這種毛茸茸的小動物,小鳥、小狗、小貓、小兔子......活著的時候怕得要死,到真死了還是一樣怕。但「我不敢」這三個字,說出來肯定要惹那壞嘴巴的祝青禹一頓冷嘲熱諷,那他寇翎還有臉作鬼嗎? 心中咒罵著青禹,但少爺面子是怎麼也擱不下,只好牙一咬,心一橫,鼓起勇氣跨過了木頭欄杆來到隔壁院子。 「請......請安靜些!」 「啊嗚喔嗚~~汪!汪!」狗不鳥他。 「......」 沉著!冷靜!沒什麼好怕的,這麼小的狗兒,又不是獅子老虎的……從前聽下人說過,狗這種動物,你越是表現得害怕它,它就越囂張,所以只要你的氣勢比他高,他還怕了你哩! 寇翎不停地在心中給自己壯膽,小心地一步一步接近那齜牙咧嘴的口,然後停在它面前兩步的地方,這已經是他能夠忍受毛絨小動物的最小距離了。 清了清嗓子,他伸出他發著抖的細長玉指,指著那博美狗的不友善嘴臉道: 「你,閉上嘴!」 這也是他對毛絨小動物能夠表現出來的最大氣勢了。 無奈小博美不領情,冷不防地從草地上跳了起來,張著口以接飛盤的跳躍姿勢往寇翎的手掌咬下去...... 「唉喲!」 寇翎大叫一聲,又驚又痛的一屁股摔坐到草地上。又甩又拍想要弄掉那可惡的小博美,但狗嘴簡直像鱉嘴一樣,一咬上就不放,甩也甩不掉。 「......」實在看不下去這場鬧劇的青禹跨過了欄杆,手一伸一把捏住那頭小狗的頸子,狗一吃痛立刻張嘴亂叫放開了寇翎的手,轉過頭想要發威,只見來者那高大的身材和兇巴巴的表情,半聲也不敢叫,識時務為俊狗,當下連忙夾著尾巴四腳亂撲奔回它的小木屋。 「來。」青禹伸手把地上的寇翎提起來,把他的手拉到眼前一看,白白薄薄的手掌上留下了幾個血肉模糊的牙印子,看來咬得還不淺...... 「痛嗎?」 「......」廢言!你怎不去拿個鑽子往自己手上鑽幾個口子看看痛不痛?沒良心的天殺鬼!既然這麼厲害只需要舉手之勞就可以擊退惡狗,怎就不自己來跟狗交涉? 寇翎在心中把青禹咒個沒完,又丟臉又疼痛。青禹看他那噘著嘴要哭出來的表情,可笑極了卻又非常可愛,實在無法想像這是隻七老八十的老鬼...... 「抱歉,我不知道你怕狗。」忍住了笑意,青禹裝著正經的表情說。 「我才不......」少爺也是有脾氣跟自尊的! 「我幫你教訓教訓它當作是賠罪好了。」說著,青禹走向那個狗屋一把就把那隻早就嚇得全身發抖屁滾尿流的博美狗抓出來,啪啪啪把它一身毛東拔一叢西拔一撮,原本一隻漂漂亮亮的狗被他拔得像癩皮...... 「謝謝......」 原本還在咒罵青禹的寇翎,看他這麼有誠意地幫他報仇,心裡又開始覺得他是個好人了。殊不知青禹根本也不是想幫他出什麼氣,只是本來就看這條囂張的小狗不爽,又驕傲又愛跑到他家院子亂大小便,常常在晚上他陷入趕稿修羅地獄時叫春叫個沒停,礙著鄰居的情面不好發作,這下總算讓他找到機會教訓這死狗一頓了。 教訓完了狗子,青禹扯著寇翎又回到了他家門前繼續苦惱著,可憐無辜的草皮也繼續受著踐踏。 寇翎實在看不下去,眼看天就要亮了,再這樣瞎耗下去兩個死鬼都要再死一次了……過去他也曾經有過不小心碰到一小絲陽光的慘痛經驗,那恐怖的疼痛打活他也不要再承受一次。 「就按下去了吧,怕什麼?」 「你懂什麼,少囉唆。」才不是害怕,是......是......是什麼? 「你不敢我來幫你吧。」說著他走向前,青禹還沒來得及抓住他,他已經按下電鈴。 「你這雞婆!」青禹扯住寇翎的頭髮往後一拉破口大罵,寇翎也不甘示弱地頂了回去: 「男子漢大丈夫的敢死就敢當,別在那婆婆媽媽......」 「什麼敢死敢當!?誰想死啊!?」 「啪」的一聲門打開,睡眼惺忪的小女孩穿著花花的小睡衣站在門口。 「......」完了,她肯定看不到我...... 「......」喔!這麼可愛的小女孩,長得跟他那凶惡的爹真不像。 「唔......」小女孩揉揉眼睛,定定地看著前方好半天,才驚喜地大叫著: 「把拔!?你回來了!?」然後像顆小子彈一樣發射撲往青禹身上。 「......我回來了。」 青禹蹲下身緊緊抱住了女兒,把臉埋在女兒捲捲的頭髮裡,不想讓一旁的寇翎看見他感動得眼眶微溼的模樣。   07 一雙精緻白皙的手從水桶的汙水裡撈起抹布,雙掌縮緊用力掐擠著,彷彿那抹布與手的主人有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恨不得置之死地。 「姊姊,抹布要用轉的啦。」因為客廳沒有沙發椅只好坐在櫃子上的小然,雙手做出個轉抹布的動作。 「......」 蹲在水桶前的寇翎抬起頭,臉色難看地望著那個輕輕鬆鬆坐在櫃子上踢著兩條小胖腿的女娃。 真是沒天理了! 本人一個堂堂大少爺,沒給他準備個像樣的客房招待著,還得像個賊似地在床底下窩了一個白天也就算了,太陽一下山,就開始被那惡人祝青禹用暴力威脅著做些刷廁所擦地板的粗活,現在連個小娃也來指教,真是這輩子沒受過這麼大的鳥氣。 而那個惡人,睡到剛剛才起床,慢吞吞地下樓看了半天的新聞紙,現在悠悠哉哉地在樓上給每個窗戶貼黑紙。拜託!那樣大的塊頭,盡挑些輕鬆簡單的娘們活幹!也不會來幫他分勞分勞! 是說自己也沒什麼立場好討價還價,但如果那姓祝的肯稍微用尊重點的臉色,而不是那樣像是對待下僕一樣理所當然地指使他幹這幹那,也許少爺他還瞧著他老婆跑掉這點挺可憐的,勉強幫他這忙...... 可偏偏青禹就是咬定了他寇翎必須負起一切責任,所以開口閉口就是「喂!你去給我......」的命令語句。 去!你老婆跑了又不全是我的錯! 一個娘們都管不牢,要怪,也只能怪那男人吧?我爹死了他那四個老婆也沒人敢跑,更不要說是捲光了家產丟下幼孩跑路這種荒謬事! 會做出這種事情的女人就算男人不死遲早也要亂,能夠早早看清一個人的面目又何嘗不是好事一件?說來說去,他寇翎還幫上了一件大忙勒! 越想,就越覺得自己實在沒欠他什麼,做起活來就越不甘心,不過寇翎儘管氣青禹氣得牙癢癢,卻也忍著不發作。 他受的是什麼教養?在人家家裡當著人家家中的幼童面前發怒,那實在太不禮貌太沒個樣子了。 他寇翎可是個知書達禮的人,不能跟那個祝青禹一般見識的! 大丈夫能屈能伸,就先忍著吧...... 「多謝指教了。」他勉強維持禮貌對著小女孩道謝。 轉,轉,轉就轉!我轉轉轉轉轉轉…… 「姊姊,你幹嘛穿把拔的衣服?」 「因為我沒有帶衣服......」寇翎皺起密密長長的眉毛說道。 青禹的T恤穿在寇翎身上顯得有些鬆垮,還好那條麻質的七分褲是鬆緊帶褲口的,稍微束緊些還不至於掉下來,褲管捲個幾折勉強還算合身。及腰的長髮隨便用條橡皮筋束著,以免刷廁所時沾到馬桶,擦地板時充了拖把。 至於他自己的衣服,經過了一整晚又是打鬥又是拉扯,追趕跑跳蹦之後還經過了豬薰,早就沒個衣服的樣子,沒辦法只好借了主人的衣服來穿。 穿別人穿過的衣物,這還是嬌貴的少爺他從娘胎出來頭一遭碰到,那感覺實在是令人彆扭,打從心底就不舒服起來。而且這衣服真是怪得可以,沒有手工精細的布釦,質地又說不出地粗糙,上面還畫著一隻又矮又胖五短身材的黃色不知名怪獸,長著奇怪的尖長耳朵。 「喏,這個借你。」小然從口袋掏出了粉紅色kitty貓的髮圈。 「作什麼用的?」 「綁頭髮啊,姊姊的頭髮那麼長,用橡皮筋綁著好醜喔!」 「謝謝你......」寇翎接過kitty貓重新把頭髮綁了一次。 「姊姊這樣很好看!」 「謝謝......等一下,你叫我什麼?」寇翎突然發覺從剛才到現在這小娃就「姊姊姊姊」叫個沒停的......沒道理時代變了男女稱謂也跟著變吧!? 「姊姊。」 「我不是姊姊。」 「可是,把拔說看到漂亮的女生,比他大的要叫大姊姊,比他小的就叫姊姊啊!」小然無辜地說著。 「胡說......」這個當父親的是怎麼教小孩的!? 「我不是女的,我是男的。」 「那……哥哥?」 「也不對。」怎麼能叫哥哥呢?這一叫不就表示他比那祝青禹低了個輩分? 「那叫什麼?」 「要叫......」看那祝青禹跟阿枝的年齡差異,他最起碼要比青禹的曾祖父還大多,所以青禹的娃兒應該叫他......叫...... 「算了,哥哥就哥哥吧。」越推算下去,越覺得自己是個老掉牙的古董。 「哥哥,你以後都要住在我們家齁?」 「誰說的?」我還得去投胎做人勒...... 「把拔。」 「鬼扯。」 「『鬼扯』是什麼?」 「就是鬼在亂說話。」 「可是,哥哥你不是也是鬼嗎?」 「......」可是我不亂說話...... 這個孩子,到底知不知道什麼是鬼?明不明白死亡為何物?青禹是怎麼跟她解釋這一切的? 「小然,妳知道鬼是什麼嗎?」 「唔......我知道!鬼就是把拔跟哥哥!」 「......那妳知道變成鬼的爸爸跟原來的爸爸有什麼不一樣嗎?」 「唔......我知道!鬼不喜歡太陽公公!所以白天要隨手關上門。」 「嗯......」這倒是沒錯......算了,這麼小的孩子,跟她解釋太多也是枉然。 「把拔說這是我們三個人的秘密,不可以跟別人講喔!」小然表情神秘煞有其事地小聲說著。 「知道了。」 什麼秘密啊......原來是還想在人類社會混著吧。 「哥哥,你等我一下,我有東西要送你。」 「啊?」寇翎有些受寵若驚,連忙說道:「無功不受祿,請別......」 「你等我一下喔!」說著她跳下櫃子,蹦蹦跳跳地奔回樓上房間,一會兒又奔下來,手中拿著一件摺疊整齊的衣物。 「新的喔,送給你!」 「謝謝......這又是什麼?」 「小熊圍裙。」 把拔說以後家事媽媽不會回來做了,改成這個哥哥做。 在小然的觀念裡,做家事當然就是要像媽媽那樣穿上圍裙啊。之前她媽媽嫌這條圍裙太幼稚所以束之高閣,沒能看到穿著小熊圍裙做家事的人,一直是小然的怨念。 不過,寇翎自然也不知道圍裙是幹嘛用的,平白無端地收了人家的禮物,他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我沒有東西可以送妳當回禮......」寇翎對自己身無分文的處境有點發窘。 「沒關係,哥哥穿給小然看小然就很高興!」小女孩興奮之情寫了滿臉。 「是這樣嗎......」為了答謝小然的贈禮之情,寇翎放下了抹布站起身,研究摸索半天才把那件小熊圍裙正確地穿上。 質料不怎麼好,有點粗,但總歸是像長衫那樣長形狀的服裝了,況且這畢竟是人家的好意,禮薄情意重啊…… 「好棒!好好看喔!」小然樂不可支,撲上去抱著穿著圍裙的寇翎又磨又蹭的。 「過獎......」被稱讚了還是令人高興的事情。 「叮咚~」 突然響起的電鈴聲嚇了寇翎一大跳,從前在他的年代,哪有電鈴這種暴力又不文雅的叫門方式? 簡直就像是......強迫著主人非得去開門那樣...... 「寇翎!你去幫我應一下門!應該是來量窗戶的。」青禹在樓上叫道。 他手邊那張黑紙糊了一半還有一大半掛在窗上走不開,只好在樓上叫著。沒想到現在賣窗簾的效率這麼好,才剛掛了電話就立刻有人來丈量窗戶...... 「欸。」寇翎不情願地應了聲,在水桶裡甩甩手上的水去開門。 「呃......你好......」 原本以為來應門的應該是小不點兒女孩子,結果門一開竟是一個高高瘦瘦的美貌年輕男人,身上還穿著小熊圍裙......陳太太手上提著便當,愣在那望著寇翎,半天說不出話來。 「您好,請問您是?」寇翎很有禮貌地問道。 「我是......呃,我是住在隔壁......」 「陳媽媽!把拔回來了!這是哥哥。」小然從寇翎身旁鑽出來。 「把拔?哥哥?」她爸爸不是死了?還有沒聽說過她有個哥哥啊......祝先生那個年紀,有這樣大的孩子實在太......太驚人了。 「您要進來坐坐,喝個茶吧......」很久沒碰到人類,被這樣盯著瞧讓寇翎有點不知所措,他轉過身指著客廳...... 勒勒,空空蕩蕩的客廳,哪來的地方給客人坐坐喝茶?難不成也要客人坐在櫃子上?寇翎立刻後悔了。 「喔不不,不用了!」從來就沒碰過這種像是電視雜誌出來的漂亮人物站在面前,陳太太心裡很是慌張,說話也不流轉:「小然她爸......我是說祝先生他......」 「他在糊窗子......」 「糊窗子?」 「呃......」 終於,祝青禹走下樓來,幫已經接不下話題的一人一鬼解了圍。 「陳太太,這些日子非常感謝你幫忙照顧小然。」 「沒,鄰居嘛!應該的!我們都以為......」這個祝先生,怎麼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像是生了場大病一樣臉色蒼白無血色...... 「喔,之前在山上發生了點意外耽擱了,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那,祝太太......」 「誰?」青禹臉色一沉,看起來非常兇,嚇得陳太太趕緊噤聲,在心中暗罵自己的多嘴。 「沒!沒!我是說,這位......」 「喔,他是我大陸來的遠親,人生地不熟,就來投靠我這了。」 「投靠!?誰......」寇翎氣壞了立刻想反駁,青禹立刻轉過頭冷森森地瞪了寇翎一眼,他也只好噤聲不語。 打發了陳太太,青禹關上門,冷著臉用警告的口吻對寇翎說:「以後我說什麼你少給我亂插嘴。」 「......」氣呼呼地很想說些什麼來頂回去,但是看著小然還站在一旁,寇翎很有修養地忍耐住,別過頭不理他。 「喂。」 「怎?」 「穿這樣不錯看。」 看著寇翎這個古人穿著那件可愛的小熊圍裙,青禹覺得看起來又滑稽又可笑,本來還冷冷的臉色登時和緩了下來。 「見笑了......」人家都稱讚了自己,這麼一來也不好再擺臉色...... 「哈......」見了的確是非常想笑啦......他打量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說道: 「這個,要綁起來。」 青禹順手拉起圍裙側邊的兩條帶子伸到寇翎背後幫他綁著打結子,他比寇翎足足高了一個頭,寇翎感覺自己彷彿整個人都被這個高大男子的身影罩住般,很有壓力的感覺,很僵硬緊張的感覺...... 寇翎並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可能是因為打從脫離奶媽的照顧開始習字以來,從來就沒有讓人這樣靠近過自己的身體,就算是服侍他這麼多年的阿枝也頂多站得遠遠地幫他打傘,低著頭保持主僕的距離遞東西給他,哪有這樣身體跟身體幾乎貼在一起的經驗...... 但青禹才沒想那麼多,除了和他妻子相敬如冰以外,過去和阿洛,現在和小然,還有和那個三天兩頭就往家裡跑的編輯,他的人際關係裡總是沒有什麼需要用到拘謹的場合。 綁完了,他扠著腰看了看,還算滿意地說:「這樣看起來有腰身,比剛才那樣鬆鬆的好看多。」 後頭那句「也比較像個家庭煮夫,做起家事來比較俐落」就放在心中沒說了。 寇翎真誠地道謝著,卻不知道這條圍裙注定了他往後「家庭煮夫」的命運。 命運的開端是,小女孩吵著肚子餓了。 「把拔!餓餓~」 「嗯......」鬼的肚子是不會餓的,但因此就忽略女兒的肚子實在不應該。 剛才......剛才只顧著應對進退卻沒有想到要把陳太太手上的便當接下來,就這麼白白讓便當飛走了,現在總不能要他追上去討那個便當吧......而他們這別墅區也沒有什麼外賣店願意送食物來。 「冰箱有水餃,你去煮吧!」他指著旁邊那個穿著圍裙的少爺說道。 「啥?」 「你知道什麼是水餃跟冰箱吧?」 「自然知道......」 水餃,他怎會不知道!?從前那華東樓的羊肉嫩韭餃子,他還常常去吃呢。還有阿枝自己擀麵皮包的牛肉木耳餃子,也是挺好吃的..... 冰箱也識得,早先小然已經介紹給他過了,不就是那個大大的幾乎可以塞個人進去,據說可以把食物保持冷著的方盒子。 只是,他不知道怎麼把冷著的餃子變成可以吃的熱餃子啊! 「把水餃放到鍋子裡,鍋子放到爐子上,就可以煮了吧。」青禹不太確定地說著。他的烹飪知識非常有限,回想著電視上看到的第四台廣告,應該是這樣弄的吧,反正八九不離十,煮東西不就是鍋子爐子這樣? 他領著他的家庭煮夫走入了那個對他倆來說都是陌生地的廚房,打開冰箱拿出冷凍豬肉水餃,彎著腰東翻西找,翻出了一只不鏽鋼鍋子。 然後接下來要怎麼弄就不得而知了,兩個鬼面面相覷站在那看著水餃和鍋子。 「叮咚~」 祝家門鈴又響起。 「應該是窗簾店的來了,接下來就交給你了。」電鈴聲正好給青禹找了個開脫的藉口,他把鍋子和水餃塞給寇翎,飛快地逃離烹飪現場。 「這......」寇翎一手拿著餃子,一手提著鍋子,看來真的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煮了。 他把鍋子往爐上放好,然後把餃子們全部倒入了鍋子中。接著只要把爐子的火點著就成了? 怎麼點?過去他是曾經有幾次路過廚房外,看到僕人用寇府裡頭那大灶生火做菜的情形過,但這個年代好像連火都免生了。這爐子上有個把手像是開關,轉了應該不會發生什麼比如說鍋子炸飛了還是整個房子走水之類不可預料的事情吧? 罷也,怕什麼,都是個鬼了還怕這什麼災難? 他用力轉半天,轉不開火,鈕是卡住的。爐子前前後後觀察了半天,沒看到其他像是可以弄出火的地方。四處張望整個廚房,也不見有打火石什麼輔助器具。 沒辦法,只好拉下臉來去請教青禹,反正術業有專攻,君子總是不恥下問。 撇下了正在客廳量窗戶的窗簾店特派員隨著一臉無助的寇翎又回到了廚房,青禹站在那瓦斯爐前,一樣也是怎麼轉也轉不開。 怪,之前偶爾看到妻子煮飯,還有阿洛燒開水,都是這樣轉的啊? 順時針逆時針都試過了,就是沒半點火星兒給面子。 兩個男鬼站在瓦斯爐前幾乎要把那旋鈕給轉斷時,小女孩像背後靈突然冒出來站在廚房口,說: 「要壓下去才能轉。」 「……」壓下去一轉,果真大火就來了。 「連小孩都懂你怎不懂?」寇翎語帶嘲笑說。 「吵屁,大人有大人之事。」青禹有點惱羞成怒。 說完,拉著小然回客廳繼續處理窗簾的事宜。 「幾層沒關係,重點是要陽光完全進不來。」 「先生您是從事暗房的?」 「類似。」 「如果要隔離光線,可能要用到一些特殊材質的布料,那樣會很厚重,還有,成本......」 「你只管弄就是。」 錢?雖然說所有值錢的家具器物,還有銀行的存簿印章都被那女人捲走,不過明天一通電話,叫他編輯把先前還沒給的稿費送個一半來,也夠他們吃喝大半年了。 青禹並不是財大氣粗的人,實際上幾乎足不出戶的他花在自己身上的銀子並不多,但該花的地方他絕對不會省,特別是和家庭有關的事情。 「那就沒問題。」能遇到這麼爽快大方,家裡窗戶又那麼多的顧客,窗簾店特派員嗅到了業績的味道,怎不笑容滿面,喜上眉梢?就連平日索然無味的量窗戶工作做起來也特別起勁。 「先生,你們家有東西燒焦嗎?」抽了抽鼻子,工作到一半的男人突然問道。 「嗯......」廚房傳出了煙味,青禹有不好的預感。 端上桌的餃子......原本那應該是餃子的,可是乍看之下青禹差點以為那是菱角。 伸出筷子夾夾,果真像菱角,又黑又硬,稍一用力就碎個角掉下來,幾乎已經碳化了...... 這東西根本不是人吃的,當然鬼也不吃!! 「你是怎麼弄的?」青禹重重地放下筷子質問著寇翎,而一旁的小然肚子早就餓扁了,看到這盤鬼玩意也扁著嘴一臉要哭的樣子。 「放到鍋子,起火。」寇翎不敢直視桌子上他的那盤烹飪處女作。 「你有加水嗎?」 「沒......你沒說要。」 「你是文盲嗎!水餃,水~~~餃,光看字面就知道要加水吧?」青禹霍地站起身撿起垃圾桶裡冷凍水餃的袋子拿到寇翎面前,指著那個「水」字大聲說著。 「那也未必,『水』果也不是和著水吃,燒賣也不真是用『燒』的......」寇翎強撐著不服的氣勢辯解著。四歲發蒙,五六歲就能吟詩,七歲能文,他實在嚥不下被說成「文盲」這口惡氣。 「你耍嘴皮子最會。」青禹用手中的水餃袋子往寇翎頭上敲去。女兒開始哭了,這個小子還在那耍嘴皮子,向來沒耐心的他開始煩躁了起來。 「你又動手!」寇翎睜大了眼瞪著青禹,帶有怒意地抗議著。 「我還要動腳勒!」說著餐桌下的腳就往寇翎的腳板踩下去。 「唉呀!」青禹這一腳踩得還不輕,寇翎疼得叫了出來。 「懶得跟你胡鬧,你收拾善後,我帶小然出去吃。」 青禹拉開椅子,抱起女兒就走,留下了一盤焦餃子跟寇翎,看著青禹父女走出客廳,關上大門。 他默默地站起來端起那盤黑餃子往垃圾桶倒,回到廚房拿起流理台的不鏽鋼棉用力刷著那只焦黑的鍋子。 這玩意應該是用來刷鍋子的不會錯了吧……管他! 本來鬼的力氣就不小,加上寇翎專心一意地把心中所有的不愉快都化作力量,用力刷,用力刷,那只上好的不沾鍋給他刷得全是刮痕。 他是造了什麼孽要給人這樣作賤呢? 真討厭這油膩膩髒兮兮的感覺,討厭祝青禹那總是瞧不起他的眼神,更討厭動不動就動手動腳粗魯弄痛他的可恨傢伙...... 他怎麼可以這樣羞辱他? 在寇翎的觀念裡,就算是要罵人,也都要斟酌也要看場合,更不要說是這樣像野蠻人一樣動手動腳的,更何況是在小孩子面前動手動腳!他非得要讓他完全沒台階可下才快活嗎? 還說什麼懶得胡鬧,到底是誰在胡鬧啊? 看著自己手上方才弄水餃的時候被鍋子燙傷的好幾個疤,現在被這水沾著真的好痛...... 有苦說不清,有怨無處吐,好幾次想摔掉手中的鍋子,但是那種行為太沒修養了…… 人前人後,都不應該作出不禮貌的舉動,那是身為一個好人家少爺的自律,於是他忍住了。 把廚房整理完,他蹣跚著步伐走回樓上那間原本是青禹老婆的房間。青禹說,這房間就暫時給他當房間。 房間裡空空的只有一張床,還有一張梳妝台,不過梳妝台對寇翎根本沒用處,他看不到自己在鏡子中的影像,要這梳妝台也沒用。 沒有可以繪圖書字的筆墨紙硯,心情鬱悶時沒有他的古琴琵琶跟笛子可以伴他,連天天都需要的泡茶器具也沒有,料想這沒水準的祝青禹也不可能像阿枝那樣同他對弈吧。 在山上,是沒人陪伴的孤單。 在這裡,是尊嚴掃地的苦悶。 拉開被黑紙貼得黑漆漆的窗戶,今晚的月亮又開始蝕角了。 一個月後再次滿月時,他能不能順利地離開異鄉,回到他的月亮湖去? 「一定要回去的。」自言自語地說道。 坐在那張床上看著窗外的夜空發著呆,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青禹在門外敲: 「晚餐,掛在門上。」 然後腳步聲遠離,他八成又回到他房間忙著糊他的黑紙了。 沒想到這傢伙還會想到要幫他帶晚餐……好吧,算他還有點良心。打開門提了那袋掛在門把上的塑膠袋,打開袋裡的紙盒子一看,寇翎摀著嘴差點沒吐出來。 鮮紅色的,白色的,橘色的......生冷的肉片貼在冷飯上,拿近一聞,飯還有酸味...... 祝青禹是打算藉著這些生肉發酸飯來嘲笑自己就像蠻夷一樣,連烹飪之事都做不好嗎? 寇翎氣惱得臉都綠了,抖著手把那盒食物包回去。 寄人籬下,寄人籬下......   08 當阿南手中提著大包小包來到祝家時,正好碰上了家具店送來新沙發的貨車,於是他只好含淚去領了十幾萬先代墊,並有幸成為了第一個坐它的客人。 「筆電、咖啡、你要的CD......」 阿南和青禹正對而坐,將雜七雜八的物品一樣一樣掏出來好讓他的「老大」點收。 「還有你特別交代的書。」 「謝了。」青禹滿意地接過了那包牛皮紙袋。 有一個像阿南這樣反應機伶、記憶超強、善於察言觀色、條理分明的責任編輯,實在是身為一個作家的福氣。每次青禹交代下去的事情,阿南總是能辦得妥妥當當,一點毛髮大小的瑕疵都挑不出來。 最重要的是阿南的脾氣溫和,總是帶著微笑的表情,聽說又能燒一手好菜,和那個煮什麼不像什麼、洗三個碗會摔破兩個、水果沒切開卻把手指切得要斷不斷、唸個幾句又整天臭著一張臉不講話的寇某比起來,阿南的頭上好像有天使的光環在那閃亮。 「我說,祝大牌,這些書是你要用的嗎?」 「哪有可能,想也知道。」 「那?」要給他那幼稚園都還沒畢業的小女兒用,似乎嫌太早了些...... 「我請了個『管家』。」 其實心裡是很想說「抓了個鬼僕」,但腦海中浮現了寇翎那明明是穿著圍裙扭著抹布做些雜務卻努力地想維護他少爺尊嚴的好笑模樣,又有些不忍心讓他沒面子。 欺負寇翎是他祝青禹分內的事情,至於在別人面前,他竟然對寇翎生出了一些些護著自家人的心情。 「管家!?」阿南是知道青禹的老婆跑了,但這個向來就自閉孤僻,連去郵局買個郵票寄封信都嫌囉唆的男人會主動去找個「管家」,實在出乎他對他的了解。 「是。」 「菲律賓的?還是印尼的?」 「嗯......看起來應該是漢人。」 「......」 「可他不太擅長家事。」青禹嘆了口氣。 「喔......那怎不換一個?」 「這個免費。」 「喔......」這句話又出乎了阿南對青禹的了解。 他才不相信這哪門子的爛理由。祝大牌有的是銀子,平常為人也和「吝嗇」兩個字黏不上邊角,就連這樣整個家都被掏空了他也只不過淡淡一句「要就給她吧」,這樣的人還會貪這點小便宜不成?肯定是有其他什麼特別的理由。 但阿南沒繼續問,他知道青禹向來就是討厭話多、問題多的人。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想說的時候就別去煩他。同樣的,他要聽你意見的時候就別太含蓄,他不想聽的時候就別多嘴…… 最重要的是,千萬別對他的意見有意見。 就是因為懂得抓住這些原則,阿南才能夠和素來以難相處出名的祝大牌合作愉快那麼多年。 但他還是非常好奇,能夠被祝大牌「欽點」的管家到底是何方神聖...... 「啊喲~~」 一聲拖得長長的淒厲叫聲讓坐在沙發上的兩個男人都抬起了頭看著天花板。 混雜著吸塵器的馬達聲和東西摔到地上的砰砰聲,像是樓上有人在施工。 「你的管家?」阿南指了指天花板,心中想著剛剛那叫聲雖然慘烈但甚是清脆好聽...... 「媽的,搞什麼鬼啊?」打掃書房需要弄出這麼大的怪聲嗎? 青禹皺著眉頭站起身快步往樓上走去,他擔心的可不是那笨蛋鬼僕而是他那一整間的書籍還有他寶貴的草稿……他這樣說服著自己。 沒錯,他怎麼可能會擔心那個白癡! 「你在幹嘛?」站在書房門口青禹沒好氣道。 他彎下腰扯掉吸塵器的插頭,終止了那高分貝的噪音,叉著雙臂冷冷地看著一地的草稿、文具、書、窗簾布......還有一隻抱著腦袋蜷曲在地上的鬼。 「唔......」痛得眼冒金星哪還說得出話來?寇翎掙扎地指了指一旁地上那根又粗又長的木頭窗簾桿子。 「......」想是這傢伙用吸塵器時吸到窗簾布,情急之下用「鬼的爆發力」急扯,結果把窗簾扯下來,東西被砸了一地,連帶著那根掛窗簾的桿子也給他扯到腦袋上去...... 蠢極了。 對這樣的蠢蛋不需要給太多的同情,但看他這悲慘的情況想罵什麼也罵不出口。蹲下身將地上那一張一張草稿撿起來,這些都是他昨天辛苦一整天的成果。確定沒有缺頁、沒有破損、沒有被打翻的茶水弄溼,這才鬆了口氣,本來冷著的一張臉也稍微和緩了些。 「抱歉......」好不容易天旋地轉的腦袋稍微好了些,寇翎搖搖晃晃地坐起身。 「又得請工人來裝一次。」青禹的口氣帶著抱怨的成分,這家窗簾公司真是偷工減料,哪有窗簾這麼扯就可以扯下來?換一家算了...... 青禹並沒有想責怪寇翎的意思,但言者無心聽者有意,他那抱怨的口氣聽在寇翎耳裡,卻像是在對自己的笨手笨腳表示不滿那樣,讓他既是羞愧又是難堪。的確是自己的笨手笨腳把事情搞砸的,連忙想要站起來收拾這爛攤子,但臀部才剛離地板沒幾公分卻因為強烈的暈眩又坐了回去。 剛剛那一敲還真不輕......比他的胳膊還粗的木桿子打到後腦的一瞬間,似乎聽見了像是什麼殼兒碎裂的悶響,不會是把腦袋給打裂了吧...... 如果是一般人類被這麼一敲早就一命嗚呼了,饒是像他這樣「死不了」的死鬼也痛得魂魄散了滿地。 痛也就算了,反正痛也痛不死鬼。只是他真的不想要讓祝青禹看到他這麼悲慘的一面……更叫他難受的是,他認清了自己在這個男人眼裡的位置到底是不如幾張紙,不如窗簾那些身外之物。 應該是很理所當然的吧,這個男人的個性那麼牛鬼蛇神的惡劣,從平常的言行舉止也可以得知他根本就是很討厭他,所以出了這麼大的差錯他沒有罵人或嘲笑他一頓就該要謝天謝地了。 難道還奢望著他會對自己有什麼關懷還是慰問嗎?癡人說夢話! 但那種被漠視的感覺卻讓寇翎感到難過。並不是因為什麼少爺的自尊,而是這種感覺總是會勾起他不愉快卻一直忘不了的記憶。 忘不了喝下那杯毒茶時,周遭的那些人漠不關心的眼神,讓他體認到自己的存在,竟是那般不值得。 他用力搖著頭想要甩掉那些灰暗的思緒。 現在被逼為奴的處境已經夠他憂愁的了,不該再把那些陳年往事掏出來給自己添難過,該把心思放在怎麼將自己弄出這個悲慘世界,早早投胎轉世才是。 不過還在疼痛的頭被他這麼猛一搖,眼前又冒起了星星。 「你要不要起來?」 這小子在那搖頭晃腦,一臉惆悵苦思,不會是腦袋敲壞掉了吧...... 沒壞掉的腦袋已經夠怪異了,壞掉了還得了?他向前跨去彎下腰伸手想要去拉他一把,但寇翎卻很不領情地推開他的手,扶著桌子自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很抱歉把你的書房弄成這樣。祝兄,在下真的沒有做這些事的才華,再這樣下去恐怕會持續發生讓你不悅的事情,您就另請高明,讓我......」 「讓你回去投胎嗎?」青禹打斷了他的話。 「呃,是。」 「便宜了你我有什麼好處?」 「嗯,我寇家的地、厝、財物、收藏全都......」 「你以為我希罕那些?」 「扣著我在這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我爽就好。」 「......」 寇翎明白,再繼續爭論下去只是浪費口水。這個祝青禹蠻橫不講理番得可以,動之以情不行且又無法利誘……畢竟是自己理虧在先,看來只能先跟他低頭,一段時間後人自然會失去戒心,到時候再見機開溜,才是智策。 打定了主意,寇翎決定暫時放低姿態忍耐著,參考句踐臥薪嘗膽十年復國的典故,盡量不去激怒這個暴君。 「好吧,我明白了。你還有什麼要吩咐?」 「哦?」 看寇翎那咬牙切齒的忿忿表情,青禹怎會看不出來這少爺說這句話時心中有多不甘願?寇翎肯定是討厭死他了吧。 沒差,反正自己也不怎麼喜歡他。 本來就是為了報復他才硬拖著他來的不是?但一些時日下來逐漸適應自己鬼的身分後,卻發覺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祝青禹本來就不是怎麼拘泥小事情的人,雖說「死掉」這事情還不算小,但和活著的時候過著差不多的生活,寶貝女兒又安然無恙地在身邊,其實說要報復,那種情緒似乎也越來越淡了。 那何必還留著這麻煩傢伙,為何非得要看他氣憤難堪的表情......也許青禹他生來就愛惡作劇別人的個性也出了些力,但究竟是什麼理由讓他非欺負寇翎不可其實連他自己也說不太上來…… 反正總不可能是為了要和他好好相處才找他來的吧!? 「那先去幫我泡兩杯咖啡吧。」 「啥?又是咖啡?昨天不是泡完了嗎!?」一聽到「咖啡」兩字,寇翎那本來稍微平復的壞心情又惡劣了起來。 他討厭咖啡這洋玩意。 數十年前當他還是個活人時第一次接觸到這東西他就沒好感,當然數十年後他變成了鬼照樣不會喜歡它到哪去。那苦澀的滋味不說,濃烈的氣味聞了就讓他頭昏目眩,黑烏烏的色澤更是每每讓他想到拖把水。 咱中國茶文化博大精深,偏偏祝青禹就是不懂茶的好,成天愛喝這個洋玩意,非但天天要喝,還照三餐睡前睡醒喝!苦煞了他這個精通一手茶藝的少爺淪落為青禹的咖啡僮,天天要忍受那反感的味道,還莫名其妙練就了一手泡咖啡的好功夫…… 這樣下去成嗎?除了咖啡僮,他還有可能成為專業的打掃工和煮飯婆啊…… 「不要緊。」青禹倒是沒察覺到寇翎的憂愁,悠哉輕鬆地說:「阿南幫我帶新的咖啡豆來了。」 「嘖......」阿南何人?來的是什麼酒肉朋友啊!不亦惡乎......寇翎在心中暗罵,然後帶著怨氣不情願地跟著青禹下樓。 那位高瘦白皙,有著清秀五官和一頭黑漆漆長頭髮的年輕美男,不會就是祝大牌口中的「管家」吧? 阿南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走向廚房的寇翎,雖然這人穿著簡樸,還圍著一條可笑的小熊圍裙在那泡咖啡,但從他那舉手投足散發出來的氣質,還有方才那短短一句「初次見面」的寒暄以及他看著他的眼神,敏銳的阿南可以肯定這個人習慣扮演的應該是那種「命令人」的角色,而不是「被命令」的角色。 到底祝大牌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這種人當明星都嫌太耀眼,還拿來當管家? 不會......不會是他祝青禹的XX吧...... 不過,阿南很快地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阿南是知道青禹的同性戀性向,青禹從來也沒有對他掩飾過什麼。他也知道青禹的心中一直都只放著一個身影,但那個身影絕對不是他老婆。 雖然不清楚那是誰的身影,那個人也從來沒出現在祝家過,但阿南就是知道青禹只喜歡那個人。 於是青禹那雙眼睛在看著其他人的時候,總是缺乏那麼點熱度。 阿南猜,也許青禹所有的熱度都給他心中的那個人所獨占了吧……青禹看著那個管家的眼神和看著阿南或其他任何人都一樣,都是那樣不溫不冷的,所以這個管家不可能是他的XX。 那這個人是什麼來頭? 在阿南一邊應付著和青禹對答,腦袋一邊思量著他們的關係時,在廚房的寇翎也正搜索著腦中的記憶。 那個叫「阿南」的客人,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了......?總覺得他看著十分面善,但印象中他不記得自己認識過這號人物。 實際上以他的冥壽算來也是絕對不可能認識這個年輕人的。 那麼這個阿南肯定是和自己認識的誰相像了......一向自詡記憶力過人的寇翎此刻卻找不出什麼頭緒,也許是剛剛被敲了那麼重重一下,也許是眼前咖啡的香氣讓他頭昏噁心,一顆腦袋又腫又暈,東飄西浮思緒根本無法集中在一塊。 踏著浮浮的腳步用托盤端了咖啡來到了客廳,再一次看到阿南的那張臉,更加確定了他和某人長得很像,那某人是...... 要死了這咖啡味怎麼濃成這樣!隱約還夾帶著一股甜甜的花香……寇翎突然覺得眼前的景象扭曲了起來,頭一昏眼一黑,端在手中的盤子沒拿穩就往前砸,昂貴的咖啡杯盤嘩啦啦碎了滿桌,咖啡潑了一旁的青禹及新買的高級義大利沙發滿是。 青禹本來要破口大罵,但只見寇翎的身子跟著往前栽,於是他手眼比嘴巴跑得更快,飛快的站起身一把摟住寇翎讓他栽到自己身上去,然後抱著寇翎心中大呼僥倖。 要這白癡就這樣往大理石桌撞下去,只怕當場要把頭撞凹掉。 「喂,寇翎!」青禹小心翼翼地搖了搖軟綿綿癱在他身上的寇翎。 壞就壞在本來鬼就總是白著一張沒有血色的臉蛋,身體也是缺乏溫度的冰涼,實在讓青禹很難判斷他是受傷生病了還是只是普通的不舒服...... 「嗯......」所幸沒昏多久寇翎就醒了過來,慢吞吞地睜開眼睛一臉恍神的表情,但在青禹還來不及鬆一口氣時他又突然痛苦地嘔了起來。 「......」青禹瞪大著眼睛看著從寇翎嘴邊溢湧出來的液體,半透明紫色的液體,像映著水莽花的月亮湖水的顏色。 姑且不去思考那是血還是胃液什麼的,反正光看那顏色就知道那絕不可能是人類身上會出產的東西...... 「還好吧?」阿南已經在第一時間抓起紙巾擦掉沙發上的咖啡以免滲透,其賢慧能幹無人能比。 「很好!非常好!」在阿南關切地湊過來想要幫忙前,青禹急忙用手掌捂住寇齡的嘴巴。 他可不想讓別人發現他和寇翎都是非人類的怪物。 「他不舒服嗎?吐了?」 「只是季節性的乾嘔,就像吐毛球一樣......你在這等一下。」青禹胡亂謅著,說完立刻抱起寇翎迅速往樓上走去。 「毛球......?」他又不是貓,而精明的阿南也不是三歲小孩。 他蹲下身看著白色地磚上一滴紫色的液體,那是很漂亮又妖異的紫色,還帶著一股從來就沒聞過的氣味,夾雜著淡淡的花朵清香,卻分明是血腥的味道。 他親眼看到這液體從青禹捂著他管家嘴巴的手指縫滴下來。 人造人?科學怪人?狐狸精?還是...... 青禹把寇翎放在床上,慌慌張張地抽了幾張面紙幫寇翎擦擦嘴以及沾到臉上的紫色液體。 純白的面紙上染了鮮豔的紫色,看起來十分詭異,而和面紙差不了多少的蒼白臉蛋和唇瓣也沾上了這樣鮮豔的顏色,青禹不安地又多抽了幾張面紙輕輕把那又從寇翎口中溢出來的液體擦掉。 「這到底是什麼鬼!?」 「不知道......」寇翎搖搖頭,一臉茫然。 「不會是血吧?」花的香氣蓋不過那血特有的腥味。 「不知道......」是血嗎?原來自己這不壞之身也會受傷......成了鬼都快一百年了,竟然到現在才發現…… 「你到底是傷得多嚴重?」青禹雙眉緊緊地蹙著。 是沒有理由為了一個鬼擔憂,況且還是害死自己的討厭鬼。 但看著寇翎一個嬌嬌貴貴的少爺因為幫他打掃書房結果傷成這樣,他實在沒辦法做到不擔心,甚至有點懊悔了起來。 「啊,我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什麼?」青禹連忙問道。 「我......」想起來了啦!那個阿南...... 大大的眼睛娃娃的臉蛋,瘦瘦的矮小身材,他的長相和氣質……都和那個阿洛那樣神似。雖然僅有一面之緣,但寇翎不會記錯。如果阿洛再健康一點,肉再多長些,兩個人就更像了吧!原來如此,難怪會覺得這麼眼熟。 可青禹他......他自己有沒有察覺這兩個人的神似?再仔細回想,放在以前屬於青禹妻子的那間房間梳妝台上的女人照片,不也是這個類型的五官和樣貌? 突然,寇翎全明白了。青禹他肯定是非常非常喜歡著他那個學生時代就認識的朋友阿洛,喜歡到他下意識地追著那個人的影子不自知。而阿洛在青禹墳前失魂和哭泣的模樣寇翎也沒有忘記,阿洛也是那麼喜歡青禹...... 先撇開性別不談,這兩個人肯定是混一對兒的! 那……那自己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自己從來就沒有那樣在意著喜歡著一個人,也沒有一個人那樣在意著喜歡著自己,所以就算死了也沒什麼。但青禹和他不一樣,他和阿洛是那樣互相在意著彼此,結果竟然落得其中一個親手葬了另一個,從此生死兩別人鬼殊途的結局...... 這些都是自己直接或間接造成的,害死了無冤無仇的人,悲劇的製造者,卻還一心想找機會偷跑,回到他的月亮湖去快活投胎,難怪無法被原諒,難怪青禹會這樣討厭他...... 如果,如果當初認命地躲在那宅子裡,安安份份接受永遠都得當一個鬼的命運,也許月亮湖泊的詛咒就能夠終結,再也不會有人受害,再也不會有這些叫人傷心遺憾的事情發生。 再也不會有傳說...... 不是為此才毅然喝下那杯茶的?不是為了救其他人的嗎?原來自己也不過是個逞一時之意氣又無法堅持到底的膚淺之徒罷了。 他閉上眼睛用雙手背遮著雙眼。過去的事、現在的事,歉意、愧疚、後悔,疲憊的身心加上腦袋好痛好痛和胸口好悶好悶的不舒服,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從心底襲了上來。 「喂!你......」怎麼說哭就哭!?青禹本來就已經因寇翎的傷勢未卜而有些焦慮了,一見寇翎毫無徵兆地突然兩行清淚就從眼角滑落,更叫他手足無措,手中捏著衛生紙團不知如何是好。 不服輸又愛逞口舌的任性少爺不難對付,惡人自有惡法治。但這樣楚楚可憐無聲落淚的他,只叫青禹看了覺得有些心疼,還有更多的頭疼。 「很痛嗎......?」 「對不起......」青禹難得的好言好語卻讓寇翎心裡更難過,眼淚更是止不住。 「......」 看他哭得那樣傷心,而自己又是那樣拙於安慰,第一次祝青禹開始懷疑起自己硬是把這傢伙帶回家是不是正確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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