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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湖泊 7

15 以為在那樣又打又罵的對待之後,他會一走了之離開這個家,回到他的湖泊投胎去。所以當青禹回到家幫小然拿換洗衣物時看到趴在餐桌上睡著的寇翎,除了不解以外,也許在內心深處,還有那麼點不捨。 他後悔,真的很後悔。 後悔自己幹嘛當初硬是要把他帶進這個家,後悔自己竟然會前所未有地信任著一個人,那樣完全地把自己的小孩跟家庭交付另一個人地信任而失去了警戒,後悔開啟了小心翼翼地封閉著的感情世界,把原本住著阿洛的位置讓給了他。 昨天在醫院怒不可遏的情緒中除了痛惜女兒所受的傷,其中還包含著被寇翎所背叛、被寇翎擺了一道的失望成分。 原來寇翎是那樣處心積慮地想要離開這個家,應該說,這麼長一段時間的相處他還是全然不把這個家當作家看待,不把他或者是小然當作家人看待。甚至是不惜犧牲他對他的信任,不惜利用那麼小的孩子當離開的一步棋子。 只能怪自己瞎了眼睛的一廂情願,還真以為把他留住,就能把他的心也留住嗎?可是為什麼他又要回來?為什麼不早點滾?為什麼在他真的很想要回到平靜的生活和心情、真的要放他走的時候,他還出現在這撥弄著他的情緒呢? 打開冰箱拿出了礦泉水猛灌著,想要藉著水的冰涼來澆熄那股煩躁,但冰水的溫度還沒他身體的溫度低,根本是於事無補。 「起來。」走到了桌旁搖了搖寇翎。 「咦......」半夢半醒地從臂彎中抬起了臉,看清楚了桌子旁站的是誰後,本來模糊的意識立刻清醒了過來。 惶恐不知所措的表情,寇翎看著青禹的眼神中有著警戒疏遠的情緒,那神情讓青禹微微地感到有些悵然,他把視線移開不想去探索那樣眼神的背後有著什麼樣的心思,拿起餐桌上的紙巾抽了兩三張沾了些礦泉水,伸手扳起了寇翎的下巴,不怎麼溫柔地擦著蒼白臉蛋上乾掉的淚痕和嘴角邊淡紫色的痕漬。 擦著擦著,沒有溫度的淚珠滾落在青禹一樣沒有溫度的手指上,那張臉是越擦越糊塗,怎麼擦都擦不乾。 「你哭個屁啊。」 「求求你......放過我。」寇翎哽咽著說道。 別再這樣時而冷淡時而溫柔的對待了,明明已經狠狠地推開他了,現在這樣體貼的舉止又是為何?最令他感到害怕的,就是這樣像是有意又根本無意的、半調子的殘酷溫柔。 「......」青禹的表情一瞬間凍結了起來,他放開了那張臉。 他從來就沒看過寇翎這樣低姿態的求著他什麼事......他是那麼想離開到就算放下他少爺的尊嚴也無所謂了? 「這麼想走?」努力地壓抑著心中的苦澀,青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淡沒表情。 「嗯。」咬著薄唇,說著違背心意的話。 那樣破天荒的哀求已經是他的底線了。難道要他再不顧尊嚴地巴著對方的腿死纏著不放,死皮賴臉地想要留在他身邊嗎?雖然心中的確有這樣的念頭但那是連自己都瞧不起的無恥行為,他不可能那麼做的。 「為什麼?」 「因為厭惡。」 「厭惡......」 是誰?厭惡著誰? 厭惡兩個字像是刀刃一樣,先是已經將寇翎的五臟六腑戳得傷痕累累之後,現在反過來往青禹的身上插。 原來,寇翎是厭惡他的。 但青禹怎麼能料到,自己盛怒之下不經思考的言語卻被寇翎當真了?寇翎也沒有料到,自己那句「因為厭惡」的話在這樣的情境下,卻被誤解成他對青禹的感覺那樣。 儘管早就設想了對方不可能對自己有什麼好感,但這樣聽到厭惡兩個字親口由對方說出時,還是很傷......特別是在,確定了自己的感情之後聽到這種話…… 「那,我可以走了嗎?」將口袋裡那串青禹特別打給他的祝家鑰匙掏出來擺在餐桌上,寇翎不想看青禹的表情,他只想快點離開。 不想再一次看到那樣令人傷痛的冷漠了......至少這樣還算和平的分別。 青禹沒回答他,打開冰箱原本是想要把手中的礦泉水放回去,但看著冰箱卻發起了愣,開著冰箱門站在那一動也不動,陷入了沉思中。 「青禹?」 「......」 「青禹兄......」什麼也不表態的沉默叫人感到恐怖,寇翎又叫了他第二次。 不過接下來青禹的行為還真把寇翎嚇傻了。本來站在那不動的男人突然沒頭沒腦地開始把冰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往外扔。 「青禹!」 牛奶、青菜水果、果汁、布丁、魚肉、雞蛋......那些自己細心分類擺上去的東西一樣一樣被青禹發洩似地摔到地板上,看了寇翎心裡就難過,他蹲下身一樣一樣地撿著,但撿的速度怎麼也沒丟的快,丟完了食物,青禹連冰箱的分隔架也抽出來丟。 他自己很清楚那是一種很幼稚無聊的發洩,他知道寇翎有多喜歡這個雙門冰箱。之前舊冰箱在寇翎剛來的那半年就故障了,兩個人開了車一起到大賣場選新的冰箱。寇翎幾乎可以說是一眼就看上了這台冰箱,而青禹也可以說是連半秒的考慮也沒有就順著他的意買下了這台冰箱。 寇翎愉快喜悅的表情,讓青禹跟著心情也變得異常地好......原來早在那個時候自己就已經在追逐著寇翎的情緒,早在那個時候他就喜歡看他笑的樣子。 可是現在看到這台冰箱只覺得一肚子火大,冰箱是被喜歡的,自己卻是被厭惡的!連台冰箱都比不上真是鳥極了! 更鳥的是,不是剛剛才在心中後悔著把寇翎留在這嗎?為何現在寇翎都主動說要離開了,自己卻是那樣捨不得卻又作不出什麼挽留的舉動? 冰箱已經被他掏成一個空盒子沒東西好丟了,他開始用力踹起了冰箱。 「喂!別這樣......」寇翎驚叫著。 雖然說冰箱那麼硬怎麼踹也踹不壞,可是踹久了腳也會受傷吧......但青禹卻充耳不聞,只顧著踹著那台本來是有著好的回憶現在卻怎麼看怎麼礙眼的冰箱。 「別踹了!」屢勸不聽,這下寇翎也火了,他抓起地上的胡蘿蔔就往青禹的背脊砸過去。 這一砸果真有效,青禹停下了動作,轉過身來對他怒目而視。 「冰箱跟你有仇嗎你踹它做啥?」 「你也想被踹嗎?」 「要踹就來啊!冤有頭債有主的,這麼大的人了還拿家具出氣算什麼啊!」 「你......」那你那樣喜歡冰箱卻這樣厭惡著我又算什麼? 青禹火大極了,本來心情就很爛了,現在還得在這跟寇翎進行著這哪門子低次元的爭執,而寇翎的話聽在耳中就好像他寧願為了保護冰箱而不惜跟他起衝突那樣,更叫人不爽。 「既然你那麼喜歡的話乾脆就把它一起搬回你那個鬼湖去。」 「我搬它做啥?投了胎以後又用不著冰箱!」真是莫名其妙了,好端端的扯起冰箱來幹嘛? 「幹!」投胎投胎,這傢伙滿腦子就是想著投胎!用力往冰箱踹了一腳,力道大到從腳趾到整條小腿都麻痛到沒知覺。 然後這又讓他想起了小女兒細細瘦瘦的小腿又是打鋼釘又是裹石膏那活受罪的可憐樣更是火上加油,忍著腳上的麻痛大步走向蹲在那的寇翎,一把扯住他的手臂提起來。 「呃......」看著青禹怒氣沖沖的樣子,寇翎以為自己真的要被踹了。閉上眼睛等著招呼來的腿卻沒等到,而是整個人被青禹提住。 「投你媽的胎!」 「等......」寇翎根本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就被青禹一把推入空蕩蕩的冰箱中,碰碰兩聲他一個字還沒說完,兩片冰箱門就被青禹用腳踹了關上。 「不......」恐懼的感覺在黑暗襲來的那一刻開始像吹氣球一樣膨脹著,寇翎害怕得彷彿整個人也如同過滿的氣球一樣瀕臨爆炸。他用力地拍著推著冰箱門,無奈那雙門早就被青禹隨手抓了流理台旁邊的磨刀石當門閂卡得牢牢的,任憑寇翎在裡頭怎麼使勁都推不開。 「放我出去!快給我開門!放我出去!祝青禹,你這王八蛋放我出去!」 向來注重形象的寇翎被嚇得什麼修養啊氣質啊全都飛到天邊,剩下的除了驚恐還是驚恐,他用他所能夠發出的最大叫聲不停叫罵著,然後手腳並用又是踹又是敲打推,其中還挾帶著他們那個年代特有的奇妙粗話。 青禹不理會他,轉身走出飯廳,到小然的房間幫她打包行李。 等他收拾完畢再度踏入飯廳時,寇翎那名副其實的激烈「鬼叫」已經終止了,隱隱約約,只聽得見低低的像是啜泣的微弱聲音。 「放我出去......求求你,拜託你......青禹,求你放我出去......你要我做啥都可以,放我出去......」 「......」有那麼一剎那,祝青禹真被那聽起來悲慘極了的哀求給說服了。 不是因為那句「你要我做啥都可以」讓他動搖了,而是那斷斷續續,強忍著哭泣的哽咽聲......從來就不肯在口頭上有任何示弱的寇翎,竟然會用那樣又驚又怕的聲音苦苦哀求著。 幾乎可以想像出他蜷著身子縮在狹窄的冰箱內,臉上掛滿了淚水那樣悽楚叫人看了就心疼的模樣。 沒想到這小子除了恐毛物症那種怪異的毛病以外,還有這樣嚴重的幽閉恐懼症......青禹走向冰箱,伸手就要抽掉那塊被拿來當門閂的磨刀石,手還沒碰著那閂,腳下卻先踩到一團圓滾滾的物體險些沒摔得四腳朝天。 低頭一看,是那條方才寇翎拿來扔他的胡蘿蔔。 這一驚險,方才油然升起的不捨之情又飛走了......就關他一下當作是對這次意外事件還有剛剛丟胡蘿蔔那挑釁行為的報仇吧,反正都是個死人了也關不死。 只是雖然這麼想,但是在離開前還是因為不確定鬼到底會不會被凍傷於是把冰箱插頭拔掉了。 少了冰箱的馬達聲音,突然襲來的靜止讓早已飽受驚嚇的寇翎噤住了哭泣聲,害怕地睜大了眼睛,但睜著眼卻和閉上眼睛一樣盲目。看不見也聽不見的黑暗,比黑暗還要黑暗,而沒有邊際的黑暗卻被濃縮在狹窄的空間中,像是觸手一樣黏膩地包住整個人然後融成一片,連自身的形體也都跟著失去了邊和形。 把顫抖的手指伸到唇邊,應該說,把彷彿是手指的部位移動到彷彿是嘴唇的部位邊......黑暗讓一切都變得不確定了。張口用力啃咬著指頭,儘管方才的一陣敲打早讓那雙手傷痕累累,加上不停滑滴的淚水更刺激著手上的傷,他卻一點也不留情地用牙齒啃著。 藉著那一陣一陣刺痛來證明自己還是存在的,順便宣洩那高濃度的恐懼。 好黑,除了黑還是黑。 是在做夢嗎? 伸手想要捏捏自己好確定自己是不是清醒著,手卻碰著了奇怪的硬物,粗糙的堅硬面,平攤在自己躺著的身子上方不到一隻巴掌的距離處,那堅硬的東西延伸到自己臉前,頭頂......手心一轉繼續摸,發現身體左右側也各置放了同樣質地的東西。 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在黑暗中摸索才發現,自己竟是被困在一個狹窄的硬盒子中,狹窄到手腳根本無法舒展開,連轉個身都嫌困難。 這是怎麼一回事?不會是,有人圖他家財富,所以把他擄了當人質來勒索吧?那這擄他的人未免也太過犯傻了吧?要擄人之前難道不會先打探打探嗎?依他對他家人的了解,擄了他恐怕是連些碎銀子也拿不到的。 那些家人啊......反正都是出窟磚兒,一個模樣的自私自利、鉤心鬥角,少了他這一個,可能眾人還樂得緊哩!如果是死了那當然是更好的啦。 怪......他怎麼會這樣看待自己的家人?是說在這個家裡的確是沒幾個人喜歡著自己、向著自己,不過那還不至於讓他生過這種冷嘲熱諷的心態啊...... 啊,對了,是經過了那件事。 那杯有毒的茶,他怎麼忘了這件事了? 所以說自己現在真是死了嗎?四周這硬邦邦的平面是……棺材板? 那也說不通啊!死掉的人,怎麼還會被困在棺材裡頭?莫要是......沒死透就被塞到棺材埋了? 想到這,寇翎慌了起來。從前聽了長輩說過有些人家幫先人撿骨時,開了棺木才赫然發現棺材蓋板內側有無數的抓痕,據說是沒死透活轉過來的人出不來,在悶死前發狂地掙扎留下的痕跡...... 他不怎麼害怕死亡,但好歹這輩子也沒幹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說什麼也不應該落得這般悽慘可怕的死法吧...... 試著用力推推頂頭的板子,聞風不動;再試著扯著嗓子大聲地呼救,也沒人理。徒勞無功了一陣子,反而弄得一身疲累,寇翎索性又正正地躺好在他的棺材裡,閉上眼睛。 睡一覺吧......也許這麼一睡就可以完全死透了,化作鬼魂,早日脫離這個鬼地方。 醒來時,卻還處在那無窮盡的黑暗冰箱中。 方才過度的緊繃和恐慌讓他神經斷線昏睡了一下子,卻夢見了從前從前的事情...... 好久好久以前......他在他的棺材裡,躺了足足有三個月之久。 不知道什麼原因,在中毒死亡了以後,他的魂魄卻跟著他的屍體一起被鎖在棺材裡出不來。一開始,寇翎以為自己沒死,既然沒死那就等死吧。可是等啊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卻發現自己似乎始終沒辦法離開那個僅容自己身子大小空間的黑暗。 死亡並不可怕,而被剝奪了行動的自由,被置於一個無聲無光的寂靜空間,也許永遠永遠就這樣被困住了,那樣的情形卻讓他嚐到了從出生到大從來沒體驗過的恐怖經驗。死不掉卻又不像是活著,他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意識那樣的清楚身子卻消失般地被黑暗給吞噬掉了,好像連理智也一點一點被吞噬掉了。 害怕幽閉,害怕黑暗,原來這樣的恐懼症是從那時給逼出來的…… 不知道自己後來是怎麼離開那個恐怖的空間,因為在那之前他幾乎被關到半發狂神智不清的狀態,唯一能夠讓自己勉強沒有失心瘋的,是手上那些啃咬出來的傷痛。 就像現在一樣...... 寇翎低著頭,繼續猛啃著那幾隻被他啃到皮開肉綻幾乎快啃到骨頭的手指頭。一樣的害怕一樣的叫人瀕臨崩潰,數度走神到夢中的棺材裡,又數度回神到現實的冰箱之後,昏亂中他已經分不清到底自己在哪了...... 也許打從一開始他就一直被困在那個棺材裡沒有出來,後來的一切,阿枝的服侍、當鬼的那八十幾年、在月亮湖畔遇到了祝青禹、喜歡上了不喜歡自己的人還被關到冰箱...... 也許後來有喜有悲的一切都是他在那個黑暗的棺材裡幻想出來的故事。 16 搞不清楚自己被關了多久,在理智被消磨殆盡的同時,空間感、時間感、存在感......除了恐懼之外各種內在與外在的感覺也都被剝奪了,以致於當冰箱門再度開啟時,寇翎早就分不清那是一天後?一個禮拜後?還是一個月後? 實際上那也不過是在五六個小時後的事情。青禹本來已經打算好要留宿在醫院以便隨時就近照料女兒,反正醫院裡頭陽光也照不進去,所以也不必擔心白晝的問題。他甚至是連家屬休息室的床位都申請好了,人也都躺在那硬硬的木板床上了,但在黑暗中隱隱約約聽到不知道是哪床的家屬躲在棉被裡低聲啜泣著的同時,青禹腦子裡所想的、心裡掛記著的,卻全都是那個被他關在冰箱裡哭泣的少爺。 一直到他凌晨快破曉匆匆開車回到他家院子停妥時,祝青禹還是無法置信自己竟然放著住院的小女兒,然後巴巴地趕回家只為了對另外一個男人的掛心。 站在冰箱前聽不見冰箱裡傳出任何聲音,沒有哭泣聲,也沒有怒罵的聲音。那完全絕對的安靜讓站在冰箱門前的祝青禹生出了奇異的念頭: 也許打開冰箱門會看見空無一物的景象。 然而這樣的念頭卻讓他感到有些慌張。如果寇翎真的就這麼消失掉了,那他是該要去哪把他給找回來? 可是......要是寇翎真的不見了,為什麼要把他找回來?明明是連失去了最喜歡的人時也可以用「算了,讓他去吧」的態度去面對,明明是那樣拿得起放得下的個性,卻在意識到寇翎可能消失而永遠找不回來時表現出這樣的恐慌,恐慌到握著冰箱的門把卻一時間無法斷然地拉開冰箱門。 刻意忽視的情感原來早就出乎意料得多,但從來就不曾在喜歡與被喜歡之間得到 平衡的青禹卻不知道該拿出什麼樣的態度來將那些情感修成正果。 閉上雙眼稍微將心頭那慌亂的思緒沉澱,然後他拉開了冰箱門。 張開眼睛所幸並沒有見到想像中空空蕩蕩的冰箱,但那蜷縮著動也不動的身影,卻讓他胸口有被揪扯住了的感覺。 凌亂的長頭髮披散在單薄的身子上,藏在膝蓋裡的臉看不清楚,而那雙抱著頭的手上斑斑駁駁的傷口讓青禹想起了以前曾經在紀錄片上看過的被野獸咬爛的屍體的手。 「喂?」青禹蹲下身推了推寇翎的肩膀,沒反應。 「喂!」不會是死了吧......不對,他早就死了怎麼可能再死一次?但那樣動也不動的模樣簡直就像是被謀殺之後藏在冰箱裡的一具屍體...... 判斷眼前的這傢伙根本就沒有意識了,青禹立刻伸手想把寇翎抱出冰箱,就在這時候寇翎像是突然被他嚇醒了那樣,先是抬起頭用茫然的眼神看了他幾秒,然後那些累積到快要爆炸的恐懼,全在一瞬間化作對於眼前這位將他置於如此可怕境界的劊子手的強烈敵意。怒意襲上那張蒼白的臉,他死命地往冰箱內縮,警戒地弓著背脊握著拳頭,怎麼也不讓青禹碰他一下,更別說是讓他抱。 青禹當然嗅得出那強烈的敵意,但他現在想到的只有速速把這個被關到好像不太對勁的傢伙弄出冰箱要緊。一手格開了寇翎想要抗拒的拳腳,另一手揪著他的上臂硬是把他從冰箱拖出來。 「放開我!」聲音都嘶啞了,但依然聽得出那幾乎達到滿點的怨恨。 「不放。」一手依然抓著寇翎,另一手關上冰箱門。 「我叫你放開!」 「不放。」 寇翎想也沒想膝蓋一屈狠狠地往青禹的脆弱部位踹過去。 「靠......」沒有一個男子受到那樣的攻擊還能繼續施力,青禹手一鬆,痛得連站都站不住蹲在地上雙手緊緊捏著大腿上的長褲,咬著嘴唇強忍著那幾乎令人昏厥的抽痛,連完整的句子都罵不出口。 趁著青禹遭受重擊無暇之際,寇翎踉踉蹌蹌地走出廚房。此時不逃尚待何時?他氣得巴不得立刻離那個男人越遠越好,況且方才那一踢也等於拔了老虎的鬍鬚,他才沒那麼傻等著憤怒的老虎來把自己給撕爛。 只是先前在冰箱裡用那樣曲折的姿態蹲坐了多時,兩條腿麻到幾乎沒知覺,還不能適應室內光線的瞳孔刺痛得直冒星星,沒走幾步路就撞到家具,然後一個踉蹌又摔坐回地板上。 走!他定是要走的!無論如何今天一定要踏出他們祝家的門不可。就算是用爬的也要爬出去! 下定了決心寇翎扶著一旁的茶几勉勉強強地站了起來,憑著一股怨氣努力把自己狀況不佳行動不便的身子慢慢拖到大門邊。 開了無數次熟悉的大門,這是最後一次了。 就在他伸手轉開大門把手時,突然一隻手扯住了他的手,然後強制把他拉離那面大門,「碰」的一聲開了一小縫的大門又被用力推上。 「你!放......」 「放個屁!不准開!」彎著腰忍著痛追上來的青禹被寇翎的舉動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衝到門邊關上門阻止了寇翎這種無疑是自殺的行為。這一蠻衝更讓下體的疼痛加劇了幾成。 寇翎本就不是人高馬大祝青禹的對手,只是現在還在痛得半死的青禹也沒比他好到哪去,兩個人一個掙扎著往門邊想轉開大門把手,另一個強忍著發疼的下半身用力扯住對方的雙手往樓梯口的方向拖去,一時間誰也佔不了上風只有讓彼此的力氣消耗得更快。 「你給我安靜!」用兩隻手的力量根本拉不住正在使性子像是一頭牛的寇翎,眼看著好幾次都差點讓他撲到門邊開門跑出去,青禹氣急敗壞地索性按著寇翎的後頸把他的頭壓往自己懷裡,然後用手臂把寇翎整個身子緊緊圈住不放,使得寇翎就像摔角場上被擒壓住的選手那樣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嗚~嗯~唔~」還想抗議的寇翎卻因為整張臉被埋入了青禹的胸口裡導致說出來的話全都變成了狀聲詞。雙手被強而有力的臂彎給緊箍住想要推開眼前的人也無法辦到,只剩下一雙腳在那亂踢亂踢的,無奈貼得那麼緊,青禹又高他一大截,想要再一次踢出剛才那種好成果根本就不可能了。 青禹就以這樣的姿態連拖帶抱把寇翎弄回他的房間,直到了床邊才放開他把他推到床上。 「你!」被緊抱得頭昏腦脹分不清東西南北,好不容易才止了暈眩從床上爬起來,還沒坐穩又被推倒。然後青禹長腿一抬腳一跨,寇翎整個人被他騎在床上制得死死的動彈不得。 「放開!」 對寇翎憤怒的大叫完全充耳不聞,青禹隨手抓起地上小然之前在這玩耍留下來的塑膠跳繩,把寇翎那雙又是捶又是打的手按到他頭上,用跳繩捆得死死的,然後再將多出來的另一端繩子往床頭的床柱綁死。 「放開!放開我!」 「等你瘋完了我就放開你。」青禹冷冷地說,然後把腿抽回爬下床。 這一折騰,除了那話兒沒完沒了的痛之外,渾身上下都是抓痕打痕跟痠痛,但這些小傷跟方才那看見寇翎差點開門衝到外頭陽光中時內臟因過度緊張的劇烈抽痛比起來,實在不算什麼。 「放開我!」寇翎一邊吼叫著一邊用力扯著被綁得緊緊的雙手,無奈塑膠跳繩彈性好,吸附力極佳,越扯只是讓繩子越緊。 「現在外面在出太陽你想自殺嗎?」 「放開我。」 「......」 寇翎那雙向來溫婉美麗的黝黑眼睛,現在載滿了濃濃的憎恨,不示弱地瞪視著祝青禹,說來說去始終只說著那命令語氣強烈的三個字。 「要走,天黑再走。」別過臉不去看寇翎那敵意的眼神,青禹努力地把心中那無力和挫折的感覺藏好,裝著淡然的表情,淡然的口吻,留下了這一句話便走出了房間。 凌亂不堪的大床上,雙手被綁在床頭的男人一樣也是一身衣物凌亂不堪,披散在床上的黑色長髮更是凌亂不堪到極點。 要不是來之前青禹事先已經把前情稍微對他提要過,看著一片狼籍,阿南真的不排除會往那個方向想去。 寇翎睡得死死的,完全沒察覺到阿南打開了房門然後走到了床邊站在那。儘管雙手被綁在頭頂的姿勢實在跟舒適兩個字沾不上邊,但經過了前一天的那場風風雨雨,又是關冰箱事件又是肉搏,最後被青禹綁住時的掙扎幾乎把他最後剩餘的力氣也消耗殆盡。青禹一離開房間,原本全靠著一股怨怒之氣強撐著的身體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下來,而一直緊張著的情緒也啪的一聲像斷了的弦,又疲又累的他根本不需要手上的束縛,沒三兩下工夫就跟身下那張軟綿綿的舒服大床妥協了。 阿南坐到床邊,盡量用不驚醒寇翎的輕慢動作幫他解開綁住的手,看著那雙白皙手腕上一圈一圈難看的繩紋,阿南搖了搖頭。 綁住了人,卻不懂得怎麼綁住他的心有什麼屁用?真的喜歡的話,難道少一些無意義的戒備多一些退讓和體貼都做不到嗎?弄傷了寇翎,想必青禹自己也不會好受到哪裡去吧?阿南的法眼怎麼會看不出來青禹交代他來照料寇翎時,刻意想要隱藏的鬱鬱和想要逃避現實的心態? 阿南一邊想著,伸手拉過一旁的被子幫寇翎蓋上。他不確定和青禹一樣睡著就成了一具屍體樣的寇翎會不會著涼需不需要蓋被子,青禹交代他的,也只有要他千萬別讓寇翎碰到陽光,以及如果寇翎想要去哪就開車安全把他送達這兩件事情。 在將那雙繩紋已經消退得差不多的手塞入被子裡時,因為稍微心不在焉動作不夠輕巧,不小心驚動了熟睡的寇翎。那雙眼睛一睜開便是帶著警戒和敵意盯著阿南看,直到確定了眼前的人不是青禹後才又放鬆了下來,武裝一解除,空洞茫然的神情又佔據了他的臉,沒多久長長的睫毛緩緩闔上,累壞了的他又掉回了睡夢中。 這一來,讓阿南恍然大悟為何青禹會表現出那彷彿要逃開什麼的神情...... 說穿了,就是那個男人的愛情EQ幼稚到叫人發笑。寇翎那樣敵意的戒備眼神,對喜歡著他的青禹來說,無疑是很嚴重的挫折吧......只是那種一碰到挫折就忙著逃避而不知道怎麼去正面解決的態度,簡直和不成熟的小孩子沒什麼兩樣。 覺得可笑的同時,卻又同情起了青禹來。 不懂得怎麼愛怎麼表達情感的那個傢伙,在他看來和被關在冰箱裡面還被綁在床上的這個傢伙,一樣可憐。 17 「痛......」 坐在床沿的寇翎手中握著木頭梳子梳著長髮,除了梳子卡在打結的地方扯痛頭皮時低哀個幾聲外,整個過程他幾乎都是心不在焉地望著空無一人的鏡子。 七天了......七天,整整七天他沒踏出這間房間過,而那個人,從那天踏出這間房間後也沒有再出現在他眼前過。住在同一棟房子裡,卻是比鄰若天涯。就彷彿他所住的這間房間不存在......正確地說,應該是這間房間存在但卻是被隔離在這個家之外的空間那樣。 這樣也好......寇翎在心中默默地說道。 這樣也好,雖然被屏除成為了局外人感覺有點落寞,但現在的他是真的不想再面對青禹了。 一想起他,就想起了那個恐怖的冰箱。身體是從那幽閉的恐怖中脫困了,但飽受驚嚇的心理卻一直被那不舒服的感覺給困著,就算是舒舒服服地睡在床上,睡在這開著日光燈明亮乾淨的房間內,卻三番兩次被討厭的惡夢所驚醒。 夢裡面,表情冰冷的青禹,扯著他的手狠狠地將他推入了黑暗的箱子……不是冰箱,那是他的棺材,青禹將他按入棺材裡,無論他怎麼苦苦哀求,他的表情依然是無動於衷得叫他連做著夢都感覺心好痛。 棺材蓋子被蓋上的那一剎那,他被嚇得從夢中驚醒過來,一次又一次。 然後等他花好些時間才從那惡夢帶來的恐懼中回過神時,卻總是發現自己哭了一臉的淚。 這算是情愛嗎? 他不知道所謂情愛應該是什麼滋味,將近九十年的漫長歲月裡他沒嚐過。他也從沒遇到過這樣讓他在意著,卻又讓他感到痛苦的人。如果這般又痛又累又驚又懼毫無喜樂可言的滋味就是情愛,那他寧可永遠都不去碰。 「欸......」長髮經過了這幾天來的折騰又疏於整理,打結的情況可以說是慘不忍睹,不但梳起來痛得要死,怎麼理都理不開那一頭凌亂。他索性打開抽屜翻出一把剪刀,拉過牆腳邊的垃圾桶,蹲在垃圾桶旁將那頭亂髮一把一把剪掉丟進垃圾桶,反正,這頭髮沒多久又會長回來。 看著垃圾桶裡的頭髮,寇翎心中有種說不出的痛快。多容易,多輕鬆啊......怎麼理都還亂的東西,剪斷不就得了? 感情,是不是也能就這樣一刀兩斷爽快地解決掉? 捏著那封信站在青禹的書房門口,之前那剪頭髮的痛快和決心早就不知道飛到哪去了,剩下的,還是理不開的混亂心情。 實際上他已經在那罰站了三十分鐘。在那之前,他花上了更多的時間來寫那封告別的信,天曉得向來毛筆一握在他手上就彷彿有了生命的才思為何全派不上用場,寫了又揉揉了又寫,才寫出這缺乏文采、言不及義、有寫等於沒寫的短短幾字: 我走了,感謝招待。 感謝什麼!?還有什麼招待......這麼虛偽的文字,連他自己看了都感到羞愧。也許......也許還是親自跟主人打個照會比較好...... 回想起來,那天青禹說「要走,天黑再走」,意思就是准他走了吧!依照兩個人最後惡劣的互動來看,只怕道別根本是多餘的行為。只是住在一起兩三年了,就這樣不聲不響的離開,或許青禹他根本也不在意,但寇翎卻感到很不磊落。 和先前偷跑的情況完全不同了,這一次,他是可以光明正大的走了,沒有必要這樣偷偷摸摸。 可是站在那,他卻不敢敲門。 隔著一片薄門板的那頭,青禹的冷漠和殘酷是已存在的恐懼,面對青禹時又會給自己帶來什麼樣的情緒波動,是未知的恐懼。 當年那個連赴死都面不改色的人到哪去了?為何一個祝青禹就能造成他這麼多的恐懼?是自己變了嗎......還是實際上他根本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樣勇敢?寇翎搖頭苦笑著。 孬就孬,不磊落就不磊落,都一大把年紀的死鬼了,有什麼好逞強的......好死不死,書房門就在他蹲下身把信往門縫下塞還沒來得及站起身時打開了。 為什麼自己老是把自己陷於這樣必須得盯著這個男人腳丫子的態勢呢!? 但現在寇翎所考慮的不是這些無關緊要的面子跟自尊問題。光是把目光從青禹的腳板移到他的膝蓋都顯得艱難萬分,他知道眼前的這傢伙正盯著自己瞧,但他卻沒有那個勇氣去確認對方臉上到底掛著什麼樣的表情。 手上提著空寶特瓶打算出來裝水喝的青禹,一打開門先是被腳下的不明物體給怔住,看個詳細之後卻又因為那頭看不習慣的凌亂短髮導致幾秒鐘的錯愕,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剛好被他一腳踩在腳下的那封信上。 看這陣式幾乎不需要知道那封信的內容也可以猜測寇翎的用意。 寇翎要走了,而這一次是青禹自己放手的。他也知道他遲早會走,明明就不口渴卻三番兩次把水喝光出來裝水順便確定那間房間是不是空著了,不就是源自這樣的認知所帶來的不安嗎? 該來的還是會來不管他怎麼逃避現實,只是又得再度面對那種割捨掉的感覺時,還是讓他一時之間感到茫然。 看著眼前那雙腿沒有動靜,寇翎有些困惑地強迫自己抬起頭去正視對方,而青禹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後,默默地退了一步蹲下身把腳底下那封信拾起來卻沒有拆開看,只是站起身將信連同手上的寶特瓶一起放在門口的櫃子上,然後表情冷淡地望著寇翎。 青禹的那個表情啊......就像是在看著路上不相干的路人的表情那樣,冷冷淡淡的,讀不出什麼情緒、讀不出愛惡,那個表情,就彷彿在說著「沒什麼事情好在乎的」那樣。 雖然是寇翎預料中的表情,可總是有點說不出的惆悵。對於他的離去,沒有依依不捨絕對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像這樣連發脾氣不爽也不會了,只覺得......欸!自己到底在計較什麼?他不對自己發脾氣還得謝天謝地把八代的祖先都謝過,難不成還希望被揍還是再被拖到冰箱關一次?還是速速離去才是! 寇翎卻不知道,祝青禹那樣的冷淡表情一來是用來掩飾自己心情的一種習慣,二來每當他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除了壞情緒之外的其他情緒時,這樣的表情是最簡單也最容易作出來的。 寇翎完全不知道站在他面前那個冷淡的祝青禹外皮內裝著的是怎麼樣混亂的內在,混亂到向來口齒還算伶俐的他就只知道默默的站在那望著寇翎,什麼表態跟動作都沒有,直到寇翎站起身低著頭說了句「我走了」匆匆忙忙地轉過身要走時,腦袋不作思考手卻不知道為什麼就像是彈簧那樣唰地伸出握住寇翎的手腕。 不要走,不准走...... 找不出什麼恰當的詞句來表示心中的想法,只好就那樣先把寇翎給扣著不放,然後再努力搜索著腦袋中有什麼詞語可以用在這樣的場合。 無奈平常用來寫作時總是充滿用不完靈感的那顆腦袋,卻在這個緊急的時候怎麼擠都擠不出個渣來,實際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以及抓住寇翎幹什麼,這種情況下要想出話來說當然難上加難。 然而寇翎卻被他的舉動給嚇到了。不......不會又是哪裡惹毛他了吧!?現在是怎樣?之前就是給他這麼一抓抓往冰箱去關著的啊...... 寇翎盡量裝出鎮定冷靜的表情來掩飾他的緊張,使勁想要把手抽回來卻抽不開,情急之下也顧不得鎮定不鎮定冷靜不冷靜的,那句先前不知道已經講了多少次的話又派上用場: 「放開我。」 「你......」 「放開我!」 寇翎因為緊張而不自覺提高的音調聽起來卻像是充滿敵意的語氣,那種敵意讓青禹又再一次有被人用力往臉上踩了一腳的挫敗和灰心感覺。但他很清楚一旦放手就不可能留住眼前這個人了,於是盡最大的努力克制住那種想要轉身走進書房甩上門逃開這一切的念頭,有生以來也是有「死」以來頭一次不以自己的率性為第一考量,努力地想些什麼理由來暫緩眼前這叫他措手不及的突發狀況。 「如果要走......」如果要走的話我載你去?如果要走的話先吃個什麼再走?可是那樣蠢的話叫他怎麼說得出口!?結果他乾脆什麼都不說,拉著寇翎就往樓下的廚房走去。 「放開!放開!放開放開我~」幾天前可怕的經驗,幾天來可怕的夢境,一下子好像又在眼前重現了那樣,寇翎哪知道青禹只是想抓他到廚房找些什麼食物坐下來邊吃邊把事情好好的談?他害怕得驚叫著,沒被抓著的另一隻手激動地亂揮亂搥試圖阻止自顧自拖著他往前走的青禹...... 「啪!」 「呃......」 「......」青禹摀著臉頰用難以置信的驚愕表情望著寇翎,而寇翎也一臉難以置信驚愕地望著青禹,一隻手僵在眼前縮不回來。 方才好像......好像不小心打了青禹...... 不是好像,回過神的寇翎意識到自己剛才亂揮的手竟然在青禹臉頰上結實地甩上了一巴掌的事實。 這下可好,在寇翎的想法中,甩人巴掌可是比揍人還是踢人下面還嚴重幾百倍的侮辱!在他們那個年代,除了長輩對晚輩、主上對奴僕的身分,怎麼可能甩人巴掌!? 男人本就不輕易甩人巴掌,更不輕易吃人巴掌...... 他不知道這個年代的規矩是怎樣,但看青禹摀著臉到現在還沒從震驚中回神過來的樣子,想必他的認知也跟他相去不遠了......而且...... 好死不死阿南剛好牽著小然站在樓梯口,兩個人噤聲不語,同樣是一臉的愕然。 「誰要你......誰要你不放手......」寇翎攢著那僅存的一絲勇氣不示弱地揚起臉瞪著青禹,哆嗦的薄唇努力地替自己辯護著。 的確,這輩子從來就沒有吃過這麼嚴重的虧,而且還是在自己女兒和阿南面前被甩巴掌......從來就沒這麼難堪過,面子往哪擺?寇翎完全把他逼到了個沒有台階下的死地!青禹的臉色漸漸鐵青了起來,本來混亂的腦袋現在反而清爽多了,什麼雜念也不留只剩下怒氣,他放開寇翎的手腕扯住他的衣襟。 寇翎下意識地想要閉上眼睛......反正現在來的不是一拳就是同樣一巴掌,吃了那麼多次苦頭得到的經驗就是,祝青禹一向都是有仇必報,有怒必發,從來就沒有手下留情過...... 可是他的自尊不容許他如此膽怯表現,於是他還是瞪著青禹,一副「要打就打本少爺不吃你這套」的強硬表情,更讓青禹火上加油。揚起手就想要賞他一頓老拳,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寇翎那張倔強的蒼白臉蛋,儘管怒氣衝天那一拳怎麼也揮不下去。 「道歉。」硬生生地把那瀕臨爆發的怒氣壓住,青禹沉著聲說道。 「......我打了你要道歉,你揍我怎就不道歉?」明知道自己是在火上添油找死,可是向來就是吃軟不吃硬的個性讓寇翎偏不屈從,而且想到青禹之前的殘忍對待,想到他剛剛又想要將自己拖去關冰箱的可恨,於是嘴巴上還不停地強詞奪理。 「你的意思是我只要說了道歉要怎麼揍你都行?」青禹冷冷地說著。 「放屁!我不是你養的阿貓阿狗也不是你家的下人!憑什麼你能打我?」 「我祝青禹揍人還得申請許可?笑話。」 「那你就揍揍看!你以為我‧怕‧你‧啊!」 「......」青禹沒再說什麼,只是瞇著眼睛看著寇翎,那風雨來之前的陰沉安靜讓寇翎整個身體都警戒了起來,整條背脊緊繃得發硬。 「怕不怕......」青禹那張本來氣得扭曲的俊俏臉蛋突然不怒反笑: 「是你家的事情。」 這種場合之下那邪邪的微笑只令寇翎不寒而慄,他一點也不懷疑像青禹這樣滿腦子都是鬼點子生性又愛整人的傢伙,除了剪他頭髮和關他冰箱之外,能夠想出更可惡的手段來對付自己...... 於是青禹手一鬆,寇翎立刻身子一縮轉身就要往樓梯衝下去,然而青禹的動作比他快,一把扯住他的肩膀將他往地上按倒,順便將他兩隻不停掙扎的手臂擒拿住往背後拗。 「皮帶拿來。」一手將寇翎按壓在地板上,另一手伸向一旁呆站著的阿南。 「呃......」看寇翎被制在地上又叫又踢的悽慘模樣,阿南實在不忍心當幫兇,可是翻找著過去幾年來的相處往事,好像從來就沒看過他家大牌生氣到不顧女兒在場就發火,然後生氣到竟然笑了起來......他很有預感如果不乖乖的順著青禹的意,很有可能等會連他和小然都會被殃及池魚。 無奈地解下了西裝褲上的皮帶扔給青禹,而一旁的小然一手拄柺杖,另一手緊緊抓著阿南也是半天不敢作聲。 她也從來沒看過向來在她面前都表現溫和的老爸發這麼大的火...... 「你要幹.....呀~」這回,再怎麼強硬的寇翎可真的是扯著嗓子驚恐地叫了出來。祝青禹這個王八羔子竟然將他的褲子扯下...... 幸好青禹在盛怒之時還有考慮到尺度的問題,扯下寇翎的長褲除了露出大腿和內褲以外,其他像屁股還是什麼都還保住。只是這對向來保守的寇翎來說,已經是天地不容的恥辱,羞憤到讓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你這淫夫!下流胚子......」淚氣模糊了寇翎的雙眼視線,緊咬著的牙縫間擠出了幾句叫罵之後,卻又因大腿吃了天外飛來麻辣的一鞭而住了嘴。第二鞭緊接著飛來,雖然因為有了心理準備所以不如第一鞭來得破膽,但敏感又滑嫩的大腿肉實在禁不太起這樣的折騰,皮帶一過,紅紫的條狀腫痕立刻浮現。 寇翎用力咬著嘴唇將到口的哀叫吞了回去,眼睛睜得老大盯著地板以免盈眶的淚水掉下來更增加自己的悲慘,在心中切切切不停地用刀子切著可恨的青禹,只能藉著這樣洩憤的想像來將自己的神魂給抽離那被折磨著無力逃開的形體。 而青禹卻一點也不因為寇翎的可憐模樣而退讓。因為有從前在教養院累積的無數挨打經驗,所以他很清楚用這種皮帶鞭打雖然聲音響亮皮肉疼,但因為臀部和大腿的脂肪多,皮帶又沒稜沒角沒尖處,實際上是不會造成什麼太大的傷害。 青禹他永遠不會忘記還是個少年時因為發育期食量大卻總是沒有足夠的食物可以吃,有天實在受不了飢餓偷藏了一個多領的便當,結果被修女逮到,除了怒訓了他一頓跟犯十戒有關的話之外,還在所有院生和師長四五十雙眼睛眾目睽睽之下直接將他壓在餐桌上剝了褲子用帶有鉤刺的細鐵絲束就地正法。 細鐵絲是前幾個月用來做燈籠勞作剩餘的原料,打得青禹皮開肉綻在床上躺了十天半月才能下床,從此以後他痛恨死了元宵節,痛恨死燈籠這玩意。 也痛恨死了那個一直跟著他到他離開教養院才徹底擺脫的綽號:小屁股。 所以只有兩位目擊者算什麼,皮帶也不過是小意思,誰要他竟敢甩他一巴掌,就連那可恨的修女不管怎麼打他也沒打過他巴掌!念在他也許是無心之過忍了下來給他退路要他道歉,他卻處處頂撞處處與他針鋒相對,擺明了就是要跟他槓上! 心中想得憤慨,手頭上的力道卻始終很克制地只用了四五成。但他卻忘了把少爺高人一等的自尊心給估算進去,等打完了怒氣也發洩完畢放開他後,寇翎縮在地上那失神的模樣才讓青禹驚覺到自己也許又狠狠地傷了他的心了...... 想要拿個軟膏來幫他抹抹紅腫的大腿,想把他從地上扶起來帶到床上休息,可是要他才打完人就巴巴地表示關心,光用想的都覺得虛假到噁心,就算有那樣的念頭也根本做不到...... 把手中的皮帶丟還給阿南,完全沒有暢快感的教訓行為只讓他覺得蠢極了,為什麼又會演變成這樣子!?一開始明明只是想好好的和他說些話,想要讓他知道自己其實並不希望他走,只是這樣子而已...... 是哪個環節出錯了,為什麼又生氣了? 青禹臉色難看地提著礦泉水罐子,一手抱起女兒快步地走下樓去。 想逃開......急忙想要逃開這讓他後悔又心煩卻是他一手促成的場面。 「起得來嗎......」阿南蹲下身想要扶寇翎起來,卻被一手揮開。 「別碰我。」 雙手支著地板坐起來,臀部和腿部的疼痛一碰到冰冷的磁磚地板讓他眉心一扭渾身發顫,拉起褲子的動作因為摩擦造成的疼痛變得不太索利,但那拒絕幫助和拒絕同情的態度卻始終強硬著。 穿好了褲子稍微整理亂七八糟的衣服和頭髮,忍著疼痛扶著牆壁從地板上站起來,半句話也沒說,一瘸一瘸地走下樓梯。 看他那副舉步維艱的模樣,阿南不放心地跟在他後頭,果真才走沒幾步就出岔子,要不是阿南眼明手快及時拉了一把,寇翎免不了又是一次從樓梯上滾下去的命運。 「我說別碰我。」甩掉阿南的手,寇翎轉過頭來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身體痛,心也痛,處於極度孤立無助的心態之下讓寇翎警戒地將自己以外的人全都視為敵人,更何況眼前這傢伙還是剛剛慷慨捐出皮帶給那個劊子手行刑的好夥伴!寇翎絕不容許自己在被他瞧盡了慘態之後還要握住他的援手。 阿南雙手舉起作出投降的姿勢表示不再碰他。他能體諒寇翎的處境,也不介意他對著自己發作。不過他還是挺擔心他會去找青禹拼命或做出什麼出人意表的舉動,於是還是跟在他身後下樓,如果又起了什麼衝突的話至少他還來得及把小然帶離這兩個非人類的戰爭中。 只是寇翎下了樓後並沒有往飯廳走去。他走到客廳玄關穿上了鞋子,轉過身對阿南說: 「車子我會停在捷運站,叫他自己帶備份鑰匙來開回去。」 然後抓起玄關牆邊小玻璃缸裡的車鑰匙,打開門頭也不回地走掉。 「把拔,你為什麼要跟哥哥吵架?」 「不知道。快吃吧......」青禹用小鐵湯匙挖了一口冰淇淋,放入女兒的口中,然後順便挖了一口自己吃。 也許是冰淇淋的香甜,也許是這樣餵女兒吃著冰淇淋令人放鬆的行為,青禹的煩躁和打結的思緒平復了不少,只是得應付女兒不停的追問,讓他又感到棘手和頭痛。 「你不公平。」 「我哪裡不公平?」 「他才打你一下,你打他那麼多下!」 「意義不同。」 「你以後也會那樣打小然嗎?」小然突然煞有其事地認真問道。 「不可能。喜歡都來不及了打什麼?」伸手捏捏女兒的臉蛋,青禹啼笑皆非。 「那你不喜歡月哥哥所以打他嗎?」 「......」小小年紀為何有這麼犀利的套話方式?到底是跟誰學的...... 青禹搖搖頭,將沒吃完的哈根打死(Häagen Dazs)蓋好冰回冷凍庫。打開冰箱門時,寇翎愉快的表情、笑著時候的表情、生氣的表情、受傷的表情......輪流播放似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喜歡他嗎? 「哪個捷運站?」 「不知道,他沒說。安全帶繫上。」 「繫個屁。」青禹臉色陰沉地看著窗外,如果此時此刻有警察因為安全帶這種鳥事將他們攔下來,無疑是自找血光之災。 雙手握著方向盤,阿南用視線的餘光觀察著坐在一旁的青禹。青禹的那張臉鮮少能透露出什麼明顯的訊息,不過從他支靠在窗邊的手無意識摳著車窗邊緣橡膠的那舉動看來,顯然地這個男人內心的焦躁已經滿溢到某種無法自制的程度。 「早知道就別教他開車。」 「你寧可把責任推到教他開車的事情,也不願意反省你欺負他的事情?」 「......關你屁事。」青禹轉過頭,冷冷地看著阿南。 阿南突然猛踩煞車,沒繫安全帶的青禹要不是反應快立刻伸手抵住座位前的置物櫃,這一撞難保不把肋骨給撞斷幾根。 「是不關我的事,那請你自己想辦法去追吧。」阿南聳聳肩淡淡地說道。 「......」青禹緊閉著唇望著阿南。 這個時候位於山上的別墅區連交通車都停開了他要怎麼追?很明顯地這傢伙在試探他,試探他願不願意為了寇翎而壓下自己的脾氣,強迫著他在低頭妥協和放棄追回寇翎兩者之間作抉擇。 「Fuck!」憑什麼老子得被你威脅? 青禹打開車門然後甩上車門,剛好一個年輕小夥子騎著一台自行車經過,青禹手一舉攔下了他,然後一把將他抓下車,說了聲「借一下」跨上車就咻咻咻往下山的方向騎走,留下那個小夥子呆站在路旁眼睜睜地看著愛車消失在視線外,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邊吼邊叫追上去。 「......」在車上看著這一幕的阿南搖搖頭嘆了口氣,看來他想挫挫青禹那銳氣的苦心完全是白費了。仔細想想,如果能夠那麼輕易妥協的話,那青禹就不是今天他所認識的青禹了,他的成長歷程將他養成的個性就是如此,而自己不過是區區一個工作夥伴,怎麼可能改變他? 而真正能夠改變他的那傢伙,卻就這樣被他那彆扭的壞脾氣給氣跑了…… 他慢慢地把車開近了那個還在努力追的小夥子,搖下車窗對他按了按喇叭。 「他偷了我的寶貝~~我的TANK 27段~~我要報警!我要報警!」小夥子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那個哀悽的表情如同喪考妣。 「非常抱歉,他是我們療養院裡的病友,一天到晚想逃出去,所以才會搶你的車。」阿南睜眼說瞎話的功力早已練就到就算用測謊機來測也難辨真假,於是那小夥子被他認真的表情唬得一愣一愣的。 「你是說,他是......」 「是的,他這裡有問題,很危險。」阿南指著腦袋,表情凝重地說道。 「那......」 「所以報警就免了,我會全權負責,那台車多少錢?」 「兩萬一......」 「啊?」兩萬一?一台自行車!? 「嗯,上個禮拜才到手的!EASTON管材,shimano DEORE 27段變速組,而且是全油壓碟剎,外胎是......」 「是是,我明白了。」看那小鬼哭成那樣,還有那講到愛車就臉上發光的神情,向來識人精準的阿南一點也不懷疑那個小夥子所說的。 掏出支票一邊寫著,一邊在心中暗暗地咒著青禹。 該死的,要搶也不會搶一台一兩千塊就可以解決的淑女車啊...... 一眼看到停在捷運站旁他家的那台白色Cefiro,青禹立刻將搶來的那台兩萬一騎到捷運門口,如同對待破鐵般隨手一甩把車子甩到人行道旁,飛快地跑入捷運站衝下電扶梯。 跑下了電扶梯之後抬頭一看跑馬燈顯示著下一班往火車站的車子還有半分鐘會來,他忙走到售票機前掏出口袋僅有的那些平常買菸剩下的零錢數著。 五塊,十塊,一堆一塊......勉強湊了三十塊之後已經聽到月台傳來列車將進站的聲音,越急越是手忙腳亂不靈活,錢幣才投了一枚進去剩下的不小心嘩啦啦掉了一地板。 偏偏長手長腳的壞處就是精細動作不靈活,個頭高的青禹蹲在那好不容易才將散落了一地的銅板撿乾淨,而最重要的那枚十塊硬幣卻被一個老太太不察地踩在鞋子下。 「對不起妳踩到我的錢了,可以麻煩妳讓一讓嗎?」青禹克制著自己焦急的情緒,用有禮貌的態度說著。 只是那個老太太動也不動站在那,一雙眼睛眺望著月台的方向,等著接她心愛的孫子。 「老太太......」青禹開始懷疑這個老人是不是有重聽,於是他站起身面向老人,指了指地板。老人卻依然對他視若無睹,好像站在面前的青禹是透明的空氣那樣,目光直直穿透過去。 「......」難道是海倫凱勒......?青禹忍不住伸手想輕拍老人的肩膀,結果老太太突然揮起手來。 「阿郎啊!阿罵在這裡啦!」皺巴巴像梅子的嘴笑得合不攏,老太太對著朝她走來的孫子揮手叫著,而那孫子明顯地也把青禹當透明人,然後兩個人有說有笑地離開。 「啊......」恍然大悟原來自己並沒有讓他們看見他,對他們而言,他是個看不見的鬼。 那......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蹲下身撿起那枚十元硬幣,月台傳來不知道是往哪個方向的列車離去的聲音。 茫然地蹲在那看著捷運站的地板。 根本就不需要買票的他在這瞎忙些什麼? 趕上了又能怎樣?又不確定寇翎搭的就是這班車。 確定了又能怎樣?是他把寇翎給趕走的就算追到了也留不住。 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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