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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湖泊 4

09 「欸,怎麼滿街都是黃毛紅毛?是和洋人通婚得太嚴重了嗎?」寇翎大著眼睛觀察著車窗外往來的男男女女,又是訝異又是困惑。 「那是一種瘟疫。」青禹一手握著方向盤,空出的另一手伸向助手席前方的置物箱翻找著他的太陽眼鏡。 雖然太陽已經下山了,但那日落後的餘暉對於他這個新鬼來說,還是嫌太刺眼了些。 「那是瘟疫!?」寇翎扭過頭來看著戴上墨鏡的祝青禹。 從前他老覺得這種洋人流行的墨汁眼鏡難看極了,沒想到戴在這姓祝的臉上還挺俊的…… 「嗯,患了病頭髮就會變色,一開始是那樣局部變色......」他隨手指了個頭髮挑染的少女。 「最後就變成你看到的那樣,整頭黃紅。」 祝青禹難得有耐心,發揮他身為一個小說家的胡謅本能,盡責地為寇翎介紹這個他所脫節的世界。 「那......會痊癒嗎?」 「不治之症。」 「那最後會怎樣?會死人嗎?」寇齡的語氣明顯緊張了起來。 瘟疫,他們那個年代也是有的。因為染了瘟疫結果全村子死光的慘事是時有耳聞,更別說他寇家這麼硬底的家族最後也是因為瘟疫而絕了後的。因此就算瘟疫傳染不到鬼身上,但寇翎一聽,心頭便打顫了起來。 「不死人,不過會變成正前方那個人那樣。」剛好車子停在了紅綠燈前,一個禿頭中年歐吉桑從車前的斑馬線穿越過。 「啊......太可怕了......」寇翎低聲驚呼。 也許對已經歷經過死亡的他來說,頭髮掉光的恐怖比死亡來得更有魄力。畢竟,出生在那樣優越的環境之下也多多少少養成了寇翎對自己相貌外觀的注重。 看著他被嚇得花容失色的臉,青禹只覺得好想笑...... 可笑啊可笑,可笑的不只是這個「古」包子,最可笑的是自己莫名其妙不知從哪生出了那麼多關愛和友善,放著手邊一堆趕到吐血還趕不完的積欠稿,特別開車帶著前一天哭著哭著哭到睡著的少爺出門散心。 而且自己竟有閒情同他開玩笑!天知道他祝青禹有多少年沒和他人這樣沒有目的的一同出遊,有多少年沒這樣逗著除了女兒以外的其他人開心? 真是荒唐,他是他抓來使喚的「鬼傭」不是?從沒聽說過堂堂一家之長還得討好他家的傭人這種可笑的怪事。 可笑歸可笑,但青禹實在難以否認,當他看到寇翎的表情不再像昨晚那樣傷心欲絕,看到他因為對周遭事物好奇與新鮮而流露出的驚奇表情時,自己一直緊繃著的神經也跟著鬆弛了下來,所以一直都保持著橫線一條冷漠的唇形,也不知不覺地彎出了帶有笑意的弧度。 自己有多久沒有真心想笑的心情了?多久沒有找了人麻煩還讓自己懊惱的心情?多久沒有關切著除了他自己和他女兒以外的人? 那些多年前就因阿洛的背叛而封住的喜怒哀樂,卻在這個傢伙闖入他的生命之後,稍稍滲了一點點出來。 幸而,那只是「一點點」。 他心中有著分寸,太清楚不管是對人還是對事情的熱度只要超過那一點點,就很容易把自己的生活步調弄亂,那是他極力去避免的事情。 「我們現在要去哪?」 「先去大賣場。」 「大麥場......?」是指種麥子或是曬麥子的地方吧......「去做啥?」 「見習吧。」 「……」不……不會吧?要他做那些勞動家事已經讓他苦不堪言了,難道還要他下田作農忙!? 寇翎一聽差點沒又哭出來。 青禹將那台阿南幫他新牽的車子開進賣場的地下停車場停妥後,帶著寇翎來到樓上賣場的入口。 「這就是你說的麥場?」帶著不安的心情,寇翎四處張望,一臉不解。 「嗯。」青禹把一台手推車推到他面前。 「那......」那怎麼沒見著半顆麥子? 「你來推購物車,記得要讓周遭的人可以看見你。」 「為何?」 「沒人推的購物車會自己動嗎?笨。」 「......好吧,那你呢?」 「我?你看得見我就可以了,兩個男人一起上賣場讓人看了感覺就怪。」 「此話何解?」 從前他家長工甲、長工乙也都是作伙一起下田耕種的啊,長工丙和長工丁不也是一起在稻埕晒穀,男人跟男人一起上工,哪裡怪了? 「你問題怎麼那麼多?走了!」被問得煩了,青禹沒好氣道。 「兇什麼勁,如果不是你解釋得不清不楚,本人也不用這麼不恥下問......」寇翎咕噥著。 「你說什麼問?」青禹面露殺氣。 「沒什麼......」 「這是啥?」 「果汁機,我們家櫥櫃也有。你別轉過頭來跟我說話,會引人側目。」 「喔。」 其實就算寇翎不對著「空氣」講話,一樣是很引人側目。 身上還是那件不太合身的麻質七分褲,加上一件鬆垮的襯衫,腳底踩著他的功夫布鞋,長髮綁著粉紅色的kitty貓髮圈,怎麼看怎麼怪。 不過這怪異簡陋的穿著並無損他那與生俱來的氣質和秀麗的外型,就像是用破布包著美玉一樣,破布的破只會更突顯美玉的美。 從小就習慣這樣走到哪都被注視的感覺,所以寇翎並不會有太多的不自在,反而是眼前那無數的食品用品,密密麻麻地擺在通天花板高的架子上,四面八方都被這樣的高大架子圍住,就連視線也被鎖在固定的空間裡,讓寇翎不自覺地緊張了起來。 「你幹嘛?」看他越走越靠近,神情怪異,青禹停下腳步問。 「我......」 寇翎苦著一張臉,他自己也說不出來從何時起還有為什麼這樣稍微壅閉一點的空間就會讓自己緊張起來。 記得有一次他在寇家大宅後廳的一間塞得滿滿的古董儲藏室翻找著一幅古字畫,結果阿枝沒注意到就把那小小儲藏室的門關上,雖然他立刻踹開門跑出來,但那一瞬間襲上的緊張感覺讓他再也不踏進那間儲藏室,且為了這芝麻蒜皮的小事和阿枝嘔氣不說話足足有半個月之久。 可能是有過什麼不愉快的相關經驗,讓他特別討厭這樣幽閉的感覺。但每次想要去回想時,腦袋就開始疼了起來,像是在抗拒那段遺忘的記憶似的。 「空氣不暢通吧。」寇翎扯了扯領口,一臉不舒服的表情。 「鬼扯,你不需要呼吸吧。」 「是不需要......」但是那類似窒息的難受感是怎麼一回事?本來就已經不太會操作那台笨重的手推車了,這一緊張煩躁之下,推車更是推得歪七扭八,東撞撞西撞撞,最後竟然撞上了一個手上有刺青看起來凶神惡煞般的流氓樣男人。 流氓轉過身一看肇事者是個白白淨淨的年輕男生,身旁有沒有同伴,要欺負就是要找這種綿羊型的最讚,當下決心吃定他了。 於是他一步跨向前,兩道眉毛斜豎,三白眼惡狠狠地瞪著寇翎吼道:「你瞎了啊?你知道你撞到誰了嗎?」 寇翎有點被嚇到地往後倒退了一步,倒不是因為他怕惡人,畢竟說什麼自己也算是個惡鬼,哪有惡鬼怕惡人的道理?只是因為這個惡人的頭髮看起來很黃,搞不好會傳染......還有他那一張血盆大口連牙齒都是紅通通的好像要滴出血來是怎麼一回事!?好噁心!這是什麼牛鬼蛇神啊? 「抱歉......」心中雖然嫌惡但是該有的禮貌他卻不會不顧。 「抱歉就可以了嗎?你看你把我褲子鉤成這樣!」 說著,牛鬼蛇神把一腳跨上一旁的架子,讓寇翎看他那破了一道的褲管。 「我這可是義大利製的褲子,一條要幾千塊,被你弄成這樣也不能穿了,你得賠我錢。」 「......」 哪可能啊......剛剛那一下連蚊子都撞不死,誰知道他這褲子是啥時就破洞的......可人生地不熟的,這個年代的規矩是怎樣寇翎也不懂,他只好轉過頭用求救的眼神望向青禹。 「這是詐財,這個年代很流行,不用鳥他。」青禹聳聳肩。 「喔。」原來是地痞流氓啊......這種行業還真的是代代相傳呢。既然是無賴那就不用對他太客氣,寇翎把手推車轉個方向,說了句「打擾了」就要走。 「喂!給我站住!」牛鬼蛇神看這年輕人竟然不把他放在眼裡,心下大怒,手一伸就往寇翎的頭髮扯去。 「放肆!」什麼貨色竟敢抓本少爺的頭髮?雖然之前也被青禹揍過扯過了,但那也是力不敵鬼的情況下只好認命,依他寇翎的大少爺脾氣,哪容得下三番兩次忍受被人爬到頭上的感覺? 手一抬,一巴掌就要往抓著他頭髮的流氓臉上揮去,不過在那之前,一直站在他旁邊不現身也不作聲的青禹比他更快抄起一旁架上的牛蒡條往流氓那張凶惡的嘴臉上打去。 「唉喲!」臉上火辣辣地吃了幾條彈性極佳的牛蒡,痛得流氓連忙放開寇翎的頭髮,摀住臉蹲在地上呻吟。 「你找他有事情嗎?」祝青禹那冷冷的眼神和高碩的身形,看起來雖不像壞人但卻很像休業中的殺手還是保鑣什麼的...... 「......」那流氓蹲在地上捂著臉抬頭望著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方才什麼鬼神氣也都萎靡了。 怪了,這高大的傢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剛才明明沒見到他…… 不過不管是看體型還是比凶,和這個牛蒡俠單挑八成是沒有勝算,流氓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但又不想失面子,最後只好惡狠狠地在地上吐了一口檳榔汁以示威風然後才落荒而逃。 「……你不是不要現身?」 「只是突然想買牛蒡罷了。」他把牛蒡丟到手推車中,自顧自地往前走。 「......謝謝。」 「我說我只是想買牛蒡。」 結束了大賣場的採買以後,青禹又帶著寇翎來到一家百貨公司。 寇翎來時身上穿的那套衣服早在打打扯扯跌跌撞撞間破得不能再穿了,但老要他穿著那些不合身的衣褲做起家事來也不太方便,如果只穿著小熊圍裙,似乎又太清涼了一些...... 但青禹也沒打算花太多時間在這,本來就對逛百貨公司缺乏興趣,再加上兩個人還得左閃右躲避開有鏡子的地方,處處驚險,弄得他更沒興致。 於是也不問品牌不問價錢隨隨便便幫寇翎挑了幾件上衣,幾件褲子,幾雙鞋襪,還有幾件...... 「這是什麼?」 寇翎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裝滿了好奇,研究著那裁成三角形狀、看不出來是手巾還是帽子的布製品。 「呃,內褲。你穿哪個size?」青禹有些尷尬,盡量不把眼光放在那些三角褲上頭。 從來沒想過自己也會有淪落到陪著男人買內褲的一天……就連從前跟阿洛交往同居的年代也從來沒幹過這種事情!這一切只能怪自己太設想周到了...... 速戰速決吧!瞧那專櫃小姐看著他們的眼神閃爍得如此曖昧......偏偏那多嘴的少爺又在那問東問西問個沒完。 「什麼是『塞死』?」 「尺寸大小。」 「喔......那『內褲』是幹什麼用的褲?」 這又小又緊的玩意竟然是褲子?寇翎試著拉扯一下,的確是很有彈性,但是當褲子也未免嫌太小...... 「第一,溫暖你的蛋蛋。第二,固定它以免晃來晃去。第三,保護你的棒棒不會被拉鍊夾到。」 青禹雖然很不耐煩,但他知道如果不解釋清楚,求知心強烈的這傢伙肯定是不會罷休的。 「蛋蛋?棒棒?」寇翎一臉困惑,一時間無法理解青禹用的專業術語。 「......你們那個年代怎麼說?遮羞布?褻褲?反正內褲就是穿在下面的裡面的褲就是了。」 「下面的裡面的......呃!」終於搞懂了青禹的話,也立刻領悟到了「蛋蛋」和「棒棒」所象徵的東西,一瞬間尷尬寫滿了寇翎一張白臉。 對從小就嚴守禮教的少爺來說,那是何等失禮的話...... 「真沒修養,大庭廣眾下講這種不乾不淨的葷話。」 「有沒有搞錯?是你問我的吧?」 「那你也不必說得如此下流吧,什麼『蛋』什麼『棒』的......」 「敢問您那得怎麼說?」青禹又氣又好笑,這個酸古人竟然為了這種鳥事正經八百地教訓了他起來。 「不可以用說的,要用暗示。」 「白癡,再囉唆就別買了。反正你也不需要,保了暖不起來,也沒什麼可以晃可以夾的。」 「胡說八道,你哪時瞧見我沒什麼可以......呃,可以夾跟晃的了?」事關尊嚴,寇翎立刻嚴正地反駁。 「上次在湖邊你不是脫光光?」 「你還好意思提?要不是你用暴力硬把我拖去壓在地上,還輪得被你瞧!?」說到那次被毆打的事情寇翎又有氣,一張俏臉蛋沉了下來。 「衣服是你自己脫的吧。」 「是又如何?那麼『激烈』的場面我就不相信你能看多清楚我那......那話兒。」 「也是,肉眼看不清楚。」 「你!」 「先生,請問......要買嗎?」一旁店員聽著兩個男人竟公然地爭論起他們「野合」的經歷,什麼「暴力拖去壓在地上」、「激烈的場面」……滿臉通紅地一雙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看好。 「買!掌櫃的,麻煩你給我來幾件最大的『塞死』的。」 「咦?」專櫃小姐非常地為難,但寇翎那堅決的目光看得她只好投降,低頭從櫃子下層翻出了一件XXXXL的內褲,攤開遞給寇翎。 「哇哈哈哈~」 一看到那件怎麼看都像是一套上寇翎那小蠻腰立刻就會滑下來的大內褲,青禹再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這又笨又愛面子的白癡還真以為內褲的size跟那個的size成正相關!? 「......」寇翎無言,只想用手中的大內褲套住這傢伙嘲笑的嘴臉...... 幹嘛他總是要以嘲笑羞辱我為樂? 寇翎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大內褲,轉身就走。 大不了不穿就是了唄。 車內的兩個鬼為著不同的理由沉默不語,寇翎的沉默是因為他還在生「大內褲」那檔事的悶氣,而青禹的沉默則是因為他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小說靈感,正努力集中思緒去捉捕著。 「喂......」沒多久,寇翎首先打破了沉默。 寇翎還沒真的遲鈍到笨蛋的地步,他當然有感受到祝青禹特別帶他出來散心的一番好意,且先前在賣場還受了青禹見義勇為的拔蒡相助,如果自己還像個小女人般在那為了芝麻小事鬧彆扭個沒停,就顯得太沒風度了。 「怎?」 「小然去哪了?」 「看電影。」 「什麼是電影?」 「戲的一種。」 「咦?戲!」一聽到「戲」,寇翎整個精神都來了。 畢竟是豪門出身的少爺,就算再怎麼不得寵,日常生活還是比尋常百姓舒服得多。看戲,可是他從小到大就養成的休閒,在寇家全盛時期,甚至寇宅內還蓋有自家的戲台,養著自家的戲班以隨時娛樂家中那票少爺奶奶小姐們。 但那些風雅的休閒娛樂早已成往事。一棟大宅子裡只住了一個孤單的鬼魂,一個老太婆,就算寇翎他真的有少爺的看戲興致,也不可能叫阿枝穿著彩衣來唱戲娛他吧。 「怎?」看寇翎驚嘆了一聲之後又陷入了追憶似水年華的表情,青禹好奇問道。 「你們這個年代最熱的角兒是?」 「嗯......」向來也是少看電影的青禹,挖掏腦袋半天才挖出個算是家喻戶曉的人名: 「史恩康納萊吧。」 「史先生跟康先生嗎?」原來這個年代也時興這種聯手登台一起成名的「對角」...... 「......」這次,青禹可是很克制地沒笑出聲來。 「......我們現在又要上哪去?」青禹不回應,想是自己又說了什麼不得體的怪話了。寇翎有些不好意思地轉移話題。欸,沒人可講話來得悶,有人可講話卻是處處碰坑累死人了。少年時老聽那些喝洋墨水回來的人說什麼「跟不上時代」,原來那話就是指這個意思…… 「去山上。」 離小然回到家還有一段時間,青禹決定找個地方將他腦袋裡的新靈感好好整理一下。 車子沿著山路往他們住家附近的一個山頭一直往上開,最後停在山頂上一個視野非常好的崖坡邊,那是青禹用來想事情的老地方。 他熄了火打開車門走下車,跨上崖坡旁的安全護欄坐穩,掏出口袋裡的打火機和香菸,熟練地點燃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再緩緩地吐出,然後隔著裊裊香煙看著眼前的旖旎城市。 如果說眼前這華燈炫目的不夜城是風情萬種的美婦,那月亮湖畔幽靜脫俗的紫色夜景就是嫵媚婉約的少女了。 嫵媚婉約......自己是怎麼會想出這麼奇怪的形容詞啊? 看看一旁有點不俐落地學著他跨坐在欄杆上的那傢伙,綁得鬆鬆的黑色長髮被夜風吹得恣意飄揚。漂亮的長眼睛可能是因為視力不好總是微微瞇著,但這樣的缺點卻讓那張不大的瓜子臉看起來有種慵懶的媚意。 明明是個男的卻挺適用嫵媚婉約這個有三個「女」字旁的形容詞嘛。 「別抽了。」在青禹看著寇翎的同時,寇翎也轉過臉看著他,然後突然伸手一把將青禹嘴上的菸拿掉。 「年紀輕輕白麵這玩意少碰為妙,對健康不好。」寇翎的口吻像個老長輩一樣苦口婆心。實際上,依他的年紀也真稱得上是老長輩了…… 「......」按照祝青禹平常的行為模式,應該是狠狠白他一眼,罵聲「雞婆」然後當著他的面大剌剌地再點一根繼續抽。 然而他卻只是愣愣地望著寇翎不語。 二十七年的生命裡,好像從來就沒有人關心過他的健康。 小時候住在教養院,那些修女一心只想著要如何從孩子們的伙食費中多抽一些回扣。至於菜色好不好,飯量夠不夠,營養均不均衡......那些都不是她們關心的範疇了。 青禹的食量不大,但印象中小時候總是在餓肚子,這樣的情況下,健康當然也不怎麼樣,還好身高沒有被這些惡劣的後天條件給限制住…… 離開了教養院,他遇到了阿洛。 阿洛是個比他還要不會過生活的男人,他連自己的健康都不挺在意了,怎麼會注意到青禹的健康?回想起來,抽菸、喝酒......所有對健康不好的事情,不都是阿洛教給他的嗎? 至於自己那個有名無實的老婆更不要提了。 結果,這輩子頭一次聽到關心他健康的言語,卻是在死掉以後已經不再需要健康時,從不是他朋友也不是他家人的寇翎口中說出。 感動是有,但是更多的感慨壓過了感動的情緒。 「喂,你會放我回去嗎?」 今夜這個男人的表情看起來還算和顏悅色,甚至讓人有種溫和的錯覺。於是寇翎再一次抱著希望詢問道。 「不會。」青禹連想都沒想就一口回答。 說完又把頭轉過去,滿是鬍渣的臉又恢復冷淡的表情看著山下的夜景。 「……」 他的心裡在想些什麼?這樣一個喜怒無常的傢伙有著什麼樣的心思? 他在想著他最喜歡的那個阿洛?想著他離去的妻子?還是想他女兒? 突然地寇翎有點想要了解這個祝青禹了。 也許他也和自己一樣孤單,所以才會有那樣落寞的表情?如果......如果他真的需要一個一起生活的同伴,像他跟阿枝那樣,那其實自己不回去投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我留下來你會比較高興嗎?」寇翎又試探性地問著。 「也不會。」 「......」冷淡的回應潑了寇翎一頭冷水。 「還有,你話少一點我會比較高興。」青禹補充道。 「呿......」虧本少爺還想著其實你人還不錯...... 也許人是不壞,但個性和嘴巴真是壞透了。 「祝兄!」 「又幹嘛啊?」 看來身旁有這傢伙在,想要圖個清靜好好構思他的小說是無可能的事情了。 「那是什麼星?」寇翎瞇起眼睛,指著天上移動閃爍的光點。 「艾爾普蘭星,兩百年出現一次,快對著它許願願望就會實現!」 「真!?」一聽是兩百年才一次,寇翎連忙盯著那顆艾爾普蘭星在心裡慎重地許下了一個願望。 過沒多久,兩百年才出現一次的艾爾普蘭星又飛一顆過去。此時寇翎才知道自己又被這個個性惡劣的討厭鬼給耍了一次。 「月哥哥!月哥哥!」小然拍著寇翎的房門叫著。 「月哥哥」是她小姑娘自己最後決定要用的稱呼,事出於她爸爸總是很忙沒空,所以她幼稚園發下來的「好寶寶單」只好都交由這個代母職的大哥哥代為簽名。每次大哥哥都大費周章用那枝以頭髮和筷子自製的筆沾黑色水彩,慎重地在她的「好寶寶單」家長簽名處簽上了兩個漂亮無比的字,然後用肥皂手工刻成的小印章蓋個印。 小然是認得那個月字的,幼稚園老師有教過,另外一個字是什麼就別理它了。 月哥哥的稱呼就是這樣來的。 「你可不可以不要簽得這麼囉唆?」某一次看到寇翎的傑作及其怪異的毛筆,青禹滿臉黑線。 「哪裡囉唆?」 「不能簽得普通一點,隨便一點嗎?」 「不行,我落了一輩子的款,沒聽說這可以隨便的。身為一個文人連名字都簽不好那跟廢物沒兩樣,不如棄筆。」 「迂儒。」 「蠻夷。」 兩個人的意見不合在日常生活中層出不窮,但往往都是沒有結果的。寇翎在某些地方的堅持如磐石般不可動搖,青禹也從來沒可能讓他人說服自己過。 不過最後祝青禹還是請阿南弄了一套高級的文房四寶來給寇翎用,對於會作出這樣的讓步,嘴巴上說是「看不下去迂儒的酸樣」,但真正理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 場景回到寇翎的房門口,小然在那敲門敲得急,剛洗好澡正在擦頭髮的寇翎只好用大毛巾把一頭還在滴水的長頭髮包好去開門。 「什麼事?」 「把拔說這個要送給你。」 「喔......謝謝。」接過那一大包沉甸甸的牛皮紙袋,寇翎有不好的預感。 祝青禹那個人,不會好心到平白沒事就送他東西的。 果真一拆開,裡頭包了幾本書: 《家事訣竅一把抓》 《讓家事成為享受的一百二十則秘訣》 《怎樣成為家事全能》 《主婦做菜好幫手》 《妙主婦理家庭有撇步》 《老公我把家事做得更好了!》 除此之外還有幾本食譜。 「欺人太甚......」這傢伙是打定主意要把他訓練成妙主婦還是什麼?還有,什麼「老公我把家事做得更好」?誰是誰的「老公」! 罷!先忍著,君子報仇三年不晚...... 隔沒多久小然又來敲門,手中拿著一張紙。 「把拔說這是他幫你做的『死給九』。」 「死給九?」 那又是什麼東西?接過紙一看,寇翎本來白勝雪的臉變得像厲鬼一樣青。 洗衣、晾衣、折衣、掃地、吸地、拖地、採買、煮飯、泡咖啡、洗車、澆花、整理客廳、整理廚房、整理浴室、整理小然房間、整理書房、照顧小孩...... 這些事情排滿了每一天的時間,吃飯時間少許,洗澡時間少許,就連睡覺時間也都少得可憐...... 而「自由時間」一個星期七天內也才排了兩個小時。 兩小時!?兩小時連作一幅畫、下一盤棋都不夠,還有什麼自由可言啊!?若照著這張「死給九」做下去,不要說三年,三天他寇翎就會被搾成鬼乾了! 二話不說,氣炸了的寇翎拎著那張紙快步往青禹的書房走去。 「祝青禹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把那張紙扔到青禹面前桌上。 「有問題嗎?」 「問題可大得很!」 「嗯?」 「你不覺得那『自由時間』很有問題嗎?」 「......」青禹看了看寇翎氣呼呼的臉,又看了看那張表,好半天才慢條斯理地說: 「是沒錯,我修改一下好了。」說著他拿起桌上的筆在「自由」和「時間」中間補寫了「支配」兩個字。 「自由支配時間?」 「反正我現在也想不出來還有什麼事情沒安排上,不過我想將來一定會有額外需要,到時候你再聽我隨機支配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自由時間也不是我的就是了?」寇翎的聲音逐漸地提高。 「當然不是,你想太多了。」說完,青禹又埋首回他的小說草稿中。 「......」 嘴巴壞,個性壞,連心腸都很壞! 自己是怎麼了還會只因為這壞傢伙僅僅一次的和平對待,而生出想要留下陪他過日子的愚蠢念頭?說來說去他祝大爺只是一時興起加上看自己可憐,那天才會反常對他稍微好一點吧...... 11 廚房內,平底鍋上躺著三個剛打下去的荷包蛋,一旁的瓷盤子裡已經盛了煎烤好的培根、火腿,切片的小黃瓜跟洋蔥。 站在流理台前的男人,身上圍著一條小熊圍裙,烏黑的長髮在後腦隨便轉了幾圈挽了個髻,用一枝免洗衛生筷子插住以免妨礙他工作,手中握著銳利的水果刀切著番茄,低垂的密長睫毛覆蓋著的那雙眼睛恍惚而無對焦,臉上全是沒睡飽的愛睏神情。 實在是沒辦法再佩服自己更多了……本來以為這種人間地獄般的生活絕熬不過三天,沒想到這一熬,竟然也撐了三個月了! 三個月來,大大小小的意外從沒間斷過,但至少撐到了今天……電器用品的操作上已經沒啥大問題,屋內雖然沒達到一塵不染的地步,但和剛來祝家那有如垃圾場的混亂相較之下,已經好得太多了。屋外的花園在他的悉心照料之下也逐漸擺脫了雜草叢生的衰敗樣。甚至是到附近的黃昏市場買菜時已經逐漸學會和那些歐巴桑太太們哈拉,並從中學習到殺價的技巧。 另外,為了要幫小然溫習功課,他還臨時惡補了注音符號和ABCD;最重要的是,初來乍到時那個連水餃都不會煮的人,現在竟也能弄些簡易的家常菜什麼的...... 難道說自己真的有當「主婦」的資質? 如果阿枝見到讓她服侍了一輩子的尊貴少爺現在正在幫別人做早餐漢堡蛋,不知道會哭成什麼樣子...... 「啊!蛋......」慌忙地抬頭望向平底鍋,好幾次他都因為忘了關火而把蛋煎焦掉,然後被祝青禹罵……不過隨著熟練度的越來越增加,這種意外事件發生的機率就越來越少了。 確定火已經關了,寇翎鬆了一口氣。不過這一恍神,手中的刀子不小心就往手指切下去。 「嗚......」幾乎要截斷手指的大傷口痛得寇翎咬著牙,淚水差點沒掉下來。他忍著疼痛用另外一手從圍裙前面的口袋掏出一捲纏電線用的銀色絕緣膠帶,抖著手撕了一截膠帶把那傷口纏起來。 在傷口復原之前,他還得要做其他家事,所以這種黏性超強又防水的膠帶可以避免傷口越碰越痛,越扯越大。 結果他那有如白蔥般修長的十隻手指頭上纏滿了銀色膠帶,不知道詳情的人還以為這是什麼新流行的裝飾風格。 其中的苦楚,只有自己清楚,別人哪裡會懂? 別人哪裡懂得本來一天能睡十個小時以上,而現在卻為了要配合某工作狂的作息,睡眠時間突然縮短到一天不到5小時,還得一邊做家事一邊猛打哈欠的痛苦? 別人也不可能會懂他得用多少的耐心才能忍下心中的屈辱和挫敗感,不懂他要花多少心力才能暫時放下那高尚了將近一個世紀的自尊去對祝青禹低頭,聽他的使喚。 這些委屈別人都不會知道,不過祝青禹肯定是知道的,只是他很少會表現出體恤或關心的態度,頂多在他心情好加上工作告了一段落時,會放他半天的假帶他一起出門外食,頂多當他三更半夜工作到一半出來倒水時,偶爾會對著正在拖地或洗碗的他說句「辛苦了」。 沒良心、又不知感恩的人! 不過話說回來,自己從前也從來就沒對服侍他多年的阿枝表示過任何感恩吧…… 想要離開絕對是非常困難的,因為青禹整天在家,且睡眠的時間比他還要少。既然無法離開,轉念想要好好跟祝青禹相處也根本沒機會,那傢伙只想跟他的草稿紙及電腦好好相處。兩個人本來交談的機會就不多,真的機會來了,卻總是在對嗆。 「唉......」寇翎嘆了口氣,順便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然後把漢堡完成,連著冰箱裡的鮮奶一同拎到外面的飯廳桌上。 餐桌旁,那個笨拙的父親正手忙腳亂地幫他小女兒綁頭髮。 「痛啦~~把拔!」小然一張小臉歪歪扭扭地嘎嘎叫著。 「不用力的話又鬆掉了......」青禹苦著臉道。女兒的頭髮又軟又細,好不容易梳攏了,要紮的時候頭髮又鬆開。 「可是痛啊~~」 「那別綁了,像平常那樣夾個髮夾吧。」 「不要!我今天要上小學了,要綁漂亮。」 「嘖......剪短就好了,省得麻煩。」 「胡說八道,女孩子就是要長髮才端麗。」寇翎放下手中的早餐,奪過梳子,把小然拉到跟前,沒花幾秒鐘,就俐落地幫她紮了馬尾,又熟練地打了辮子,綁上可愛的kitty貓。 「挺行的嘛......」在一旁觀摩的青禹由衷地佩服。 「是你笨手笨腳。」寇翎淡淡地說道。 「......」被這個向來最笨手笨腳的傢伙嫌笨手笨腳,實在叫人難以接受。 不過他承認在這一方面他無論如何是怎麼也比不上留了一世紀的長頭髮、梳頭就像是吃飯一樣稀鬆平常的寇翎就是了。 「把拔笨手笨腳的。」小然最近非常喜歡學著寇翎說話。 「沒錯,還是個除了吃飯跟寫字其他啥也不會的廢柴。」 「把拔是廢柴。」 「小然乖。」無視於青禹投來惡狠狠的白眼,寇翎嘉許地摸了摸小然的頭。 整理完了頭髮,他順便幫小然把領子翻好,洋裝的裙襬拉好,歪掉的名牌別正,然後把她抱到腿上幫她穿上小碎花襪子。 那模樣簡直就和個好媽媽沒兩樣,俊美的青年和可愛的小蘿莉有說有笑,這一老(死)一少在一起的感覺還真像是一個家子的人。 青禹無言地喝了一口寇翎剛幫他煮好的咖啡,心中有無限感觸。 感觸一,為何寇翎這傢伙對別人就能笑得那樣親切,然後對著他就老是一副非得跟他唱反調的臭脾氣? 感觸二,就算他再怎麼疼愛女兒還是不夠的吧......小孩子的成長畢竟還是需要一個母親(?),況且他又很忙根本沒什麼時間照料女兒,寇翎在這個角色的扮演上還真出乎意料地稱職。可是看到女兒原本對他的依賴和親暱漸漸轉移了對象,卻又是有些惆悵。 「等下你顧家,我帶小然去上學。」他下定了決心。 「啥?!」剛喝進去的一口鮮奶差點沒噴出來,寇翎不好意思地低頭用面紙擦了擦嘴,才抬起頭驚愕地看著青禹。 「學校就在附近,我等會帶她去上學。」 小學入學可是女兒成長歷程上重要的里程碑,為父的怎麼能不去?況且,新學校人生地不熟的,再加上路程雖然只有短短十分鐘,但他怎麼放心這麼小一個小女孩自己走去? 「你瘋了嗎?」寇翎指著牆壁上的咕咕鐘,七點半,太陽杯杯都已經現身好一段時間了! 「我會注意。」 「注意什麼?別鬧了你別小看陽光,這種光度足以把你給射穿孔!」 「你很雞婆耶少管我們的家務事好不好。」青禹當然知道要冒著多大的風險,只是他下了決定的事情,向來就是最討厭有人跟他囉囉唆唆地爭論跟反駁,特別是在他女兒面前讓他沒台階下這種行為更讓他不爽。 「你......」寇翎被青禹一句話堵得氣結,接下來想要說的話也說不出口。 什麼叫作「我們的家務事」啊!?去你祖奶奶的!你祝家大大小小吃喝拉撒的家務事,哪一樣不是本少爺在弄的?就連你祝青禹的信用卡跟水電費還有超速的罰單都是本少爺拿去繳的!有本事說那種爛渣話就別叫人做這幹那的啊! 「隨便你。」他轉過頭賭氣地默默吃著自己的漢堡。 這麼惡劣的男人,就算是被穿孔了灰飛煙滅了也是活該,反正我已經善盡勸戒之責了,聽不聽可是你家的「家務事」! 五件抗紫外線的外套、五件抗紫外線長褲、反光大雪衣、口罩、墨鏡、手套、全罩式安全帽......外加一把大黑傘。 可以看得出來他很用心準備,但那造型實在有點像是科幻電影裡要登陸火星的太空人。 「我看你還是別去......」賭氣歸賭氣,但當青禹就要出門時,寇翎還是忍不住擔心著。 「馬上回來。」青禹指著樓上,意思是他要開門了要寇翎趕緊去迴避。 「可是......」會回來吧......? 照理說,要是不回來,受利最大的人可以算是他了吧!從此以後將不用再對誰低聲下氣,也不會有人阻止他去投胎了。 可是為什麼自己開始反省起剛才那個「青禹活該」的想法? 為什麼有想要緊緊抓著他不讓他出門的念頭呢? 「快給我上去。」 青禹口氣不善地命令著,他的手已經握在大門的門把上,一副你不躲老子也不管你死活的態度,作勢要開門。寇翎不是沒有吃過陽光的痛,他不及多想立刻衝上二樓。 實際上青禹是等聽到寇翎上樓關上了房間門的聲音之後,才打開門。 「把拔啊......」小然扯了扯青禹牽著她的手,仰著小臉不安地望著她父親。 從踏出門到現在,她老爸除了牽著她不停地往前走,半句話也沒跟她說,帶著安全帽跟墨鏡的把拔又看不清楚臉,感覺不像是把拔,像是個陌生的大巨人...... 「嗯。」很簡短地回了一句,但對青禹來說就這麼短短的一個字,也讓他感到吃力。 寇翎說的一點也沒錯,他太小看陽光了。 雖然那堆衣物的確讓他沒有在一瞬間就直接被陽光傷到,但這樣充滿陽光的空間對鬼而言就像是置身於毒氣室裡,渾身裡裡外外都像要裂開來一樣疼痛,腦袋也像是有人拿根筷子從耳朵插進去攪。如果不是靠著定要把女兒安全送到學校的意志力支撐著,那極度的痛苦讓他好想隨便找個角落躺在地上打滾一頓。 好不容易把小然帶到了學校,無可避免地那一身行頭引來了師生家長們的議論紛紛,要不是小然主動依偎在青禹身旁的親暱模樣,警衛室的杯杯還差點以為他是拐小女孩的怪叔叔而打電話報警。 大部分的家長為了要給老師好的第一印象,建立往後良善的溝通管道,穿著打扮都很正式,言談舉止也多客氣有禮貌,但青禹根本沒那個氣力去講究那些,他只怕自己不小心被太陽曬到融化在這些人面前,明天成為了新聞的頭條。於是匆匆地把女兒交給級任老師,確定了女兒安安穩穩地坐上了位子後,什麼話也沒說,立刻打道回府。 學校和住家距離也不過短短十分鐘路程,走起來卻像是三天沒喝水在沙漠裡匍匐前進找著綠洲一樣辛苦,眼前的景象忽有忽沒的讓他三番兩次撞到電線桿、撞到路人,要不然就是踩到路邊正在曬太陽的不幸小狗。 終於掙扎回自家前院時,還來不及按電鈴腿一失力就趴摔在門口的草皮上,無論如何也爬不起來了。 目光最後接觸的景象是金色陽光下種在門口那幾株鮮活耀眼的向日葵,於是腦袋最後閃過的想法是: 笨蛋!種什麼向日葵啊!明明就是怕日的鬼,種這種陽光花朵不是很諷刺嗎? 腦袋最後閃過的臉孔,是出門前寇翎那張憂心忡忡的臉。 「睡醒啦?」 「......阿洛?」 「不是。」 「......」 自己是睡傻了吧,才會把阿南看成阿洛。但剛剛一睜開眼睛看到那張模糊不清卻又熟悉的臉時,時間好像倒回了那個每天早上被阿洛叫醒來的從前從前。 就在那一剎那,還以為自己死了,阿洛也死了,已經分開的兩個人才能夠再回到從前。 啊,他想起了,他的確是死過一次,被某個傢伙給毒死的。不過眼前的人既然是阿南,那表示他現在還沒離開人間。 他是個生活在人間的鬼。 所以說,他從陽光下撿回了一條「鬼命」?只是現在全身上上下下除了痠痛還是痠痛,像是大病初癒那樣連睜著眼說幾句話都讓他覺得好累。 「我以為你不會醒來了。」 「小......」 「小然已經會自己上下學了,你不要太小看她,她是個很強的小鬼,這一個禮拜來都是她自己上下學的。」 「一個......」 「一個禮拜,你躺很久了。」 「那......」 「管家嗎?他在睡覺。之前都是他在照顧你的,可我看他做家事之餘還不眠不休當你的看護,一副好像快暴斃了的勞碌樣,就叫他去睡一下我來代班。」機伶的阿南完全不需要青禹浪費力氣多說半句話,像是他肚子裡的蛔蟲似的把他想要知道的事情都一一報告清楚。 「之前三個月欠的稿子你已經補回來了,所以這一次你就放心多休息,身體好了再開工沒關係。」 「嗯。」 「慢睡,我在樓下客廳,有事叫我。」報告完畢後,他順手從書櫃拿了一本讀物,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一個禮拜啊......」沒有想到不過是曬了不到半個鐘頭的太陽就得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是阿南救了他的嗎?還是......? 阿南不知道有沒有察覺到什麼...... 還有寇翎……這一次,真的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啊。好累......簡直比連著三天三夜不停做愛還累。昏沉的頭腦不太能思考問題,全身上下的關節也好像生銹了那樣動不太了,沒多久,敵不過強大的睏意,他又掉入了黑暗無夢的睡眠裡。 坐在一絲陽光也照不進來的客廳沙發椅上,阿南點了根菸抽著,一面翻閱著剛剛隨便從書櫃裡拿出來的那本書。但他的注意力始終沒有放在書上,臉上是沉思的表情,腦袋想著的,是關於青禹的事情。 生病? 寇翎的說法是青禹因為生點小病所以臥床不起,但到底生了什麼病讓他睡了一個禮拜才醒來,什麼病非得要留在家中靜養,還強烈堅持不讓他帶青禹去醫院? 雖然裝作沒有注意到,但在青禹醒來之前,其實阿南他已經察覺了。 青禹根本沒有在呼吸吧…..也沒心跳。明明就像個死掉的人一樣,躺在床上的明明就是一具像屍體的東西,常理判斷應該是不會醒過來的…… 可是青禹卻醒過來了。 阿南一點也不懷疑等他休息夠了還是會繼續工作,繼續寫他的小說,繼續吃飯睡覺過日子,除了住在陽光透不進來的屋子內,一切都和平常人沒兩樣。 阿南搖搖頭,把手中還剩下半枝的菸在菸灰缸中按熄。 算了,只要祝大牌他不拖搞、不開天窗、不再離奇失蹤幾個月,不管他變成什麼都無所謂吧...... 「不管變成什麼......」把手中的書闔上,阿南這才發現自己隨手抽的這本書是「聊齋」。 「小然,小然......」找遍了整個祝家上上下下,終於在青禹的房間裡找到了這小妮子。她正坐在青禹床旁邊的地板上,玩著「芭比SM鋼彈」的遊戲。 「睡覺時間到了。」哄孩子上床,唸故事書讓她安睡,也是寇翎的份內工作之一。 「把拔怎麼了?一直睡......」 「他生病了,所以要多休息才會好。」寇翎放低聲音以免吵醒床上那傢伙。 「會死掉嗎?」認真的表情讓小女孩看起來突然成熟了許多。 懼怕父親再一次離開她,所以才會把芭比跟鋼彈機器人拿來爸爸的床邊玩,順便監視爸爸。怕就怕一個沒注意,爸爸又不見了....... 「他本來就是鬼了,死不了。」寇翎溫柔地微笑說道。蹲下身幫小然收拾地上的玩具。 「鬼為什麼會生病?」 「因為他是笨鬼。」寇翎扁著嘴,有點不滿地說道。 笨鬼!要不是因為擔心所以一直守在門邊等著他回來的本少爺聽到了門外的腳步聲和碰撞聲,然後冒著被陽光割傷的風險開門一把把他給拖進房子來,這個笨蛋祝青禹早就被陽光給消滅,連笨鬼都甭當! 「我想要跟把拔睡。」 「呃......」這樣妥當嗎?青禹那是什麼體溫,只怕睡在一起會冷壞小娃吧?到時候小孩生病了,遭殃的還是他;就算小孩不生病,青禹醒來了難保不把他臭罵一頓。 「一起睡把拔才不會不見。」 「不見......」先前被父母拋下剩下自己一個人的那三個月,對她小小的心靈已經造成傷害了嗎?寇翎不是沒有注意到,每次只要青禹有事出門,留在家中的小然就會變得有些焦躁而坐立不安。 而罪魁禍首,不就是他嗎? 「好不好?」 「......好吧。」 臭罵就臭罵吧,反正也不是沒被罵過。小蘿莉那渴望懇求的晶瑩眼神實在叫他無法拒絕,從櫃子裡抱出了幾件毛毯,把嫩嫩軟軟的小女孩包得密密的,再把她抱到她那冰山般低溫的老爸身旁,多加蓋了一層羽毛被。 「這樣會不會冷?」 「不會。」 「那好,你跟青禹睡,我今天就不唸故事了,要不然會吵到他,這樣可以嗎?」 「月哥哥一起來睡。」 「我……」寇翎一臉為難。打從他離開他娘親的肚子以後,他還沒跟其他人一起睡在一張床上過,就連陪著他渡過嬰孩時期的奶娘,也總是在哄著他睡著後就離去...... 「不用啦我習慣自己睡,而且現在也還沒到我的睡覺時間。」現在是他整理庭院的時間...... 「一家人要睡在一起啊。」 「一家人......」 真的是一家人嗎?寇翎迷惘了。 能有一個正常的家庭,彼此親愛的家人,求之不可得的願望,一直到他死都沒能實現。 那樣子的願望,真的能夠在這個家庭裡稍稍地得到補償嗎? 是願望還是奢望?但在他心中,卻開始萌著一點點的希望……他不再多想關上房間的大燈開了床頭睡眠小燈,輕手輕腳地鑽進了那床被子裡。 「搞什麼......」醒來的青禹,發現了向來就沒有出現過除了他以外任何生物的那張床上,多了一團包得像蠶蛹的小女孩,以及另外一隻一頭烏黑長髮佈滿了枕頭床鋪的鬼...... 小然睡得很香甜,漂亮的小臉蛋上掛著幸福的口水。更邊邊的寇翎也同樣睡得死死的,一動也不動和一具屍體沒有兩樣。 看了手錶,現在才晚上十點,算是他們當鬼的精神正好的時間,這個時候就能睡成這樣,看來阿南說寇翎累得像要暴斃的話不是瞎掰的。 寇翎露在棉被外面那條手臂纏滿了銀色的膠帶,從肩膀一直到手指頭;粉嫩的臉龐和頸子上也有一些未消退的傷痕,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割傷的傷口。 不是阿南……是寇翎救了他這一次。 青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跨過睡在他倆中間的小女兒,用手指輕輕地撫過寇翎臉上那些半癒合的傷痕,有一種淺淺的,像是後悔的感覺。 是後悔那天早上罵他那句「雞婆」,還是後悔把他強擄來讓他吃那麼多不必要的苦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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