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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湖泊 5

12 餐桌上放了兩碗棋子,一碗黑子一碗白子,棋盤上黑白兩方戰得難分軒輊,但落子的手卻始終是同一隻手,白白淨淨的一隻手。 坐在餐桌前面的人正自己跟自己對奕著。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小然才剛學會規則,根本沒有辦法當對手;阿南說,他只會玩什麼老二的不會下圍棋;至於祝青禹那傢伙...... 別逗了,他要是有這個閒情會陪他對奕的話,磚兒都能當飯吃、狗屎都會發香了! 寇翎端起一旁的陶瓷杯子喝了口熱茶。茶的品質並不怎麼樣,喝起來還帶澀,對習慣用高級品的少爺來說,那茶的等級就如同擺在他眼前的棋具:三夾木板棋盤、塑膠棋子,棋罐上還貼著「快樂小學生來下棋」的標籤貼紙......一樣都是劣級品。 可是能夠像現在這樣悠哉地下棋喝茶,稍微回味從前優雅的少爺生活,即便是使用劣級品還是下級品,也足以讓寇翎感動得想要痛哭一場。 最近的確發生了一些「連狗屎都能發香」般難以置信的詭異事情。 先是,從前早中晚宵夜點心下午茶,青禹規定餐餐都要寇翎親自洗手下廚,但最近外食的次數變多了,有時候青禹還會要阿南過來時順便帶餐點來,於是寇翎免除了一整天有三分之一的時間是在廚房裡消耗掉的悲慘煮夫命運。 再來,整理書房的差事也免了,青禹良心大發現,竟然說他自己會整理。而一些比較麻煩耗時耗力常常讓寇翎幹得苦哈哈的差事像是洗車子、除草等,青禹也都叫阿南請專人來弄。 最恐怖的是,祝青禹本人竟然偶爾也會在吃完飯後幫忙把碗盤收到廚房,竟然偶爾也會幫他把垃圾提出去巷子口倒…… 工作量變少了,空閒的自由時間也就多了,就連睡覺的時間也都被恩准多給了不少。 當然寇翎還是有很多家務雜事要做,和從前悠閒的正統少爺生活比起來依然是個可憐的苦力,但對幾個月來已經逐漸適應了悲慘奴僕生活的他來說,有突然從地獄被彈射到天堂的錯愕感。 推論祝青禹這傢伙會不會是那次受到了陽光的傷害太嚴重,導致心神喪失,性格錯亂了?要不然就是他在打什麼惡毒的主意,先對他示好以讓他失去戒心,再趁他鬆懈之時,一舉把狠招丟出......戲不是都這麼演的嗎?蜜裡藏毒,笑裡藏刀……不是他寇翎小人之心啊,實在是青禹的脾氣總是陰晴不定,誰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膏藥? 「我寫完了。」小然捧著她的家庭聯絡簿和作業本走進飯廳遞給她的褓母兼家教老師。 「好乖,去叫你爸爸起床,等下阿南要來。」 「不要,月哥哥你去叫吧。」小然堅決地搖頭。 「為何不去?」 「把拔最近臉很兇,你去比較好。」 「喔......」是因為他又到了交稿前夕了吧......每次青禹一進入這種趕稿的修羅地獄模式,除了吃飯洗澡以外他幾乎可以說是不眠不休地工作,偶爾小睡片刻起床以後又是猛喝黑咖啡繼續努力。本來就不怎麼好伺候的脾氣在這種情況下會變得更加惡劣,六親不認,翻臉就像翻書一樣,稍一不順心就要罵人。 小然和阿南都是很會察言觀色的聰明人,他們很曉得「裝乖」跟「避煞」的必要性;至於寇翎雖然不至於遲鈍到不懂得看臉色,但心直口快和不畏惡勢力的個性,常常莫名其妙就淪為炮灰。 反正既然連小然都認定了他就是青禹的「御用炮灰」,這種去把睡眠不足火氣暴躁的惡鬼叫醒的重責大任,當然是非他寇翎莫屬。 敲門敲了半天沒回應,寇翎也懶得鳥那張青禹貼在門口的警告:「非請勿入」,掏出口袋那串全家鑰匙,直接開鎖進門。 書桌的檯燈還是亮著的,一旁的電腦也沒關,桌上堆滿了凌亂的草稿紙,菸灰缸裡面的菸灰菸蒂已經滿出來了,地上一堆參考用書看完了也沒歸位,整個書房烏煙瘴氣亂七八糟的,寇翎實在無法理解在這種環境下如何從事文藝相關的創作? 而這種環境下連流浪漢都睡不安穩了,可躺在一旁沙發床上的那個老兄可睡得不動如山。怪,這傢伙不是有潔癖嗎?原來是選擇性潔癖啊…… 寇翎順手把地上的東西稍作整理,菸灰缸倒一倒,至於桌上的那些東一張西一張的草稿青禹之前就已經嚴厲警告過任何人都不准碰,要是碰了被青禹發現,他有被吊起來打的危機。 不過他都睡成那樣了應該不會發現吧......寇翎有點心癢癢地看著桌上那堆寫滿了文字的紙張。之前他好幾次都好奇地想要找機會偷看但總是忍下來了,怕被教訓是一個原因,不過基於尊重才是最主要的理由。 可是好奇心像雪一樣只會越滾越大越積越厚……實在是太好奇這個看起來就像是無賴莽夫的祝青禹筆下會生得出什麼牡丹還是水仙花來...... 管他的,看完了放回原來的位置就不會被發現了吧! 寇翎小心翼翼地把紙上的筆撥開將散亂的草稿紙集中成一疊抽出來,拉了書桌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真是不簡單吶……沒想到青禹這小子的字還挺能看的。寇翎一向都相信一個人的字可以反映出那個人的個性,可是現在他開始懷疑這個理論了。 撇開字跡不談,文筆內容才是重點吧,於是他很認真地翻找到了第一張開始閱讀,本來只是想看個大概,反正他是怎麼也不相信那個討厭鬼能夠寫出吸引他的東西的。沒想到,這一讀下去,竟是一張接著一張停不下手來…… 結果看完了最後一張還意猶未盡,寇翎忙放下手中的草稿翻找著書桌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張遺漏的草稿紙。劇情正進展到高潮的地方,在這裡被切斷實在太吊人胃口了! 翻遍了整個書桌也找不到,難道說下一回還在作者的腦袋裡尚未產出嗎?如果是這樣就太罪過了吧,這傢伙怎麼能把故事寫到這麼精采的地方還能睡著!!? 寇翎失望地把草稿放回原位一面在心中抱怨著,躺在一旁的青禹突然說了一句「笨蛋」,正在做虧心事的他嚇得手一抖結果把書桌上的咖啡杯給撞翻。 「老天!」 連忙隨手抓了掛在椅子上青禹的襯衫把濺到草稿上的咖啡抹掉,好在他手腳快,咖啡沒有滲透紙張,不過最上面那幾張沾上了一些淡色的咖啡漬是無可避免了...... 「對......對不......」轉過身連忙要賠罪,也已經有了被一拳毆飛的覺悟,只是...... 只是青禹什麼也沒說,連眼睛都沒睜開,翻了個身,依然是一副死人睡相。 那剛才他到底在罵誰笨蛋啊?難道是說夢話嗎!? 可惡!連說夢話也要罵人笨蛋,缺德嘴,是想嚇死你老祖宗嗎? 咦,那本少爺會被那句話嚇到不就代表了自己對號入座嗎...... 「......」無論如何,方才那一嚇還真不是蓋的,寇翎緊張一除渾身無力地往椅子上坐下,望著躺在沙發床上那個差點沒把他嚇活的傢伙。 欸,這沙發床也未免太短了吧......青禹一雙長腿必須弓得彎彎曲曲的才有辦法躺,這麼高瘦修長的人塞在這個沙發床上看起來就卡卡擠擠的很不舒服。不過青禹熟睡的樣子看起來可沒有半點不舒服。少了那冷淡的眼神,整張臉的線條變得柔和了,平常老是皺著的眉頭鬆懈了下來,這才發現原來他有一對濃淡剛好長度適中的彎眉。薄薄的唇彎出滿意的微笑,可能是在做什麼不錯的夢吧。 如此沉睡的表情像小孩子一樣單純可愛,不知情的人看了絕對不會把他跟那個會打人愛罵人個性壞脾氣差,集諸惡於一身的壞傢伙聯想在一起。 寇翎把臉再靠近一點仔細觀察,這張臉蛋甚是英俊,五官也端正得緊,雖說和頂級還差了一截,但也算是會受年輕姑娘們喜歡愛慕的那種形狀了。 只是...... 他是不會刮鬍子還是根本就是忙到刮鬍子這事也可以省略了?肯定是後者吧,明明浴室就有一把剃刀,雖然說不知道是用來剃什麼的,但將就將就還是能把那張臉剃乾淨唄! 那張臉千好萬好唯一不好不順眼的地方,就是這亂七八糟的鬍渣,如果是醜臉也就算了,鬍子還能算是一種修飾。可明明他娘就給他生了一張好臉,簡直是糟蹋了老天爺的美意。 既然他那麼忙沒空刮鬍子,那就幫他刮吧,雖然這種活兒實在不是他這種金枝玉葉的少爺應該做的事情,但看到青禹這樣辛苦工作養家,連睡覺都沒時間睡,那種想幫忙分勞的好意佔據了他整個心思。 下定決心之後,他躡手躡腳地走出書房到浴室拿了那把剃刀又躡手躡腳地走回床邊...... 「謝謝你幫我們帶來的便當。」寇翎禮貌地微笑道謝。 「不客氣。」阿南也跟著微笑。 他很樂意用三個便當來換取欣賞這個祝家管家泡茶的機會,絕對划算。 寇翎捏了把茶葉放到白紙上輕輕抖動,用長長的手指頭仔細地把粗枝和細末挑開,然後再依照順序填入茶壺;放完茶葉後,不同於那種直接把滾水一股腦沖入茶壺的粗糙手法,寇翎提著水壺緩緩地把熱水循著茶壺的邊緣注入,讓茶壺中的茶葉在滾水中滾成一個形狀完美的圓圈,然後指頭拎著壺蓋做了個輕巧的刮沫動作。 連斟茶都是非常講究的,雖然只有兩個人,但他卻斟了四杯,每杯先斟個五分滿,再來回斟直至八分滿,最後最濃的幾滴也平均分配在四個杯子裡。 「這樣的味道才是最剛好的。」寇翎強調。 總而言之就是寇翎那雙漂亮的手加上藝術化的動作光是用看的就非常賞心悅目,阿南承認自己根本喝不出來茶泡得好不好喝,基本上他是連紅茶綠茶烏龍茶都分不出來的人,但心理影響生理,就是覺得寇翎泡出來的茶有種味道叫作優雅,使得茶特別香特別好喝。 「喂!」神色不善的青禹從樓上走下來,打破了客廳原本帶著茶香的風雅氣氛。 「你偷看我的草稿?」 「呃......」 「我說過的話你當放屁啊?」剛睡起來的起床氣加上看到草稿上的咖啡漬,青禹一肚子不爽正想找個地方發洩,於是口氣明顯地就是要來找碴的。 「對不起......」寇翎低著頭咬著嘴唇,他實在很不想在別人面前被青禹臭罵,可是的確錯在自己,連辯駁都沒有立場。 「......」看到寇翎那有點懊惱又難堪的可憐表情,祝青禹已經瀕臨爆發的脾氣一下子又全縮進了火山口,不忍又不捨之餘,竟是連半句話也罵不出來了。 「算了,下不為例。」 「可是......」一聽到「下不為例」寇翎急忙抬起頭,有點焦急地說:「可是我想知道下面怎麼樣了啊!」 「下面?自己去廁所裡脫褲子看就知道下面怎樣了。」 「不......不是啦!我不是要看我的……我的下面,我是要看那個某甲跟某乙後來怎麼了啦!」 「後來都死了。」 「嗄?怎麼可以?他們應該要幸福的在一起……」 「你在看什麼?」不理會寇翎的大聲抗議,青禹一轉過臉,就發現坐在一旁的阿南神色有異地盯著他瞧。 「呃,看......呵,沒什麼。」阿南別過頭,臉上擺著歪七扭八的忍耐表情,好像大便很急快噴出來的樣子。 「把拔,我今天在學校......哇!」在餐廳吃便當吃一半的小然,聽到她老爸的聲音便捧著她的便當跑來,然而當她看到父親的臉時,立刻失聲尖叫了出來,差點沒讓手中的便當掉到地上。 「怎?」 「毛……毛沒了……」 「什麼毛?」 「臉的毛……」小然瞪大眼睛指著青禹的臉。 「......」摸摸下巴摸摸臉,青禹霎時停住了動作好幾秒……那些一直跟著他不知道多少載、那些毛絨刺手的鬍渣全......全...... 「你搞什麼鬼!?」轉過臉惡狠狠瞪著寇翎低吼著。可能是因為那臉鬍渣沒了,所以本來就清秀年輕的臉瞪起人來卻少了幾分凶狠。 「噗......」一旁忍了半天實在忍不住的阿南連忙用雙手把整張臉摀起來以免讓大牌看到他笑出來的樣子而火上添油。 「這樣很好看,不信你問阿南跟小然。」完全沒有察覺到青禹的怒氣,寇翎很誠懇地說出了他的看法。 「唔......」小然還處於驚愕之中無法作出評論,畢竟從出生到現在她從來就沒看過鬍渣離開過她老爸的臉一分一秒。 至於一旁的阿南早就忍笑忍到內傷累累,只能繼續摀著他的臉點點頭表示同意寇翎的話。 「好看你個熊!」這下火山爆發了。青禹一把扯住寇翎的胳膊把寇翎從椅子上粗魯地拉起來,往浴室的方向拖去。 「幹啥?你幹啥......」又要打人了嗎?寇翎一想到青禹那有力的拳打腳踢,花容立刻變色。 「你給我閉嘴。」看著青禹那如同十二月大寒天的臉,寇翎又無辜又恐懼,拼命掙扎想要掙脫青禹的拉扯,可越是掙扎卻只是更加強了祝青禹的憤怒指數,他把手指頭扣得更緊,緊到寇翎只覺得自己的胳膊快被捏碎了,痛得他本來大吼大叫也變成了低低的呻吟...... 而一邊阿南跟小然看青禹怒成那樣哪敢作聲?只能用悲痛的眼神,揮淚目送寇壯士被祝暴君拖往浴室,心中默哀。 「放開我,放開我!放......唉喲!」被青禹背朝下面朝上扔到空空的浴缸裡,撞得寇翎屁股險些沒開花。 「你用什麼東西把我的鬍子剃掉的?」 「那......」寇翎伸出手指巍巍顫顫地指著洗臉池鏡台前的一把粉紅色小剃刀。 「這個?」青禹拿起那把粉紅色剃刀,臉色更加的寒冷。 「嗯……」 「你竟敢剃我的鬍子,還用女人剃○毛的刀子剃!?」 「女人......」女人的○毛......!?寇翎驚愕得嘴合不攏,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可......可我找不到其他的刀......」 「誰說你可以剃我鬍子了?」 「可是明明就是剃了比較好看。」寇翎不明白除了刀子的問題外,為何青禹對於鬍子那樣的執著...... 「你問過我了嗎?」 「我......唉喲!喂!喂!君子動口不動手!」寇翎連忙閃過了青禹往他頭上敲來的手掌。 「你老子不但要動手還要動刀。」青禹伸手一把按住寇翎的脖子。 「不......」不會吧!?他想要宰殺我嗎!?不要啊......雖然鬼是宰不死的,可是這白刀子入肉,鬼跟人類一樣也是會疼的啊!! 「不要宰我!」寇翎閉上眼睛慘叫著...... 刀子卻沒有如他想像的往他脖子宰去。好一會兒他才驚魂甫定緩緩地張開眼睛,卻又因眼前的景象而狂叫了起來。 「不要宰我的頭髮!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任憑他鬼叫鬼叫得再大聲也阻止不了青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跟了自己好久好久的長頭髮被青禹用那把粉紅色剃刀一把一把削掉丟到浴缸裡。 「王八蛋!龜孫子!狗娘生養的!我操你爺奶......」 此時此刻少爺的風度早就拋到馬桶沖掉,什麼他從前曾經聽下人用過的難聽話都罵出了口,完全沒注意到狗跟烏龜的後代不相同這種邏輯上的矛盾,一臉憤恨又泫然欲泣的神情瞪著祝青禹。 「禮尚往來。」青禹把手上的刀子丟到洗手台,冷冷說道。 「什麼禮尚往來!?你的鬍子也不過這麼丁點長,我的頭髮卻有那麼長,說什麼都是我吃虧,這怎麼能抵?」雖然看不見自己的模樣,不過祝青禹那麼粗魯的胡亂削,還有滿地上長一把短一撮的凌亂斷髮,寇翎幾乎可以想像自己現在的髮型肯定是像被野狗啃的那樣難看...... 「你渾身上下除了頭髮還有哪裡有毛可以抵?我可不想剃男人的○毛。」 「你......你......」寇翎氣得發抖,唰的一聲從浴缸站起身爬出來,可是長年來習慣了長頭髮的重量,變成短頭髮導致重心不穩一個踉蹌差點沒跌倒,站穩了以後他含著眼淚屈辱地推開浴室門,不理會客廳兩個人投來的驚愕眼光,衝回樓上房間用力關上門鎖上。 「......」 看著手中沾上的幾根髮絲,青禹有點茫然。 剛才是怎麼了,為什麼會發那麼大的脾氣?難道,自己真就這麼捨不得那實在也說不上好看的鬍渣子嗎?還是因為不爽寇翎不經過他的同意擅自亂為才發怒的? 其實都不是吧,真正理由,在心底不是一直很清楚嗎? 厭惡自己從前的模樣。 厭惡從前從前的某天下午一打開門,同阿洛一起親熱地躺在床上的那個狗男人竟然長得跟自己如此相像的模樣。 明明是今非昔比,結果他卻把昔日強忍下來的怒氣發洩在今日的寇翎身上。 因為情緒激動而克制不住自己身體微微地發抖,寇翎背抵著房門,握著拳的手指甲深深地插入了手心肉中。 胸口一團不知名的情緒上不上下不下地哽在那,說不出來是生氣多一些還是失望多一些,緊緊地卡在身體內無處發洩,卻把淚水給逼出了眼眶。 他連忙用雙手把眼淚抹掉,可是淚珠子像是黏上了手,越抹就掉得越多。 男兒有淚不輕彈! 可是,看看他這待遇,他還算什麼男兒啊......青禹對待他,跟對待隔壁那隻被他隨手拔成癩皮的狗,有什麼兩樣? 在他眼中終究還是一隻狗,可以呼來喚去的狗。高興時搭理個幾回,不高興時完全忘了他也是個會思考、有心情、有快樂跟難過的存在。 一種失落的感覺取代了原先羞憤難當的情緒,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無力地慢慢滑坐在門邊地板上,垂在臉頰邊參差不齊的髮梢亂糟糟地黏在溼答答的臉龐上,刮得臉頰癢癢痛痛的,又讓他想起了青禹那又冷又兇的表情,絲毫不留情面的態度。 一切都是自己錯了。 錯不在剃鬍渣那事,那一兩根渣兒或許有其重要性,但寇翎隱隱約約卻能感受到,青禹的怒氣根本是借題發揮,早就超過了鬍渣本身的重要性了。 錯就錯在自己傻傻地以為青禹可能不像之前那樣厭惡自己了,錯就錯在自己發了癡病突然想要討好這個人,想要做什麼讓他驚喜,想要往前踏一步讓他們彼此關係更良善一些,結果卻換來一頓自討沒趣的羞辱。 錯就錯在從來就沒有多在意過他人的自己,幹嘛莫名其妙越來越在意這個男人?從來也就沒被阿枝以外的人在意過的自己,幹嘛不知不覺地也會渴望被這個男人在意? 他原來搞錯了,他們的關係永遠都不可能良善,本來就是用膝蓋皮想也明白的事情:人跟狗再怎麼親近,用的還是不同的語言,長得還是不一樣的高度……把他當狗兒看待的祝青禹怎麼可能在意他,怎麼會把他放在心上? 抹了抹臉上的淚水,抬起頭看著窗邊。窗戶外的風把簾子吹開,掛在天上的月亮像廚房的白盤子一樣圓。滿月,這是離開月亮湖泊之後第幾個滿月了? 之前時時刻刻都在心中盤算著時日,每個夜裡都獨自凝望著窗外月亮的圓缺想著他的湖泊,想著離開。但從什麼時候開始,月亮和湖泊,佔據他思緒的時間越來越少而漸漸被其他事物取代? 從什麼時候開始,離開的念頭淡薄到快要感受不到了? 到底什麼才是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事情? 外頭的咕咕鐘敲了二十四下的聲音在寧靜的深夜裡清楚地傳到了寇翎耳中。先前還聽到了阿南離開祝家關上大門的聲音,然後是青禹他書房房門關上的聲音。 小然有沒有乖乖上床睡覺了?茶具有人洗嗎?洗衣機裡的衣服還沒拿出來晾,青禹十二點後進入閉關工作時段需要的咖啡也還沒泡...... 說來好笑,連祝青禹都沒來罵人了,寇翎卻對自己的怠忽職守感到不安。難道真的被奴出奴性來了?再這樣待下去,也許真的有一天他會被奴到連走都不想走,徹徹底底成為名副其實的看家狗吧...... 想到這,彎月般的眉毛在眉心蹙結著。他不討厭照顧小然,也開始習慣了咖啡的味道……實際上幫祝青禹理這個家也不是那麼不情願的事情,但寇翎終究是個少爺,偶爾回想起自己過去優越的出身,養尊處優的生活,再對照當下的處境,心中還是忍不住一片淒涼。 不應該再繼續下去了…… 輕輕地打開房門踮著腳尖走出去,確定該睡的已經在房間睡了,該閉關的也閉關在書房了,順手把洗衣機裡面的衣服晾一晾,桌上的餐桌收拾收拾,才放心地回到房間關上房門。 走到窗戶旁拉開紗窗,然後一腳跨上了窗沿。 從客廳大門出入開關門造成的聲響肯定會被發現,但從三樓窗戶爬出去就可以避免這個問題了。雖然寇翎一點也不想這麼窩囊地雞鳴狗盜般爬窗翻牆,但好不容易才又將要離開的決心收拾振作起來,現在不走又待何時走? 況且平常出入就算青禹不跟著也有阿南和小然作伴,說是說作伴,但說穿了根本是變相的監視跟牽制吧,終究還是得來爬窗翻牆這套。 不過他寇翎也不是有勇無謀的料,從三樓跳到一樓可能會摔成什麼樣子他不是沒想過,他才不會笨到會把自己摔成重殘然後昏死在院子等著隔天清晨太陽把他曬成灰燼。 所以早在很久以前他就仔細地觀察過窗外的地形:房間窗戶下方有個凸出約五十公分寬的長窄簷,是設計來給二樓客廳那大片的落地窗擋雨以及裝飾用的。從三樓他這房間窗戶跨出跳到那窄簷上雖然會有不小心沒站穩直接摔到一樓的風險,但他評估除非是天雨地滑要不然那種可能性不大。 事實證明他的評估很正確,也許是經過了這一陣子艱苦的「主婦生涯」,日理祝家萬機,讓本來嬌生慣養的少爺身手機伶了許多,修長纖瘦的身子一跨一越輕輕鬆鬆就跳到二樓的長窄簷上沒出任何差池,和當時那個跳發財車差點沒摔下來的阿蒙不可同日而語。 接下來的就簡單了。雖然祝家別墅是挑高設計的從二樓跳到一樓還是很高,但只要沿著窄簷走到宅子另一面,就可以跳上稍低的車庫屋頂上,再從屋頂跳下來。 這一切都在寇翎的計算之中,逃出這棟別墅的路線先前早就在他腦中演練了無數次,實際執行起來也很完美,眼看著自由就在觸手可及之處,一切都順利得不得了,直到那隻小貓的出現為止。 窄簷上的小貓只有巴掌大,像顆小毛球似地卻一點也不怕生也不怕鬼,看到寇翎高興地喵喵叫,踏著才剛學會走路的蹣跚腳步就要往他腳邊蹭去,非但擋住了寇翎投奔自由的路,還嚇得他兩腿發軟差點沒摔下來,臉色發青不停地往後退。 狗也好,貓也好,小鳥也好,這種渾身是毛的動物管他是絨毛還是羽毛、會咬人還是乖巧的,在寇翎眼中比滑溜溜的爬蟲類還是什麼毒蛇猛獸還要噁心。恐懼的感覺讓他渾身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彷彿都長了毛,現在的他一心只想著怎麼逃離這隻小貓,倒是忘了他本來想要逃離這個家的計畫。 恐懼能夠無限延伸,但窄簷的長度卻很有限,不知不覺已經倒退到無路可退的地方了,再往後退就真的要摔下去,這個高度雖不至於粉身碎骨但是斷條腿腳還是斷條胳膊看來是無可避免了,如果不幸一點著陸不當的話,把腦袋給撞個窟窿讓腦漿流出來也是很有可能的。 但那些都比不上眼前那隻小毛物就要碰到腳邊來得恐怖。已經沒得選擇了,寇翎低頭看了看簷下離自己還很遠的地面,牙根一咬,絕望地閉上眼睛就要往下跳...... 「喂!你幹什麼!?」 「呃?」寇翎睜開眼睛,就看見青禹站在院子裡,抬著頭氣急敗壞地吼住了他。 偷雞不著蝕把米,偷跑不成把自己困在這不上不下的地方還被祝青禹逮個正著,當下寇翎張口結舌神色尷尬,手足無措地望著祝青禹,難堪得真想索性把自己摔昏算了。 「不准跳!」青禹再一次嚴厲地警告,臉色難看得像是要殺人那樣。 天曉得青禹他才不是專程來讓寇翎難堪的……在寇翎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難過哭泣的同時,青禹也沒好過到哪去。表面上看似贏了,卻一點報復後的快感也沒有。 在內心難得幾番自我檢討之後,卻仍然找不到自己有什麼做錯的地方。是寇翎錯在先,他只是還以顏色罷了。可是既然自己沒錯,那為何那張快哭出來的羞怒表情卻又一直纏在腦中,造成他手中拿著筆卻半個字也生不出來,書桌前那張軟綿舒適的座椅墊上彷彿長出了劍山那樣坐不住。 去看看他吧......不對,是去叫他來給我泡咖啡,順便交代明天早餐要吃的東西...... 他給自己編派了一籮筐的理由來到了寇翎的房間,卻發現房間內空無一鬼。 不知道是發怒還是焦急,結果青禹連鞋襪都沒穿抄了車鑰匙蹬著室內拖鞋就衝出門,直到無意間抬頭看見那個笨蛋作出要往下跳的姿勢,嚇得他早就不跳的心臟彷彿又跳了幾下。 他不是來讓他難堪的,纏在心頭揮之不去的,是一種難以解釋的在乎。而現在那樣的在乎讓他好怕好怕寇翎就這樣跳下來在他面前摔成重傷。這樣的驚慌感早就蓋過了其他的情緒,他哪有什麼心思管他難堪不難堪的? 這笨蛋就真的這麼想要逃走,就算是不小心把自己摔爛了也在所不惜嗎? 「笨蛋!已經夠笨了你還想摔得更笨嗎?」 「你才是笨蛋!因為你我才笨,因為你厭惡我才一直覺得我笨!因為你從來就不把我當一回事所以我才顯得那麼笨!說穿了還是你比較笨!」寇翎吼了回去,聽完他的話青禹本來就不怎麼友善的臉色冷沉了下來……欸欸,這番話肯定是討打...... 反正,情況也不會比現在更糟了,心一橫死活乾脆把想說的說一說,看是要打要罵隨便他吧!本少爺打不死罵不活的,也沒有頭髮來讓他糟蹋了怕什麼! 「什麼鬼啊......」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如果不把他當一回事的話,那現在他站在這裡是在賞月還是看戲?如果不把他當一回事他何必這麼著急到想要罵人? 「我......哇~」本來還想要繼續說,可眼前的小毛物喵喵叫了幾聲提醒寇翎它的存在,然後又往前走兩步。心神碎裂天地崩解般的恐怖讓寇翎沒那個氣力再繼續和青禹開槓下去。 擁抱小毛物跟擁抱大地之母,寇翎寧願選擇後者。當下咬緊牙根,抱著必痛的決心,雙眼一閉腦袋一空就往下跳。 「等......」他竟然真的跳了!?而且還是用那種頭下腳上的愚蠢跳法,這個白癡還以為他是跳水選手嗎!?笨!笨!笨! 從騰空到墜落到地面的時間總總不會超過一點五秒鐘,可是這一點五秒卻彷彿被延長了,延長到足以讓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小時候的事情。 那是還不懂得人心險惡的小時候的事情,他那個從來就不怎麼搭理他總是擺難看臉色給他看的大哥竟然邀他一起玩耍,那興奮快樂的心情,至今難忘。 大哥帶著他一起爬上後院那棟賞月的月樓頂,站在那上頭,月亮感覺好近好近,好像手臂只要伸長些,就能摸到那月盤兒的邊緣。 那一夜,他見到了有生以來看過最大最漂亮的橙色滿月。 然後一雙手往他胸口用力一推,整個人就從那月樓頂摔了下來。感覺就像現在一樣,時間被凝住了,橙色月亮一點、一點慢慢遠離,明朗的夜空一點、一點慢慢遠離,大哥的臉也慢慢遠離了。 直到背部碰到冰涼的地板那一瞬間,所有的景象都被一片黑暗取代。 如果那個時候就死了,大哥應該會很高興,所有的人都會很高興。可惜他命大沒死,只是在後頸靠近髮際處留下了一個彎月形狀的淡色疤痕。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明白了人心,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那遮醜用的青絲就沒有再剪過。 直到百年後的今天。 百年後的今天他卻始終無法明白祝青禹的心,百年後的今天那一頭用來保護他自尊的長髮也不在了。 「咦?」身體終於停止了往下掉落,耳邊奇特的空氣呼嘯聲也停止了,但卻...... 卻沒有想像中的劇痛迎接著他。 難道說是疼上了一定程度就再也不會有感覺了嗎?還是說他已經痛昏過去了所以感覺不到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身體和四肢所觸碰到的那柔軟的感覺又怎麼解釋? 緩緩地睜開緊閉的眼睛,稍微把臉離開方才貼著的平面幾公分,那平面瞧起來不像是大地之母的紋路,反而像是......像是常常洗晾折的某件上衣的圖案...... 猛然一抬頭,這才發現自己竟然趴在祝青禹的胸前,然後整個身子跨壓在青禹的身上。換言之就是,方才整個臉栽撞下去的那圖案竟是青禹T恤胸前的圖案,而青禹……被他以攻擊者的姿態壓在草地上...... 「你,你,你幹什麼在我下面!?」這一驚非同小可,寇翎雙眼瞪得老大看著身下的青禹,連句話都說不輪轉。 「你怎麼不問你自己幹什麼在我上面?」青禹一臉不爽沒好氣道。 方才的情況實在夠險,雖是千鈞一髮接到了跳樓選手寇翎的身子,避免了一場腦袋開花秀,但強大的衝撞力還是讓青禹整個身體也跟著往後摔倒,尾椎撞到粗硬的地面上,抽痛的感覺傳遍了整條背脊,而這個笨蛋卻還壓在上頭問東問西不快點給他老子滾開...... 「啊!」不會是方才偏了準頭把自己投懷送抱往青禹身上跳的吧?雖然寇翎自認自己沒跳得那麼遠,但閉上眼睛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誰說得準!?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這行為不就等於人身攻擊嗎? 「啊個屁,你到底還要騎多久?滾啦!」 「失禮了!」寇翎還真的連「滾」帶爬慌慌張張從青禹身上翻下來坐往一旁地上。 青禹坐直身子拍拍身上的塵土,除了尾椎痛得要命,胸口也隱隱作痛了起來。他用手按了按胸前的肋骨,一陣劇痛讓他連忙縮手,差點沒叫出聲。 一旁的寇翎見狀,心一著急想也沒想伸手就想去檢查青禹的傷。然而手才伸出,卻又猶豫了...... 他和青禹是沒有男女授受不親的顧慮,可他倆的交情似乎也還不到彼此表達關懷的程度,這麼冒冒失失就要伸手去扯人衣服摸人胸膛豈不失禮?況且,兩個人不是正處在白熱的爭吵中嗎? 可是伸出去的手這樣硬生生地收回來似乎也不太妥,而且他是真的真的擔心青禹被他這麼一撞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大礙,瞧他剛剛那一閃而過的疼痛表情...... 結果寇翎一隻手尷尬地在那伸也不對縮也不好,一對粉唇也是在那開也不是闔也不是,想要對青禹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月光的皎潔染上了那隻皓白的手,少了前些日子看到的那斑斑駁駁銀色膠帶,也少了些讓人於心不忍的感覺。 寇翎說得對,他根本生來就不是做粗活的料子。 不是因為他學不會做不來,而是無論是什麼人都會認同那雙漂亮的手本來就不適合弄得傷痕累累,那是暴殄天物。 只是,如果不叫他做這個做那個,青禹真的想不到還有什麼其他的理由可以留下他。 他伸出手握住寇翎的手拉到面前,把他指頭上最後一片銀色膠帶撕掉。這個天才是怎麼會想到用這種醜極了的水電工道具來對待自己的玉手? 「我......」寇翎有些不解地看著眼前的男人。青禹的表情沒有惡意也沒有嘲笑,但也沒有什麼善良體貼還是溫和友好,他還是那樣沒什麼表情冷冷淡淡地看著他。 到底,他在想什麼?那樣總是冷淡疏離的表情之下到底有著什麼樣的心思? 寇翎突然好想好想認識他。 「說『笨蛋』只是我的口頭禪,沒針對特定人士罵。」青禹淡淡地說道。 「......」 「雖然大部分時候你是真的很笨。」 「什......」寇翎張口想說什麼反駁,青禹突然把握著的那隻手往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他倆身邊的小貓身上貼放上去。 「喵~」小貓愉快地叫了一聲,然後不停地用它的小毛頭蹭著被迫摸在他身上的發抖手掌。 「連這種無害的小動物都怕,你不是笨蛋是什麼?」 「......」恐懼到了最高點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啪的一聲腦袋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斷掉,整個人又軟綿綿地往青禹身上栽倒。 把不知道是嚇昏還是累壞昏睡過去的寇翎抱回他房間床上安放好,關上窗戶跟厚厚的遮陽窗簾,青禹拖著渾身疼痛的鬼體蹣跚地走回書房。 打開書房前,意外發現貼在門口那張「非請勿入」的白紙邊緣,有人用毛筆寫了四個小小的字,不仔細看還真看不清楚...... 「暴政必亡?」看到那漂漂亮亮的字體想像著寇少爺氣呼呼地摸黑拿著小楷在那書寫的景象,忍不住想笑卻又牽動了胸口的疼痛,結果笑聲出不來卻呼出了幾聲悶痛的低吟...... 是快亡了......痛得要亡了只想躺著好好休息,可眼前卻還有一堆文字債等著他還。 隔天醒來時,寇翎睜開睡得迷迷糊糊的雙眼,側躺在床上看著那垂繞在手臂上的黑色長髮,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下樓準備做飯的時候,看到坐在那喝咖啡的青禹臉上又長回原來長短的鬍渣,寇翎再度確定了一件事情: 昨天兩個人的那場衝突和半夜愚蠢的逃亡失敗事件,根本是沒有必要的浪費力氣...... 還有一件事情是: 原來,這麼多年過去而自己的頭髮卻總是同一個長度,並不是因為那個他一直認定的理由──沒照到太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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