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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湖泊 6

13 「總而言之就是,這次你非去不可。」阿南非常慎重地,把那張一直被大牌視而不見的邀請卡推到祝青禹面前。 「......」青禹稍微抬頭把目光從手中那本厚厚的小說移開,看了桌上那張卡片三秒鐘,又低頭繼續看著他的小說。 一年之內少有像這樣能夠拋開自己文字、享受別人文字的悠閒時間。一切都多虧了他那本暢銷小說,讓出版社賺進了大把鈔票,自然樂得放他大牌半個月的假。 「尾牙舞會加出版社五十週年慶,還有......」 「就說我出國了。」 「我還沒說完,還有你的慶功宴。有很多出版界的大老會到,我們老頭也特別欽點你,他說他老婆女兒都想跟你握手還有要簽名合照,還有......」 「夠了夠了,去露個臉就是了吧。」青禹他再怎麼孤僻不喜歡應酬,也明白作家生命和出版界的休戚相關。所幸這種非去不可的場子兩三年不會超過一次,但也實在是夠他煩的了!他有點不悅地闔上手中的書本往旁邊沙發隨手一丟,從桌上的香菸盒掏了根菸讓阿南幫他點了。 才吸了一小口,腦子卻又想起了每次抽菸的時候寇翎那欲言又止的嫌惡表情,這麼一想連抽菸的興致也死光,悶悶地把手中燒不到十分之一的香菸在菸灰缸裡按熄。 「戒菸了啊?」阿南很貼心地從口袋掏出來之前就特別去便利商店買的口香糖,他有注意到最近青禹菸是抽得越來越少了,只是從菸灰缸裡頭那些沒抽幾口就被捻熄的菸屍體們看得出來他家老大並不是心甘情願的戒菸。 「戒得掉才有鬼。」青禹沒好氣道。打從他十七歲那年跟著阿洛下課躲在校舍一樓廁所邊間吞雲吐霧以來,他從來就沒想過戒菸這碼子事。 所以,他祝青禹難道是開始在意起別人的感受了......? 才怪。 如果真的在意,他就不會在寇翎以「趴跪姿」拿著抹布抹客廳地板時,一點同理心也沒有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看HBO;也不會在寇翎吃飯吃到一半時非得命令他放下碗筷先去解決馬桶不通的事情。 可如果不是在意,那又是什麼? 一種說不出來的躁鬱,不知道是因為菸癮得不到滿足?是因為眼前這推不掉的無聊應酬?還是......? 「對了,青禹......」阿南的叫喚打斷了青禹沒有結論的思緒。 「嗯?」 「要攜伴。」 「攜啥?」 「攜伴。咱老頭硬性規定的。」他翻開桌子上的邀請卡,指著上面一行金色加注。 「搞什麼?」 「老頭還特別說,他想看看像你這樣傑出的作家背後有著什麼樣的賢內助。私底下的理由我猜測是,上回他老婆差點跟尾牙宴上認識的某個新銳單身男作家私奔,所以這次他堅持每個人都得成雙成對去,以免又出什麼差錯。」 「我哪找個賢內助來攜?你妹妹借我好了。」 「不行,我妹全出版社的人都認識。」 「那替我去路上隨便找一個吧。」青禹揮揮手,一臉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的表情。 「隨便......?」 「不然?」他斜著眼冷冷地看了阿南一眼,又若無其事地剝著手中的口香糖包裝紙。 話說當年他選老婆都「隨便」了,選個伴難道還得花他心思?自然是無可能的事情。說穿了,他生來就是只愛男人不愛女人的性向,除了女兒以外的女性,在他的眼裡只有年輕跟年老的分別。 「沒......」阿南偷偷地嘆了口氣,接下了這個難題。 以阿南的伶俐能幹找個女人給青禹當伴還不簡單?他只擔心事後可能需要應付的麻煩事情。怎麼說他家的祝大牌都算是現在當紅的人氣作家,錢多多不必說,那張盤兒也算是頗有姿色,一怕就怕糾纏不清,藕斷絲連弄得雞犬不寧。二怕只怕一個不小心同志的身份跟老婆跑掉的八卦傳出去招來議論紛紛。 三怕...... 阿南不認為讓一個女人整個晚上貼身跟在祝大牌身邊,不會去注意到他沒在呼吸、不眨眼睛、體溫異於常人的低、刀子叉子也不會映出他影像等等這些奇怪的現象。 什麼緋聞傳聞都好說。同志傑出作家誰說沒有?老婆跑了大不了只是大男人的面子掛不住些。這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作家都有,不過就是沒聽說過有「不是人類」的作家。 要是被發現這個人氣作家根本就沒「人」氣,那連作家也不必當了。身為青禹的責任編輯,阿南自覺有必要幫青禹杜絕掉這些危機。 客廳大門的鎖就在這一人一鬼想著自己的事情時轉開了。寇翎一手牽著小然,肩上背著一大一小的小提琴,另一手還提著個菜籃子,儘管一臉疲倦勞累,他還是很有禮貌地對著來者是客的阿南微笑打招呼,然後才有點不情願地轉過臉,跟那個始終沒抬頭看他一眼的「男主人」說了句「我回來了」。 他很有理由這樣不情願。這麼多事情又是買菜又是陪小然上親子小提琴課,才剛回到家等下還得下廚做晚飯,而這個姓祝的家長整天閒著沒事只會看書看電視,難道就不會稍微分勞一點嗎? 至少女兒是他生的吧!「親子」小提琴課也應該由他這個幹老爸的去陪著拉小提琴啊!一句「我不善音律」就把這差事推給他......他少爺是頗善音律沒錯啦,只是小提琴這玩意對他來說也是一竅不通,為何他就得去? 自從上次「逃家事件」失敗之後,青禹又故態復萌,一下子「死給九」又被排得滿滿,寇翎只當他是在報復自己惹怒他又逃跑的手段,自己理虧在先也只能在心中抱怨跟咒罵,卻不知道在青禹心中的那番心思。 青禹的心思是,若不這麼故意百般刁難寇翎,他幾乎要忘了自己是因為什麼理由才把寇翎抓回家的。 若不是這樣,他幾乎以為自己對寇翎的在意跟好感越來越多了,幾乎以為那是漸漸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 而寇翎心中除了抱怨跟咒罵,還有那麼一些說不出來的惆悵。彷彿是稍微拉近了些的距離又拉開了那樣,惆悵。 雖然寇翎不停地在心裡警告自己不要再自作多情,但是那天晚上青禹好心當了他的肉墊,代替他承受了摔下來的疼痛,那樣善意的舉動實在很難不讓他又有著那種也許青禹不是那樣討厭自己的想法...... 兩個人各有各的複雜情緒與心思,一旁的阿南再精明也難猜透。但至少他可以觀察得出來那向來冷漠的祝大牌看著他管家的眼神稍微比從前多了些溫度,也有注意到那位美麗管家的眼神偶爾也會若有似無地隨著祝大牌的舉手投足而游移。 這些觀察結果再加上方才接收到寇翎那優雅的笑容,阿南本來正在為了攜伴的事情而苦思著的腦袋突然閃起了燈泡。 「青禹,如果隨便的話,那......」阿南指著寇翎,轉過頭望著青禹。 「想都別想。」青禹立刻看穿了阿南的意圖:「少作那種噁心的想像。」 「為何?正牌的都沒那麼漂亮吧。」 「......」抬起頭打量了寇翎幾眼,的確,那樣子的長相真的是沒話說。只是...... 「太高了吧。」 「只要不比你高就沒差吧。」 「不夠秀氣。」 「你筆下的女角從來也沒秀氣過。」 「沒有凹凸。」 「可以組裝。」 「不會跳舞當什麼舞伴?」 「你也不會跳吧?」 「......」轉過臉再打量著寇翎,一定有什麼其他的破綻可以駁回阿南的提議...... 「怎麼了嗎?」被兩個人看得莫名其妙,寇翎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著,沒有扣錯釦子也沒有忘記拉水庫門,伸手摸摸臉確定了臉上沒飯粒...... 「聲音不行,開口就破功。」 「微笑是世界共通語言。」 「......」實在找不出什麼話來駁回,但某個說不出口的理由讓青禹說什麼都不接受阿南的創意。 「反正我就是討厭,誰都可以,就他不行。」 「喔。」阿南沒繼續跟他爭論,他懂得該在什麼時候轉移話題,轉過臉對著寇翎微笑說道:「你看新書了嗎?」 「看了。」寇翎一面說著,一面從菜籃子掏出一本小說。 這本小說還是他每天上黃昏市場買菜時,跟攤販討價還價東省一顆白菜西省一根蔥,才終於存夠錢去書店買的。一買到手興奮難耐的他在公車上就已經忍不住翻閱完畢。 好棒的故事!好強的文筆!無懈可擊的意境啊......只是為何這麼美妙的小說卻是眼前這個看起來就是不學無術的死孩子寫出來的呢?那種感覺就彷彿是濟公從身上搓出萬靈丹那樣,雖然很噁心又格格不入,但還是會為那神奇而感動…… 「我不是說這種東西不要出現在家裡?」青禹伸手一把奪過寇翎手中那本小說。 「誰要你不給我看下半截?」寇翎立刻又一把把那本小說搶回來。 「好看嗎?」一旁的阿南立刻打圓場以免兩個人搶來搶去把那本書搶破掉。 「嗯......」阿南的話又提醒了寇翎眼前這個惡劣傢伙正是創造出此等傑作的作家,一瞬間粉絲的心情又萌了起來,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恭恭敬敬用雙手把那本書遞向青禹: 「祝......呃,青禹兄,可否煩請你在上面題個字......」 「......」看他那樣靦腆又難得謙卑的樣子,青禹說什麼也不好意思再潑他冷水,接過那本書隨便抓起桌上一枝原子筆,翻開書皮隨便找了個空位。 「要題什麼?」 「什......什麼都成!」像他這樣妙筆生花,字字珠玉的作家,不管題什麼都是佳句吧...... 「好了。」隨手寫了一行字,青禹蓋上原子筆蓋把小說扔還給寇翎,拿起一旁那本別人的小說站起身就往二樓書房去。 「謝......」寇姓粉絲接過那本小說連忙翻開書皮,一看到那行題字,差點沒氣炸。 「去幫我泡一杯咖啡」 龍飛鳳舞八個字,美好的一本佳作意境完全被破壞...... 「搞什麼啊......」青禹不停地看著手錶,然後不停地扯著頸子上讓他非常不舒服的領帶。 他簡直不敢相信那個精明幹練的阿南竟然會讓他等上半個小時!難道說找個女伴真的有這麼難辦?不是都叫他隨便找了嗎?這世界上不是有二分之一都是女人嗎? 他是去找埃及豔后還是麗芙泰勒? 又等了五分鐘,在祝青禹最後一丁點耐性也用光打算要走人之時,一抬頭才看見阿南跟他妹妹終於帶著個「女人」從停車場那頭走來。 不看還好,這一看竟是驚愕到合不攏嘴,直盯著那「女人」好半天才回過神,一瞬間怒意全湧了上來。 什麼女人......不是埃及豔后也不是麗芙泰勒,白皙皮膚黑色長髮的這傢伙,要說埃及豔后還是麗芙泰勒還是放眼望去會場任何一個女人都沒他來得好看,只是...... 只是以為身上穿了裙子臉上抹了點妝就能騙過他? 青禹臉色一寒,指著寇翎劈頭就罵:「搞什麼鬼啊?」 「......」寇翎的臉色也沒好到哪去,站在青禹面前從頭到尾始終盯著地板一語不發,咬著唇蹙著眉的樣子好像受了什麼極大的委屈那樣。 「我不是說不准......」一回過頭,卻發現始作俑者阿南跟他妹不知道什麼時候溜掉了,這下脾氣沒地方出,只好往眼前這倒楣鬼身上發作。 「你是怎樣?不是叫你顧家你來幹嘛啊?還穿成這樣!這是什麼鬼玩意?」青禹瞪大眼睛用手指戳戳寇翎胸前軟軟的突起物。 「......」寇翎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忿忿不平地抬起頭瞪了青禹一眼,然而一想起自己現在的蠢樣子,又羞恥地低下了頭。 去他祝青禹的熊! 他寇翎堂堂個大男人難道就喜歡穿成這副娘們樣,難道就喜歡塞那什麼膠什麼罩的在身上嗎?要不是阿南百般請求說好說歹,說什麼老婆跑掉的作家在這圈子裡會被瞧不起,說什麼事關青禹的事業跟人生,說什麼現在的法律規定沒離婚的男人若和別的女人稱夫婦會吃上官司,說什麼小然還不適合有個新媽媽......要不是為了你祝家跟你祝青禹這個人,本少爺才不幹這種陰陽怪氣的鳥事! 已經夠委屈了還要看青禹的難看臉色跟吃一頓罵,可是阿南千交代萬交代不能開口說話,寇翎只好忍氣吞聲,站在那由他罵,自個把怨氣往肚子裡塞。 一個巴掌打不響,用刀子捅豆腐捅起來也沒勁。平常說什麼都要爭論個幾句的少爺今天一反常態地半句話也不說,那個樣子任憑青禹有再多的不爽也很難再發作下去。青禹皺著眉把剛才稍微被他戳得有點歪掉的假胸部「推」回原位,轉過身留下寇翎一個在那,逕自往入場的方向去。 「等......」不是規定非得要帶女伴才能入場嗎?寇翎急著想要叫住青禹,卻想起阿南千交代萬交代要他不能開口講話,他連忙按住自己差點破功的嘴,塞在高跟鞋裡的兩隻腳艱苦地踏著小碎步追上祝青禹。 「您是......祝先生?就是寫xxx那個作者嗎......」接過邀請函的招待員先是因青禹的年輕大吃一驚,然後一臉熱情地伸出手想要跟他的偶像握手,青禹很無奈地握住那隻手不到一秒鐘又放開,他向來就不喜歡跟愛人和親人以外的人有肌膚之親...... 「那這位是......您夫人?」招待員指著跟在青禹屁股後面的少爺,一臉更是驚為天人的表情。 「......」什麼夫人啊......我堂堂男子漢...... 寇翎先是猛搖頭,然後看著一旁經過那對對雙雙的男男女女,突然意識到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只好扯著很扭曲的微笑用力點了兩下頭,然後趕緊追上那個又自顧自地走掉的青禹。 會場內非常熱鬧,賓客走過來,端著食物的侍者走過去。寇翎努力地在人群中穿梭著卻怎麼也追不上腿長走得快、越離越遠的青禹。 剪裁優雅的禮服穿在寇翎纖細高瘦的身骨子上彷彿是雜誌上的模特兒,再配上那姣好的臉盤,和一頭黑亮的長髮,凡走過必引來注目。不過這些注目卻讓寇翎覺得自己好像戲台上的猢猻角兒,真想找個有桌巾的桌子爬下去躲。 一個大男人穿著娘們的衣服肯定是怪異到不行!要不然這些人幹嘛看個沒停?不會已經有人識破了吧......他忙低頭確定胸部沒有歪掉,才鬆了一口氣。 可是這一停頓,祝青禹走得又更遠了...... 壞!壞就壞在這礙事裙襬幹嘛那麼長?還有這哪一個朝代流行的鞋子怎麼這麼緊?只憑著那一丁點的跟和地面接觸怎麼能夠平衡?然後地板又幹嘛光滑得好像潑了油在上頭似...... 「!」加快腳步想要追上青禹,卻一不小心腳下沒踩穩一滑,完全拿高跟鞋沒辦法的寇翎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摔了個狗吃屎。 「......」手掌貼著滑溜溜的地板,整個人也呆愣愣地盯著眼前的地板,這下子寇翎真的再也沒有勇氣抬起頭來面對世人了。 青禹會那麼火大肯定是因為覺得身邊帶著這樣一個不男不女的「夫人」讓他感到丟臉吧?現在可好了,拜這麼一摔豈不讓他更丟臉?旁邊就是有桌巾的桌子,好想爬進去,好想爬進去...... 可是剛才一摔把腳踝扭得嘎嘎作痛,更緊要的是不知道有沒有把胸前那個玩意給跌歪掉......於是寇翎只好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窩在那,不明究理的人還以為他摔傻還是摔傷了,還有幾個男人親切地蹲下身噓寒問暖關懷著這個落難的美人。 「妳沒事吧?站得起來嗎.....哎喲!」熱心的路人甲話還沒講完,伸出去想要攙扶的手連寇翎那雙白皙的胳膊碰都還沒碰到一分一毫,就被某人粗魯地一把推開,然後那個推開他的高碩身影擋在他跟美人之間,很明顯地就是要他滾一旁的意思。 「白癡。」青禹一把將地上的寇翎拎了起來,將他摟了靠近自己身前。表面上是親暱地幫他撥撥亂掉的頭髮,實際上是幫寇翎擋住前方好讓他稍微把該調整的地方稍作調整...... 「......」飛快地調整完畢後,寇翎抬起臉偷偷看了青禹一眼……那張本來就一臉晦氣的面孔現在更是多罩了幾層烏雲。果然、果然把他的面子都丟光了難怪他要生氣...... 但寇翎卻不曉得這個男人真正不爽的理由,也是不願意讓他出現在這個場合的理由,就是那些放在寇翎身上的注目,還有那些親切熱心的路人甲乙丙丁! 那些垂涎的緊盯著不放的眼光讓他超級不爽,這可是他的......呃,咳咳,可是他家的「鬼傭」,沒道理讓這些不相干的豬哥們眼睛吃糖果吧? 無法解釋自己的小氣巴拉心態跟那獨占的情緒是從哪裡生出來的,更無法解釋自己到底是哪條神經壞掉了竟然破天荒地牽起女兒小手以外的手,簡直就像是在宣示什麼主權...... 不過從寇翎的角度來看,與其說那是「牽」,還不如說是「抓」恰當些。青禹的手「抓」著他的手,抓得還挺用力的,絲毫感受不到什麼溫柔......但感覺卻和當初在月亮湖邊像是在揪小雞那樣粗暴無情又有些不同...... 於是儘管青禹走得很快,被他「抓」著的寇翎腳下跟著走得很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眼前男人那直挺的背影,想著方才他對那路人甲惡狠狠的表情,心中卻有種說不出來的甜意...... 當阿南看到祝大牌和他管家手牽著手雖不恩愛但還勉強算是友愛的畫面時,嘴角微微地揚出了滿意的微笑。 果然,冒著惹惱青禹的風險是值得的,要不然他不認為這個內心封閉得很嚴重的男人會有察覺自己心思的一天,當然更不可能會有察覺別人心思的那一天。 站在一個全方位責任編輯的角度來看,有寄託的感情對一個小說家的寫作絕對有助益;而站在青禹多年好友的立場來說,他實在看不下去年紀輕輕的青禹正值大好青春就已經過著那種禁慾的鰥夫生活。 當然啊如果不是落葉有情流水感覺也還蠻有意思的,阿南才沒有那種硬把這兩個傢伙送作堆的好心。最重要的是,至少這兩個是同類吧......儘管阿南不清楚他們屬於什麼「類」。 不過阿南還沒笨到把自己當箭靶子給青禹發射怒氣,在青禹逮住他之前他巧妙地及時把一旁早就盼這個祝大牌盼了好久的的出版社董事長和其他大老引過來,讓他們去跟青禹周旋,然後帶著勞苦功高的寇翎到一旁去吃東西。 「辛苦你了。」阿南從自助式的長餐桌上裝了一大盤精緻的小蛋糕端給寇翎。青禹不愛吃甜食,想必寇翎在他家也沒吃到什麼像樣的點心過。 寇翎接過盤子,遞給阿南一個無聲的笑容。那秀而不媚的絕俗容貌,就連向來都內斂沉穩的阿南都得花好大一番力氣才能把被吸住的視線拉開,然後暗暗地嘆息著。 像寇翎這樣集修養跟氣質於一身的美人卻肯幫那個無親無故的暴君洗衣燒飯端茶送水的,甚至是犧牲至此作這種阿南他寧死也不可能作的女人裝扮,不管他這麼委屈的理由是什麼,都算是一種偉大的情操吧...... 放著這樣外皮美餡兒也優的好物在身旁卻不吃,青禹那頭呆鵝真的是暴殄天物。不過也不能全怪到青禹頭上,寇翎自己也沒好到哪去。看看看!看他那對總是跟著青禹走的漂亮眼睛,那明明是在意、和渴望被對方在意的眼神,可他卻始終不能用對待其他人那樣溫謙有禮的態度和青禹好好相處。 兩個人和平的對話總是不超過三句,總是又拗又硬地在戳對方的死穴,於是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永遠是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兩頭瞎子......」阿南自言自語地下了個評語。 結果一旁的寇翎很體貼地從桌子上夾了兩頭大蝦子給他,討厭吃蝦子的阿南還是微笑地說了聲謝謝,轉過頭剛好接收到遠方青禹投射過來凜冽的目光。 阿南解讀了那個眼光:你少在那跟他卿卿我我,快來幫我解決這邊這群麻煩! 輕輕的一抹愉快飄過阿南的臉。 他很喜歡青禹對他的信賴跟依賴。儘管跟了他這麼久卻沒辦法得到他稍微多一點的其他情緒讓阿南覺得有點遺憾,儘管他承認他是有那麼一點點羨慕寇翎,羨慕他輕易地就把那個不知道積了幾個世紀的冰山融了些的稜角......但是現在這樣的關係和距離是最好最恰當的,阿南很清楚自己應該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他對寇翎說了聲失陪,就往青禹那走去。 不同的心思,不同的羨慕卻在寇翎心中漾著。 如果他也能夠像阿南那樣輕鬆自在地和青禹有說有笑就好了,至少自己每天不必被嫌東嫌西過得那樣掃興,也不必老是在揣測這傢伙到底又在想些什麼又在不爽些什麼吧...... 找了個可以看到青禹他們卻又不顯眼的角落位子,寇翎把腳上的那對枷鎖般的高跟鞋脫掉暫時讓麻疼的腳趾紓解一下。叉著盤子裡面的蛋糕不怎麼淑女地往嘴裡塞去,蛋糕裹了厚厚的巧克力粉跟鮮奶油,吃在嘴裡是寇翎從沒嚐過的甜軟,可是青禹和他得力的助手阿南那麼默契十足的樣子,看在眼裡卻又是另一種不曾嚐過的淡淡酸苦味道。 「真是厲害。」 陌生男人的聲音把正陷在自己思緒中的寇翎嚇了一大跳,第一個反應是趕緊把雙腳插回鞋子裡,偷偷地把嘴唇上的鮮奶油抹掉,這才抬起頭看看他眼前剛剛發話的人。因為不確定他是在對自己說話,所以寇翎的臉上寫滿了困惑。 「那個男人啊,年紀那麼輕就能名利雙收,又有那樣的才氣,真令人羨慕啊。」 「......」循著那個人的目光看過去,最後停留在青禹的身上。 欸,別傻了。 你要是知道那個男人什麼家事都不會幹,要是看過他吃飽撐著只會操作電視遙控器的廢柴樣,你就不會這麼說了啦...... 「更令人羨慕的是他還有這麼美麗的老婆。」那男人把目光收回來轉向寇翎,露骨不加修飾的讚美讓後者一雙彎彎長長的眉蹙了起來。 搭訕也得看對象吧?明知道是別人的老婆還...... 不對不對,他才不是祝青禹的老婆! 寇翎為自己方才有那麼三秒鐘還真自居為祝青禹老婆的心態感到發窘,幸好那張白皙的死人臉不會發紅。 「妳是他老婆吧?」那個人突然半開玩笑地問著。 「......」寇翎看著他一眼,一面在心中對這樣輕浮的問句感到厭惡,一面思索著該如何回答他這個問題。 早知道就別現身讓所有的人都能看見他……麻煩! 最後,他還是點了點頭。不過那男人還是抓捕到了寇翎眼中閃過的那一絲猶豫。 果真不出所料,打從這個美女走進會場他的目光就不曾離開過,他也觀察到了這兩個人那樣冷淡不自然的互動,貌合神離,推測八成不是夫妻,只是掛個名來湊數的。 於是臉皮的厚度更增加了幾吋,想要把美人的念頭也更增強了幾分。 「我是這裡的首席鋼琴師。」男人指著身後的一台高貴的黑色鋼琴,有點得意地說:「妳喜歡鋼琴嗎?」 「......」不喜歡,本少爺喜歡古箏跟琵琶。 不過寇翎還是很有禮貌的含著笑點頭,讓人難堪跟斷人台階不是一個有修養風度的人應該有的行為。 「我彈首曲子送給妳好嗎?」男人卻沒察覺寇翎的皮笑肉不笑,自以為浪漫地牽起寇翎的手就要往鋼琴走去。 「......」看他那麼一頭熱的樣子寇翎也不好意思當場潑他冷水。畢竟自己這把年紀老得不像話都是死人骨頭了,也懶得跟這種年輕小夥子計較什麼。反正不過是聽他彈鋼琴嘛?聽鋼琴又不會少半塊皮肉,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就順著他的意吧。只是被男人牽著手的感覺實在是有點反胃...... 咦?怪了,剛才不也是這樣給祝青禹牽著手嗎,怎就一點也不覺得反胃? 盡量不去想自己心中那異樣的情緒,勉為其難地依著那鋼琴師在鋼琴座椅的一旁坐了下來,不很專心地聽他彈了首還算不難聽的曲子。那鋼琴師確實是有兩把刷子的料,但聽在從三歲就開始學樂的寇少爺耳中,這樣的音樂是有點嫌粗糙了些。 一曲終了,看著身邊的佳人也沒被他感動到,寇翎不冷不熱的樣子讓這個向來出師少有不利的年輕人有些喪氣,女人不是都是愛浪漫的嗎?但這佳人看來卻不吃這一套。可是那不怎麼熱衷的神態在男人眼中看起來更帶了好幾分漫不經心的嫵媚,看著看著不由得身子熱了起來,心情也焦急了起來。 他決定用點小手段來把這個已經讓他快把持不住的美人弄到手。 「冰藍黛克瑞。」逮住機會從走過的侍者端著的盤子上取了一杯淡藍色漂亮的調酒,借花獻佛遞給寇翎:「美酒配佳人。」 「......」這下可好,接下那酒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拒絕對方的請酒是多沒教養的事情?在寇翎那個年代的觀念裡,就算是有殺父之仇的人敬來的酒也得收下,除非你有意瞧不起對方,或來者的身分實在太下賤。可是他實在一點也不想喝那杯會讓他想到每天用來刷馬桶的鹽酸的粉藍色液體。 就在他正苦惱著要怎麼拒絕那杯酒時,青禹突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邊,伸手就把那杯酒接過去一口喝乾。 就算是嘴上忙著跟諸位大老打哈哈,從剛才到現在青禹他始終沒有讓寇翎離開過他的視線一秒鐘。 看見寇翎坐在那沒形象地猛吃個沒停,看見寇翎偷偷脫下鞋子那有點俏皮又有點好笑的舉動,當然,他也沒錯過那個不知道哪來的豬哥男對著寇翎大獻殷勤的戲碼。 管他去,等他發現他努力把的是個沒胸沒屁的男子,那張淫笑個沒停的豬臉大概也笑不出來了。 一開始祝青禹是這麼想的,可是當他看見那個人肆無忌憚地牽起寇翎的手兩個人並肩坐在鋼琴椅子上,而寇翎也沒有拒絕的意思時,青禹的臉色冷了下來。 一種介於微怒和不甘心的情緒,混著說不出來內臟哪個部分的悶疼......想起來了,那是和當年目睹阿洛跟別的男人裸體在床上做愛時,很接近很接近的情緒,在擴散著、膨脹著......幾乎阻隔了周遭其他人的聲音動作,他只聽見那個豬哥彈奏那首名為「愛情萬歲」的琴曲,只看見坐在鋼琴前的兩個人。 就像那個時候打開房門時,他的眼中只看見阿洛和那個男人,只聽見他們的喘息聲和器官在洞穴插戳的聲響。 然後呢? 他是不是應該像當年那樣,爽快的放手,爽快的轉身而去?然後不爽快的過著被傷痛回憶不停糾纏著的生活一直一直? 「青禹?」阿南碰了碰出神的青禹將他拉回現實。 他轉過臉看著阿南,突然他終於察覺了自己為什麼和阿南在一起能夠那樣輕鬆自然的原因了。他在阿南身上找著他所失去的過往,他和那個人充滿默契地相處的回憶。 一種投射作用。 所以剛才那樣不愉快的心情也是一種投射嗎?他也把想要佔有那個人卻被那個人給背叛的心情投射到寇翎身上去了嗎?也許這樣想會讓自己好過一點。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了,至少那表示他沒陷入新的麻煩中,他只不過是在延續之前的麻煩罷了。 但真的是這樣嗎? 在還沒來得及釐清結論之前,青禹的目光又被那個豬哥手中的那杯酒給牽過去。於是眼前的應酬很自然地就給他拋到腦後,雙腿很自然地就往寇翎走去,一手搶過那杯像是在邀約什麼的酒喝掉,一手很自然地就把寇翎拉到他身邊,然後對著那個男人沉聲說道: 「滾。」 再簡單也不過的一個字,卻挾帶著不容違抗的命令和強勢。青禹的表情向來就不多,此刻的他看起來既不凶狠也不憤怒,只是徹底的冷淡,冷中帶有無形的壓迫感。 年輕的鋼琴師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險,像隻鬥敗的公雞一樣自討沒趣地轉身離去。 「你就不能自愛一點,非得這樣到處勾三搭四的?」明明知道錯不在寇翎,但看到他那張清秀帶著無辜神情的臉蛋,青禹沒來由地不爽了起來,難聽又不理性的抱怨不經大腦過濾就脫口而出。 「......」寇翎張著嘴瞪著祝青禹,委屈和被冤枉的苦澀卡在喉頭,一時間真有想要轉身離去的衝動。 「你最好給我離其他人遠一點,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 「......」為什麼?張口想要問,卻又不能問...... 看到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青禹皺著眉,一句話也不說就拉著他離開人群來到大廳後的露天觀景台。因為寒流來襲,室外根本沒人,一旁的荷花池塘裡也沒半朵荷花。 「你可以說了。」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得離其他人遠一點?」 「因為......」 皎亮月光下那張白皙的臉龐上帶著困惑的表情,但那困惑在旁人眼中看起來卻充滿惹人憐愛的媚惑。 看著看著,青禹只覺得腦袋有點昏,胸口也有點悶,連目光都迷離了。 那是酒醉的感覺。 最後一次喝酒是在離開阿洛住處的那天,他一個人獨自喝了一個晚上的烈酒,當然隔天宿醉的慘烈不在話下。從那一天開始青禹喝酒一直非常有節制,本來酒量也不算差的他幾乎是從那年之後就沒嚐到這種酒醉的感覺了……所以怎麼可能僅僅是一杯調酒,而且還是那種羽量級的黛克瑞就能讓他感到醉意? 當然青禹不知道方才那個豬哥偷偷在這杯本來是要獻給「佳人」的酒中動過手腳,正常人喝下去大概早就不省人事了,多虧了身為鬼的體質才讓他勉勉強強頂住。 但思考卻難以集中,連方才想要說什麼都理不清了。 「青禹兄......?」察覺了青禹發著愣的怪異,寇翎伸出手指頭在他眼前左右搖晃。 「......」青禹搖頭,握住眼前那隻手,不同於先前那幾次的粗魯,他輕輕地把寇翎拉靠近。 「咦?」 內廳明亮的燈光也在此時被調成了柔和的淡黃色,小樂團奏著輕輕慢慢的探戈舞曲,廳內的男男女女,默契十足地找到了彼此的舞伴,像是磁鐵的正極負極自然地吸住彼此。 「來跳舞。」 「可......可是阿南說你不跳......」 「此一時彼一時。」 不是不會跳舞,他和阿洛兩個大學時代都是國標舞社的插花社員,他怎麼不會跳舞?只是跳舞的興致早在多年前連同初戀一起被阿洛給裝箱了。 而那只箱子卻在多年後這樣莫名其妙的情境,在這樣月光下的庭園,在這個來自上個世紀的男子面前被開啟了。 「欸!我......可是我不會啊......」寇翎一緊張,整個身體變得像條冷凍魚一樣硬邦邦。 「放鬆。」青禹另一手搭住了寇翎的肩膀,厚實的手掌傳達了讓人安心的穩定感,讓寇翎原本僵直的肢體關節漸漸地放鬆了。 「左腳,右腳......」 「啊!抱歉!」 「沒關係。吶,就是這樣......跟著節奏。」 一開始寇翎老是不小心踩到青禹的腳,好幾次差點沒整個人往青禹身上跌。不過今天這個大牌一反常態,臉上沒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被高跟鞋用力踩下去時也沒生氣,難得很有愛心與耐心地引導著寇翎跟上他的舞步。 跟著青禹的腳步和牽引,寇翎慢慢地一步一步把自己也融入了樂音之中...... 直到音樂停止,舞步停止,卻沒人想先放開手,只是沉默地望著彼此。 是什麼改變了?變得不太一樣,在共舞之前、曲終之後? 「青禹兄,你一定是喝醉了吧。」首先打破沉默的寇翎,幽幽地冒出了這樣一句話。 如果不是醉了,他怎麼可能會有這樣溫柔的表情?如果不是醉了,他怎麼可能用這樣不帶著敵意的口吻和他說話?醉裡的他想必是把他當成了誰來看待了吧......這樣想著,一股莫名的悽涼不帶痕跡地滑過心頭。 「大概吧。」 的確,像這樣摟著寇翎跳舞,像這樣明明音樂已經停止卻不想放開手,這些平常他就是把頭殼撞壞掉也不會幹的事情...... 他一定是醉得很嚴重。 但腦子某一個角落卻清楚地告訴他自己,他沒醉。 他沒醉,他再清楚也不過了那種感覺,妒忌的感覺、在意的感覺、想要獨占的感覺......還有像這樣手和手交握著,肢體靠近時充塞在胸口的異樣感覺。 理清楚了自己心中的感覺之後,突然覺得對阿洛有些抱歉。 他終於還是沒能夠忠於那近乎潔癖的初戀,以為再也不會惹上的新麻煩,結果還是惹上了。 以為再也不會對阿洛以外的別人有感覺,結果卻不知不覺地喜歡上了。 阿洛憔悴憂傷的臉在青禹的腦海浮現。 明明是阿洛他先放手先背叛的,但是還是覺得很抱歉,很抱歉在阿洛還喜歡著他的時候,在阿洛還沒死之前,他就先從他們兩個那一塌糊塗的感情債裡掙脫了。 「你在想什麼?」 「林洛平。」 「......」一聽到那個名字,寇翎有種整個身子從頭到腳被丟到冰水裡浸的感覺。下意識地將手放開往後退一大步,卻沒注意到後方腳下就是那片沒有荷花的水塘,「嘩啦」一聲,這下真的整個人摔到水裡去浸了。 池水很深,卻也很清澈。掉入池中的鬼,沉不到底也不浮出水面,不必呼吸也不會被水嗆著。被水托住的身體凝止在池水中,像是躺在一張沒有形狀的床上那樣舒服。 但心卻很不舒服,很不舒服。 身體不過是從池邊摔落池中,心卻像是從天上摔到地上那樣痛。 他不想要當阿洛的代替品。 多希望青禹眼中看到的是寇翎而不是阿洛,多希望他剛才溫柔和親近的對象是寇翎而不是阿洛的影子......怎麼會有那樣的希望?不清楚,不知道。現在只感受到強烈的失落像是這池水一樣幾乎要把他給吞噬掉,而此時此刻卻覺得就這樣被水吞掉了也不錯...... 就這樣,隔著水,天上模糊淡淡青色的月亮,被水面上的荷葉和漂漾在水中的黑色髮絲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在寧靜的水中,彷彿本來混亂不堪的心情也跟著靜了下來。 風將池水面吹出波紋,連帶著一切景象也跟著扭曲,突然一張被水波紋扭曲看不清楚的面孔擋住了他的滿月,一雙手劃破了水下的寧靜,硬是把他扯住拉出水面。 「你幹嘛啊?幹嘛不起來?」 「......我又淹不死。」雙臂攀著池緣身子還浸在水中的寇翎,溼淋淋的長髮貼纏在白皙的頸子和鎖骨上,一直沿著消瘦的肩背垂入池水中,長長睫毛上的水珠因為不眨眼所以垂在那欲落不落的,青禹忍不住伸出手指去抹那水珠,指尖沿著水珠在那張美麗的臉蛋滑過的痕路,一路輕輕抹到了那蒼白卻柔軟的嘴唇上。 寇翎無言地凝視著青禹,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充滿了無言的詢問。 你是在看著我,還是隔著我在看著那個人? 「其實我......」青禹的話還沒說完,身後突然傳來老闆的叫喚。 突如其來的心虛讓青禹一慌,想都沒想立刻推開眼前的寇翎,導致後者一個重心不穩又滑回池水中。 這一次,是紮紮實實地被丟到水裡頭去浸了,不管是身還是心......   14 因為常常跪著擦地板,導致褲子的膝頭很容易磨壞掉,所以寇翎索性把褲管捲到膝蓋上,直接跪在那擦樓梯。光滑白淨的膝蓋這樣在地板上磨著一開始很痛,就像那雙幼綿細嫩的手一開始總是因為擰粗糙的抹布跟拿著鋼綿刷鍋子而疼痛,可是現在卻一點也不覺得痛了。習慣是非常可怕的,除了習慣幹這些粗活家事外,寇翎甚至習慣了像個好太太好媽媽那樣,吃飯時總是下意識地把好料的、營養的留給那父女倆吃,自己盡是撿些硬硬的菜梗、蔥啊蒜的、整塊都是骨頭的排骨、魚肚魚頭......配著靠近電鍋底比較硬的飯吃。 果然啊......這世上哪有所謂的天生少爺命或天生奴才命?時機不對,虎落平陽,啣著金湯匙銀叉子出生的少爺如他也能像現在這樣當個稱職的奴才呢! 其實說真的,要逃走的機會不是沒有。最近,青禹越來越放心讓他獨自出門了,像是接送小然上音樂班、買菜、繳費、還有每週三週五帶著小然去逛社區流動夜市的時候...... 不走,是因為寇翎知道這個家很需要他。 他這樣說服自己,不去想那些其他的理由...... 不去想青禹那張讓他害怕直視卻又不自覺一直想要去看的臉,不去想青禹埋頭寫作那充滿魅力的認真姿態,不去想青禹好看得叫他移不開目光的熟睡模樣,不去想青禹就連說「我要咖啡」或「馬桶不通」都讓他緊張的那沉沉穩穩的嗓音。 「喂!」 「......」不去想......是根本不可能的。每天生活在一起,怎麼可能視而不見?跪在地上的寇翎仰起頭望著站在他面前的傢伙。 這個角度實在太低下了,他甚至看不見站在他面前這個沒事長這麼高幹嘛的男人的臉......寇翎厭惡這種感覺。他喜歡他,不代表他願意放下自尊對著青禹的腳趾頭說話。 放下抹布不甘示弱站起身,可下一刻他又後悔了。和青禹視線相會是如此尷尬,基於禮貌和教養又不好把目光移開,當然更不可能猛虎落地跪回去繼續擦地板,只好在心裡咒著那啥勞什子的鳥自尊...... 「這個,你去吧。」 「呃?」接過青禹手上那張小然導師寄來的粉紅色母姊會通知單,寇翎仔細地閱讀。 「你怎不去?」 「我又不是母姊。」 「我也不是。」 「沒硬性規定非得要母姊去,就這麼說定了,你去吧。」 「喂......」既然沒硬性規定,父兄也能去的話,那你幹嘛不自己去啊...... 「如果你不想去,那我找阿南好了。」對青禹來說,那種婆婆媽媽的場合,反正只要不是他去誰去都好,然後和他有交情能夠代勞這種事的,除了寇翎以外就只剩下阿南了。 不過這樣無心的話聽在寇翎耳中卻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在青禹的眼中,不管是他還是阿南,都一樣地無所謂吧? 「我沒說我不去。」寇翎的口氣帶有點怨氣在其中。 「......」這傢伙明明就是很不想去吧?要不然那張臉幹嘛臭成那樣?既然不想去就別去啊!到底在強出什麼頭啊...... 「去了要說些什麼嗎?」看著青禹猶疑的表情,寇翎意識到自己無意間把心中的情緒貼在臉上了,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假裝認真端詳著手中那張單子。 「什麼都不必說。」 「啊?那樣好嗎......?」可是通知單上寫希望家長們能夠多多發表自己的建議和想法啊...... 「很好啊。在這種場合聰明的人要是什麼都不說是笨蛋的行為,笨蛋什麼都不說是很聰明的行為。」撂下了一串像是繞口令的話,看著寇翎一頭霧水的模樣,青禹嘴角不自覺地浮上了一抹微笑,心情頗為愉快地轉身就要走回他書房繼續工作。 「你是說......」笨蛋?聰明?腦袋繞了幾轉才把青禹的話想通了。 言下之意就是拐彎兒在罵他寇翎是個笨蛋!? 「喂!我才不是......唉喲!」寇翎向來最不甘心的就是青禹老是說他笨!想追上他要他把話交代個清楚,卻一腳踩在擦到一半的抹布上,帶水的抹布滑不溜丟,家庭意外通常就是這麼發生的...... 「......」來不及出手相救只能看著寇翎很難看地從樓梯滾到樓下,青禹連忙走下樓梯蹲下身查看弓著身躺在地板上動也不動的寇翎,剛才聽得好大一聲響,八成又是撞到頭了吧? 青禹常常忍不住想著,如果不是因為年紀輕輕早早被毒死了,這個一天到晚老把自己撞啊摔啊的粗心少爺大概也活不過三十歲吧? 抱起摔得暈乎乎的寇翎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在客廳的長沙發上,確定這次沒像上次那樣又是吐又是哭的,外表看起來也沒什麼傷口頭骨摸起來也沒有凹凸不平,青禹才鬆了口氣。 「笨死了。」蹲在沙發旁端詳著昏睡時像是沒生命瓷娃娃的寇翎,不自覺地指腹輕輕地按貼上寇翎因為方才摔疼了身子而咬得緊緊的唇瓣。 和那天在池塘邊因為不知名的情緒,情不自禁地輕撫著寇翎溼透的臉一樣,難以形容的快感從指頭的神經傳到了大腦中樞,傳遍了全身上下。 那天本來想對他說的話,也許很難再找到機會,找到那種不顧一切豁出去的心情來說了...... 為了配合白天要上班的職業婦女媽媽們,母姊會選在晚間市區的一家中小型飯店餐廳舉行。 媽媽、小鬼、媽媽、小鬼、媽媽......除了一群吵個沒停的小鬼頭,其他全是七嘴八舌的媽媽們。而這些年輕媽媽們的話題比市場上那些歐巴桑的話題還要複雜多了,包括丈夫、孩子、學費、教育、課後輔導、英文班、才藝班......還延伸至SPA、保養品、名牌包包等等。 連個話題也插不上嘴,以唯一的「父兄」身分出場、夾在一群婦幼之間的寇翎只能不停地微笑點頭......難怪青禹說什麼都不肯自己來,真是有夠聰明! 結果他這個笨蛋替死鬼,明明就很樂意在這種場合當個躲在角落不發言的笨蛋,只是天不從人願,他的外表實在沒有辦法叫旁人忽略他,而為了要多聽聽他那清澈好聽的聲音,諸太太們還不停地對他丟來有一句沒一句的攀談。 「月哥哥,我想要廁廁......」 當坐在一旁的小然偷偷在他耳邊咬耳朵時,寇翎有種等了好久終於被赦免的感動,二話不說立刻起身和其他人微微點頭致意然後把小然帶到廁所處。 「我在這裡等你。」從口袋掏出面紙遞給小然。 「等我喔!我馬上好!」 「......」你可以上久一點沒關係......不過寇翎沒把這句話講出口。對著女孩家討論排解的事宜那是多無禮的事情! 沒站一會,就聽見廁所內傳來像是在爭吵的聲音。 裡頭發生什麼事了嗎?礙於男女之別寇翎也不好到女廁門口去探頭探腦,只能站在那努力地豎起耳朵看能不能聽到什麼。 「你放開我啦!走開......」 隱隱約約聽見小然那尖尖細細的童音在叫著,寇翎腦袋立刻浮現了今天早上在新聞紙社會版看到的綁票撕票案,還有前幾天上網繳電話費順便逛逛網站然後不小心瞥見的「猥褻女童vcd」的廣告...... 當下也顧不得什麼禮節禮貌的,快步就往女廁走去。一踏進廁所,幸好看到的不是什麼怪叔叔還是老伯伯在毛手毛腳,卻是兩個小女生打成一團,扯頭髮扭皮肉的好不激烈。 小然的身材較為嬌小,被粗胖的小女孩騎住卻絲毫不示弱地努力掙扎抵抗著,捲捲的長髮被扯住,她立刻捏住胖女孩的大腿肉反擊,那執拗的性子跟她老爸同出一轍。 「停!別打了!」寇翎走向前一手拎一個把兩個小鬼分開。 「黃花閨女的不繡花繡鳥就算了,動手動腳成何體統啊......」嘴上雖教訓著,但臉上卻帶著疼惜的表情幫小然把歪七扭八的衣裙仔細整理,撿起掉落在一旁的皮鞋幫她穿上。 「她說我沒媽媽!」那張和她父親不挺像的漂亮小臉蛋因為生氣而通紅著。 「妳本來就沒媽媽!」胖女孩在一旁不甘示弱地叫囂著。 「放屁!誰說我沒有!?」 「喂喂喂......大小姐怎麼能說髒話?」寇翎輕輕拍著小然的臉蛋,蹙著眉頭說道。 要怪,都得怪她那個老爸,一張嘴講起話來百無禁忌地什麼粗言俗語都有......當人父親的沒有作好身教言教也就算了,還把孩子給帶壞! 「妳才沒有媽媽!大家的媽媽都來了就妳的沒有!」胖女孩說道。 「......」找不到回應的話,小然的神色一黯,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看她那模樣,寇翎立刻心生不捨。就算不是他自己親生的,怎麼說也是親手照顧了兩三年的小孩,對她的疼愛,寇翎絕不少於她父親。何況同一個屋簷下的當然有自家人護著自家人的常情。於是寇翎神色甚為嚴厲地轉過臉對著那胖女孩說: 「媽媽不來不代表沒媽媽。妳沒常識也有點基本的禮貌。」 「......」平日被家人寵得像個公主似的胖女孩,哪容得這一兩句唸?扁扁的蒜頭鼻一皺,嘴一斜,哇哇啦啦地當場哭了起來。 「婷婷啊,好了沒啊......咦?怎麼了怎麼了!?」走進來的那位婦人,光看那個五官以及那個身材,活生生的遺傳的恐怖實例,不用說肯定是這個胖女孩的娘了。 「不哭不哭!婷婷乖!跟媽媽說怎麼了!」胖婦人又是哄又是抱。 「他兇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胖女孩伸出短胖手指用力地指控著寇翎。 「喂!你啥意思?你兇我女兒?」胖婦人也沒問清楚事情始末,立刻像是脹起來的河豚那樣,叉著疑似腰的臃腫部位,惡狠狠地眼光瞪向寇翎,一副隨時都要撲上來咬人的惡婆樣。 「是你家千金......」話才剛起了頭,立刻又被女人打斷。 「我家婷婷怎樣?啊?你不是男的嗎?你是變態男嗎?這是女廁所耶!你變態也就算了,還想對我女兒怎樣?」 「......」這種完全不講理的潑婦型女人,好像什麼年代都有......印象中父親的其中一個情婦就是這個模樣,隔著好幾進的院子,他都還能聽到她吵吵鬧鬧的罵聲......現在不是緬懷過去的時候,只有傻瓜才會跟這種不可理喻的人講理,且寇翎還沒有無所謂到被人指著鼻子罵變態男還無動於衷的地步。什麼話也沒說,牽起小然走出了女廁所,不再理會還在他們身後罵個沒完沒了的女人。 看看母姊會也進入了自由攀談的最後階段,寇翎也不回餐桌了,直接把小然帶出了餐廳,找個人少的地方,將她抱到造景用的小矮牆上坐著。 「欸,下次她再說什麼,都別理她。」伸出蔥一般細長的手指,幫小然把那頭稍嫌凌亂的髮絲輕輕地耙整齊。 「可是......」本來還忍著的眼淚在寇翎溫柔的安慰之下,再也忍不住地掉下來。 「怎麼了......?」忙掏出口袋的手帕幫她把淚水鼻水抹了抹。 「嗚……」 「不哭了,都說別理那種嘴巴不乾不淨的人了不是?」 「可是,你被她們罵......」才擦乾的眼淚又滿出來,小然嗚嗚咽咽地話都說不清楚。 雖然長得和她老爸不像,但那強悍不認輸的性子卻頗有乃父之風,她才不怕被欺負,誰打她她就打回去,誰咬她她還得反咬兩口......但聽到了心目中最重要的爸爸或月哥哥被人家給汙辱了,那比什麼都還來得叫她傷心。 「欸欸......」稍微有點明白了小然傷心的緣由,寇翎有點被感動到了。 被人重視的感覺是那樣溫暖,就算對方只是個那樣小的孩子,但對於生長在人際關係冷淡的大家庭、死在冷淡家人手中的寇翎而言,小然毫不保留的那番心思,卻是那樣難能可貴。 「乖,她罵她的,我一點也不會痛也不會癢啊,妳看,身上也沒少一塊肉。」 「可是她還罵把拔......」 「罵什麼?」 「她說把拔一定是醜八怪,身體很髒很臭,所以才要全包得緊緊的......她說把拔是怪物......」說到傷心處,哭得更起勁了。 「怪物?」這下,連寇翎也不爽了起來。 或許吧,或許像他們這樣生活在人類世界中無法投胎的鬼,是會被定義為怪物。但那又怎樣?他們又沒礙到誰,一樣是努力地甚至是更辛苦地小心翼翼過日子,憑什麼就得被安上怪物之名? 況且,青禹是哪裡醜了?他一點也不醜!不管是在寇翎的年代還是現代,那張盤兒都可以稱得上是端正俊逸唄!還有他哪裡髒了?他那個傢伙犯潔癖時囉唆到連地上有頭髮絲都要給他臉色看!還有臭......胡說八道!青禹一點也不臭,甚至...... 甚至靠近一點還可以聞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桔香......那是他家專用的冷洗精的味道,因為某天青禹說「還不錯」,寇翎就一直買那款的...... 不知不覺地在腦子裡開始努力地替青禹辯護著......咦!為何?為何明明被罵的不是他,他卻有種自己被傷害到的義憤填膺?這是...... 一家人的感覺嗎? 就當它是一家人的感覺吧!反正綜合上述幾點再加上最重點的是,一個父親那樣拼了老命只為了送女兒去學校,那樣的親情卻被講得那麼不堪,寇翎打從心底就火了起來,明明知道根本沒必要和那種講話不用大腦的小鬼計較,但只要事情一牽扯到青禹,他就很難心平氣和去忽視掉。 正好在此時他又瞥見了胖母女手牽手走往路邊停車場,胖女孩還故意對著他們的方向揚揚下巴,帶著趾高氣揚的表情上了她母親的車子。 「來。」寇翎伸出雙臂把小然抱下來,牽著她走向那台正在發動的車子。 「在這等我一下,我去跟她們講道理。」 走到駕駛座的車窗旁,寇翎用指節叩了叩窗子。 「幹嘛?想吵架啊?」搖下車窗,女人表情寫滿了誰怕誰的挑釁。 「下來。」與其說是講道理,還不如說寇翎那冷冷的音調像是命令。 「你以為你兇我就怕你啊?老娘偏不下......」所謂惡人無膽,一見寇翎沒好臉色,嘴巴上繼續不甘示弱,但心中卻有點暗叫不妙,邊叫囂著邊忙把車窗搖上。 寇翎手一伸壓住了窗緣,鬼的力氣畢竟不同於凡人,任憑婦人在那怎麼按按按,窗戶就是聞風不動停在那。她慌張地扭轉著鑰匙想要發動車子,寇翎身子一彎,空著的另一手立刻伸入窗內的駕駛座,唰地把那鑰匙拔起來拿走。 「喂!你幹嘛!我要叫了喔!」婦人緊張得連說話的聲音都抖了起來,氣焰也燒得差不多了。 「妳叫啊。」寇翎抓過婦人的領子把臉湊進,微微一笑說道: 「看看鏡子,妳碰到的不是人,是怪物。就算叫人來能奈我何?」 「鬼......鬼啊......」車邊的後照鏡子裡的確只出現了女人驚恐的臉,連揪著自己領子的那隻手也不在鏡子裡...... 「下車,還有妳,也給我下車。」寇翎對著一旁早就嚇到呆掉的胖女孩說。 被寇翎強迫叫下車的母女,站在路旁抖成兩團,拼命地對路人投射求救的眼神,但來來往往的路人只用好奇的眼光看著她們。 「不用看了,他們看不到我,當然不會來救你們。」清澈悅耳的聲音輕描淡寫地,卻說著令人發毛的話。 「你......你想怎樣?不......不要吃我們......」 「誰要吃啊......我只是有話想跟你們說。」寇翎又氣又好笑,他指著胖女人說: 「妳,記住了,回去好好管教妳家千金!少在那給我嘴巴不乾不淨,侮辱同學的家長,要再犯,我會抽空找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到府上拜訪,和閣下商討教養孩子的問題。」 「不要來找我~」婦人惶恐地尖叫著。 「聽明白沒?」 「聽......明白......」 「還有妳。」轉過臉指著胖女孩:「飯可以亂吃話能亂講嗎?別人的父親母親是妳可以亂數落的嗎?去跟小然道歉。」 「我不......」 「去。」 這種與生俱來的少爺氣勢,除了在某祝姓男子面前一點也不管用之外,向來少有人能夠違抗,小女孩只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走到小然面前道歉。 「就這樣了,我們走吧。」 寇翎和小然一離開,胖母女四條發軟的胖腿終於一鬆雙雙往地板上坐去,而小的那隻還因驚嚇過度而造成些微的失禁...... 「鬼~鬼啊~~」方才還哭得傷心的小然,現在一臉頑皮地學著方才那女人驚恐的叫聲,還刻意用手把嘴角拉開,強調扭曲的表情。 寇翎看她不再傷心,心情也舒坦了下來。只是現在想起方才那樣恐嚇威脅的行為,他只覺得自己幼稚無聊得不可思議。向來不太搭理這種八卦鳥事的他,怎麼會這麼禁不起挑釁仗著自己比對方強而做出那種欺負婦孺的事情......越想越是可恥。 算了,做都做了!而且,本來就是她們過在先。再說看小然這麼愉快也幫青禹出了口氣,就算背上了欺負婦孺之壞名也算是合算啦...... 「月哥哥。」小然突然拉著寇翎的衣角。 「嗯?」 「你,還有把拔。」 「怎樣?」 「都是我最喜歡的,很多很多喜歡。」 「喔,謝謝妳。」寇翎給她一個瞭解的微笑。 「那你喜歡小然嗎?」 「我當然喜歡。」 「所以哥哥會一直跟我在一起了嗎?」 「......也許吧。」 「那你喜歡把拔嗎?」 「我......」 寇翎停下了腳步,愣愣地看著腳下的人行道紅磚,想著小然的問句。 喜歡青禹嗎......? 這個問題對他來說似乎沒有辦法像回答上一個問題那樣輕而易舉。想起了那天晚上摟著他跳舞那雙不粗壯但很有力氣的手,那對烏黑的眼睛看著他那難解的深沉與難得的溫柔,嘴唇被那骨感的手指輕輕劃過,彼此靠近的臉龐幾乎差點碰在一起了...... 如果把心中的感覺說出了口就能換來一直在一起的話,那我......我喜歡...... 「阿南哥哥說,把拔已經幫我找到新媽媽了喔。」 「什麼?」 「新媽媽啊!」小然的表情滿是快樂和期待。 小然的一句話讓寇翎呆住了,腦中不斷地重複著那三個字:新媽媽。 新媽媽?新媽媽? 那是指......是指青禹決定討個新的媳婦,來當祝家的新女主人,幫青禹料理家務,照顧小然,以及......和青禹行夫妻之事...... 突然覺得一陣噁心,剛剛吃到肚子裡面的餐點彷彿要攪了出來一樣,他強忍住那不舒服的感覺問著: 「新媽媽是......」 「不能說!阿南哥哥說不能說。」儘管她很想把心中所有的快樂跟月哥哥分享,不過,阿南哥哥說不能把新媽媽是誰的事情亂說,要不然新媽媽就沒了。 「你見過了......?」 「見過啊!」 「......她......賢慧嗎?」 「『鹹會』是什麼?」 「......」心思一片狼藉的寇翎,哪有閒情跟小然解釋什麼是賢慧...... 「很漂亮喔,人又好!還有好漂亮好漂亮的長頭髮......聲音也好好聽。」見寇翎不答腔,小然自顧自地繼續興奮地描述著,圓圓的眼睛帶著笑意不停地偷瞄著寇翎。 「嗯......」渾渾噩噩地抬起頭,才發現兩個人正好站在警察局的前方。 新的媽媽,新的女主人,新的……那他呢? 「小然,妳在這等我一下。」 「咦?」 「我去買個東西馬上回來,你在這等我一下,不要亂跑。」寇翎輕輕放開牽著小然的手。 「買什麼......我不能跟去嗎?」一聽自己要被單獨留下來,新媽媽的話題立刻又變得不重要了...... 「我很快就回來......」 不停地往前走、往前走,然後搭上了公車,轉乘了捷運,來到了這個都市中心的火車站。 這個在寇翎腦子裡重複了無數次的路線,終於化作實際的行動被實現了。 接著只要搭上火車,在某個縣市的某個站台下車,再轉乘公車或者是隨便搭個便車上山,就可以回到那個常常在夢裡出現的老宅子,回到他的月亮湖泊。 比想像中的容易,掙出這一世的那扇門就在眼前,跨過去,就可以揮別不幸福的這一生,然後期待來世。 可是為何卻沒有想像中的那樣快活和喜悅?不是等這天等了好久了嗎? 站在火車月台,寇翎茫然地看著那些看不見他、匆忙來去的乘客們。打從小然開始討論「新媽媽」的話題起一直停擺著的理智,一點一點,又回流到腦袋裡。 疼痛的感覺,也一點一點回流到胸口。 小然說著新媽媽時那愉快的表情和語氣,卻讓他怎麼也難以跟著愉快起來。 新媽媽很漂亮。 新媽媽人很好。 新媽媽有美麗的頭髮。 新媽媽講話的聲音很好聽。 漂亮算什麼?我人難道就不夠好嗎?美麗的頭髮我也有啊!我的聲音也難聽不到哪去吧! 等到寇翎發現自己下意識地在跟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比較時,才連帶著察覺了自己對那個「新媽媽」的妒意。 這算什麼...... 好不容易才剛承認了自己是那樣喜歡著那個男人,但下一刻馬上發現自己要被取代掉了。好不容易終於有個夢寐以求的家,結果原來一切都是自己的癡心妄想!那根本不是屬於他的家,青禹和小然也不是他的家人。 於是他就像是被戳痛被驚嚇的蝸牛,急急忙忙地想要縮回自己的殼子裡。隨隨便便地丟下了小女孩,慌張又狼狽地逃開了。 「天......」 自己到底在搞什麼鬼!怎麼能丟下小然呢?雖然他在失神的狀態下還知道要把小然帶到警察局前,還知道編個謊言叫她在那等著,還知道要把寫有青禹手機號碼的紙條塞在她口袋...... 但她還那麼小,等不到人的情況下,會不會緊張?會不會哭? 越想越是不安,寇翎開始後悔起自己這樣沒頭沒腦的倉促行動了。再怎麼樣,也都得把小然先帶回家,然後當面跟青禹表明去意,再離開。他會讓他離開的......因為新媽媽來了以後,實在就不需要他了。 心中涼冷的感覺,像是被挖了個大洞冷風不停地灌進去。在看清楚了事實之後,他還是那樣想要見青禹最後一次面,但卻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寇翎用力搖著頭,轉身又往來時的方向跑回去。 原來站著小然的位置上沒有看見她的身影,卻看見一堆人圍在那七嘴八舌的,像是那裡發生什麼熱鬧一樣群聚著。 「......」湊近點去聽著,他們在說些什麼? 小女孩?車禍?醫院? 寇翎站在那猶如五雷轟頂般,腿一軟差點沒跪倒在地上。 攔了計程車趕到醫院急診部門的寇翎,剛好跟正從急診室走廊那邊走出來的阿南碰在一起。 「小......小然她......」一見到阿南,寇翎立刻衝上前死緊地抓著他問道,纖細的指頭因為緊張害怕而施放出巨大的力道,讓阿南有手臂快被捏碎的感覺。 「冷靜,冷靜。她沒事,只是腳受了點傷......」 「受傷了?很嚴重嗎?」還好沒事......但沒親眼見著就是放不下心,寇翎放開阿南就要往急診室的方向走。 「等......等一下!」阿南立刻扯住寇翎,那張從來都是冷靜表情的臉露出了難得的慌張情緒。 「你先別去,你先回去家裡好嗎?還是、還是你和我一起去幫小然辦住院手續?」 「為......」 「別問,快......啊!」完蛋!還來不及把寇翎拖走,就看見青禹從急診室病房走出來。 果真不出阿南所料,青禹一走出病房看見那導致女兒受傷的罪魁禍首,方才聽醫生講話時擔憂焦慮的表情立刻被憤怒所取代,寇翎還來不及反應,青禹已經大步走到他面前。 以為青禹會破口大罵,沒想到他什麼都沒說,捏了拳頭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往他腹部猛打去。 「唔......」痛得抱著肚子一面咳著一面彎下腰,青禹卻一點也不憐香惜玉的,抓直了他的身子繼續揍。青禹的拳頭還不是普通的重,遠遠要比......要比從前他在湖邊揍他的那次還疼很多。 身體疼,心也好疼。 有什麼好疼的?被打也不是第一次了,而且青禹的憤怒也是預料中的事情啊......明明知道他是因為疼惜女兒才會火大成這樣當著一堆人面前揍他,明明知道錯在自己所以什麼解釋都不應該有,但看到青禹那一點點感情也沒有冷冰冰像是要殺人的仇恨眼神,除了被揍的地方痛以外,所有的內臟都痛得揪在一起了。 「別打了青禹。」一旁的阿南實在看不下去,一把抓住還想要出手的青禹,用全身的力氣才止住了他持續的暴力行為。 「對不......」靠著牆壁不讓自己跌倒在地上的寇翎低下頭,他不想要讓他看見自己強忍著眼淚的表情。 「對不起個屁!」青禹掙開了阿南,伸手揪住了寇翎的長頭髮把他低垂的頭扯起,怒火燒得他什麼都看不見,看不見那張白皙臉蛋上的哀淒,看不見那對眸子裡噙著的淚水。 「害死我接著就要害死我女兒嗎?我祝家跟你有什麼仇了你!?你討厭我可以衝著我來,不必打我女兒的主意!」 「我不討厭你,我一點也不......」 「你不討厭我,可我看了你就厭惡!打從第一次遇上你就沒有好事過,我祝青禹是上輩子幹了什麼壞事這輩子才會碰著你這個惡鬼!?」 「......」 還好視線被淚水給模糊了,寇翎一點也不想要看見那張曾經溫柔地凝視過他的臉上現在是帶著什麼樣的表情說著厭惡自己的話。 好痛......被自己所喜歡的人厭惡的疼痛他不是沒有嚐過,在哥哥將他推下月樓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那種滋味。只是......這一次,那疼痛的強度強得多太多了,幾千幾萬倍的痛,痛到他有種噁心暈眩的感覺。 因為疼痛,於是寇翎才察覺自己有多喜歡多在意眼前這個人,喜歡在意的程度遠遠比任何人都要多得多…… 「青禹,快放手。」阿南瞥見了寇翎粉色的唇上沾染了紫色的液體,連忙搖著青禹的手。 青禹手一放,寇翎整個人滑坐在地板上,用手掌捂住溢滿了腥香液體的嘴唇,抬起頭望著站在他面前那個依然什麼表情也沒有的冷漠男人。 介於無形和有形之間的鬼魂,較活生生的人類更容易被那無形的情緒所傷,靠著水莽花劇毒維持著存在於人間的不滅形體,比想像中的還要來得脆弱...... 「你滾。」 「......」寇翎默默地看了祝青禹很久,才用沒捂住嘴的那手支著牆壁艱難地站起來。 這樣當眾被揍得這麼慘......自己的模樣一定狼狽又丟臉吧......只是周遭的人怎麼看他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他怎麼看他。 可是他卻是別過臉,似乎連多看他一眼都嫌煩。原來一旦厭惡上了,不但不會有感情,連同情都會變得吝於施捨。而他自己呢?都那樣被青禹給厭惡了,可目光卻還是捨不得從他的身上移開。 好在,不爭氣的眼淚是忍到了轉身走出醫院後才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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