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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湖泊 8

18 一切順利,車子沒誤點,後方也沒人追著他來,在夜裡十一點時,寇翎已經到了他的故鄉,月亮湖泊......的咫尺。也就是那個當年祝青禹還是個活人時,初來乍到耗了兩個小時枯等的山下的公車站。 所以到此為止他可以算是跟那個祝某人之間的關係斷得徹徹底底完完全全了吧?不過他卻沒想到自己現在屁股下坐的那張斑駁的長凳子曾經也坐了那個讓他喜歡上了卻又恨死了的男子。 恨死了......儘管臀腿上的腫痕都消得差不多了,其實真的疼也不過疼前面那十幾分鐘,只是想到褲子在人前給剝了下來的奇恥大辱,心中的忿忿不平讓他忍不住攢緊了拳頭,身子因為氣憤而微微顫抖。 從來,從來就沒有人這樣對待過他!他寇翎堂堂一個男子連著兩次被另一個男子給剝衣褪褲的,算什麼啊!?第一次他還可以當那是意外事件勉強諒解,可是這一次......如果青禹是故意想要藉著這種肢解他自尊的手段來傷害他,那他的確成功了,就如同他僅僅用一台冰箱就將他對他的好感跟依戀轉化成一堆恐怖的惡夢那樣成功。 想到這,胸口又悶又緊,一股酸酸熱熱的流從胸口湧上了鼻腔內,幾乎想哭。一切都是那樣可悲!可悲自己捨棄了想要投胎的願望那樣努力地扮演著鬼奴僕的角色,其實想要的也不過是能夠得到那個人的認同吧......也許還有那麼一點討好的意味。但現在證明了一切都是做白工,那個人啊打從一開始對他的憎惡從來就沒有減少過吧......更可悲的是明明知道自己是不討喜的,對方也都用行動來表現了,卻在吃了那麼多苦頭後,還不停地想著那個人。 想著他,然後都到了這個地步這個地方卻一點想要回到月亮湖泊的渴望也沒有。 根本就不想去投胎,不想離開這個世界,不想離開那個家庭,不想離開那個人......說穿了他只是在逃避,逃避那些疼痛。好不容易逃離開了他之後,思緒卻沒跟牢。 可是,回不去了吧......也不應該再回去了。天地之大,而他最後還是只能滾回這個地方。 對從前從來不離山的寇翎來說,山腳下的這個村落,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偏僻的荒郊野外除了破候車站和那條山路以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人類開發過的地方。偶爾呼嘯而過的卡車快到就算他完全現身並且努力地站在路旁揮手也來不及攔;遠處路旁一座看起來陰森的小土地公廟頂上窩著一隻黑貓,一雙幽綠色的眼睛陰沉地瞪著他像是隨時都要撲過來那樣!連這兒的天氣似乎都很不歡迎他地開始烏雲密佈狂風亂吹,沒多久大雨就下來了。 破爛的候車亭上方那頂破爛的棚子幾乎有等於無,雨水像是用倒的一樣從頂上的破洞灌了寇翎一身,不冷,但沉重。特別是那頭及腰長髮平時是人見人羨的飄逸美麗,此刻卻飽含了雨水沉重地扯著他的頭皮臉皮。 回想起來,這樣溼淋淋的處境,彷彿是他的宿命那樣頻繁地再現著。年幼時的往事距離現在太過遙遠記不真切,但依稀有著好幾次掉到水裡差點滅頂的記憶。此外,家中那個唯一還算善待他的爺爺去世的那個晚上好像也下著大雨。而他自己下葬的那天,聽阿枝說雨大到差點埋不了棺材。 遇見姓祝的那個魔星,那天晚上也下了大雨。 守著湖的傳說,等著替死鬼,所以現在他好歹也算是個水鬼吧?連當個水鬼都還得被淋成落湯雞......明晃晃的晴朗夜色下他都招不到車了,他不信這樣能見度不超過一條臂膀的大雨天會有司機看到他。 「遇水則禍......」印象中曾經有人為他的命運批下了這麼一個斷,但到底是什麼時候是誰說的,他已經不記得了。 抹了抹臉上的雨水,拉過髮尾扭扭擠擠把多餘的水分擰掉,順手把貼粘在身上的溼襯衫下襬扯了扯甩了甩,明知雨大成這樣根本無補於事但還是忍不住擰了幾下意思意思。 「嗯?」隔著襯衫他摸到了口袋裡有個硬物,有些狐疑地伸手掏了出來。 「.....」自己倒是把這玩意忘得一乾二淨了。看著掌心那隻小小的手機,已經忘了是前一陣子什麼時候青禹丟給他的,而至今他也從來沒用過這隻手機。到底青禹給他這玩意作什麼?寇翎腦袋裡所記得的號碼,也就只有一一九跟青禹的手機號碼。那......青禹是認為他會有那個需要用到這隻手機撥這兩組號碼的時候嗎?或者是,他曾經希望他打給他過?不可能!兩個人天天見面,有什麼需要溝通的大不了扯了嗓子樓上樓下叫著,哪需要這玩意? 而且他們之間也沒有那種需要用手機這樣彷彿臉貼著對方的臉交談的話題可以講。 難不成,是青禹曾經有什麼事情打過這手機給他而他卻沒開機?那會是什麼事情? 想著想著,寇翎忍不住無聲地苦笑了起來。自己到底在發什麼春秋大夢想啊?無聊!青禹給他手機,只不過是方便他有什麼事情聯絡,僅此而已,哪有他想的那般天花亂墜的奇幻情節啊? 不過......轉念一想,之前怎麼從沒有注意到這個行為背後所代表的重要意義?那個大小雜事都懶得管連泡個咖啡都沒能自理的祝青禹,竟然會有特地去弄一隻手機來給他用的難得體貼!? 再仔細地回憶著,才發現這難得,竟然不只是這麼一樣。比如說,每次他看電視上的廣告然後隨口說說某某東西看起來好像不錯吃,隔天阿南來的時候就會帶著那樣東西來。或,每次在第四台購物頻道看到什麼新鮮玩意忍不住說了「好棒啊」,很快地家中就會出現那玩意。除此之外,他身上穿的衣服越來越合身、樣式和顏色也多半是他喜歡的,一起外食時也好久沒去吃那個讓他皺眉頭的生魚加醋飯了...... 除非他身邊都裝了監視器。他不認為阿南跟電視購物公司的員工跟他能心靈相通把他想要的東西送來。而最常在身邊能夠觀察到他的好惡、每天會一起吃飯一起在電視機前碰頭的,就那麼一個人...... 一直忽視到了今天才注意到這些,是因為近百年的少爺生涯養得他視這一切再自然也不過,想要什麼東西只需要開口下面的人自然會打點妥貼,而阿枝服侍他那些日子來,更是被寵到從來沒在飯桌上看到他不喜歡吃的菜色的地步。長期處在這樣環境下的寇翎很自然地只注意到了來到祝家後他的忍辱負重,只注意到他承受了什麼、忍耐了什麼,甚至是終於放下身段心甘情願幫青禹理家、終於習慣當個下人後,他下意識依然有種「降尊」的心態。 於是,那些看不見的體貼被他當作理所當然於是忽略了。 老天!那個自以為是宇宙中心的大男人會為身外的人著想,是那樣比總統被槍擊還要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啊!! 「有沒有可能......」有沒有可能其實青禹並不那樣厭惡他? 如果厭惡,應該就不會有這些沉默的付出了吧......可是如果不是討厭,怎麼會有那些可恨的暴力行為呢? 混雜著期待不安、困惑難解的心情,像是被繩索給吊住了卻找不到鬆綁的方法,煩躁極了。 「欸......啊!」天雨手滑,流線造型的小手機在掌上把玩著時一個沒抓穩就摔到地上去。寇翎連忙從長凳子站起身彎下腰要撿,卻沒注意到一旁的公車站牌結果就一頭往那站牌的桿子給撞下去......只聽見悶悶的一聲裂響,已經被鏽蝕得差不多的鐵桿像根薄脆的玻璃棒一樣應聲折斷倒往路面上。 「......」寇翎蹲在那一手按著微微發疼的額頭,無言看著自己這一撞之下造成的災情。 下著大雨視線本來就很不好了,這站牌看起來還不算小,等會要是有車子經過沒注意就輾過去,難保不會發生什麼意外......這麼想著於是心中一凜,當下也忘了要撿手機的事情,連忙三步併成一步跑到路上,彎下腰抬起倒在那的站牌。 生鏽的鐵物還不輕,寇翎使勁提起站牌屍體的頭,正想把它拖到路旁暫且安置,才拖了一步,一陣強列的白光穿破雨幕,在這沒星月又沒路燈的暴雨山路上顯得非常刺眼,而因為雨勢太大掩蓋掉了來車的聲音,等到他感覺刺眼用手臂抹著眼睛時,一台大卡車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他和站牌都來不及閃躲...... 視線在巨大的深黑色輪子上停格,而意識也停留在那深黑色的一幕。 「先生啊,你什麼時候不來認,非得挑這個時間來?」穿著夾腳拖鞋的矮男人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一臉抱怨地看著面前那個年輕男人。 那個男人也不答腔,沒什麼血色的臉蛋上看不出來有什麼表情,太陽都下去了他卻還戴著一副黑漆漆的墨鏡,搞不清楚他是故意耍酷勒還是用來遮醜的...... 在這裡工作那麼久了,這個叫作高大安的矮男人,還是頭一次碰到來到這種場合面對這種事情時,還能保持這樣雲淡風輕態度的人。這讓高大安有點不爽,至少,就算沒有黯然神傷,也該表現出一點緊張不安吧!可是這姓祝的年輕男人給他的感覺,彷彿他只是來領個招領的失物那樣...... 不過這些都是其次,最讓高大安不爽的,是那個年輕男人的身材!不高也不大的高大安,活了四十幾年生平最痛恨的就是這種平白無故長那麼高的男人!他常常不平衡地想著,這些人八成是在投胎轉世前偷了他的高度,才會導致他這麼矮,而他們這麼高!有時候在工作時若碰到高大的屍體,他甚至有如果能偷偷把腿切下來換一下多好的怪念頭。 不過想歸想,無可奈何他注定就只能這麼高。就如同裡面那些傢伙,注定就得躺在那裡面。 「一切都是天意~」高大安自言自語說著那老掉牙的台詞,一面翻著手中那疊檔案本。之前聽說首都那邊已經建立了線上認屍的系統了,真不錯啊!只是在這個窮鄉僻壤有八九成的人連電腦是什麼都說不出來,也不用奢望有什麼電腦化作業,連拍照片都免了,這幾張紙上紀錄的簡單特徵,就算是這些無名屍的身分證明了...... 「十三號櫃,男,黑色長髮,身高約一百七十五,體型瘦,年紀約二十歲出頭......沒錯吧?」還是多確認一下比較好,晚餐還沒吃,他可不想因為弄錯身分然後冤枉地多開幾包然後搞得自己胃口不好。 「......」無言的點點頭。 「你是家屬?」 「......」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 「跟我來。」兩個人來到了一間簡陋的房間,房間內空空的只擺了幾張鐵擔架床,然後就是牆上一格又一格鐵灰色的大抽屜。 找到了十三號櫃,高大安熟練地扳開冰櫃旁的卡榫,然後嘎嘰一聲就把那格抽屜拉了一半出來,一具用黑色屍袋密密地包著的屍體躺在抽屜上。 「我先警告你......會包成這樣表示他的狀況很不好,所以等下如果你想吐,請用這個。」說著,他很有經驗地彎腰提起了一旁地上的垃圾桶遞給對方。 「不必。」 「哼哼......」愛逞強!這個年紀的男人就是愛逞強!等會看到這個被卡車輪子輾到只剩下一半然後另一半全是肉醬,連見識廣的本人都覺得噁心的屍體,我就不相信你不吐! 高大安解開屍袋上的扣環,深呼吸,閉氣,然後拉開拉鍊...... 「咦?」 搞......搞錯了嗎?躺在眼前的這具屍體竟然一點外傷也沒有!沒有屍斑,沒有屍水,沒有浮腫,沒有任何外傷!除了完好無缺到令人驚愕的地步之外,幾乎可以說是......可以說是高大安幹了這麼多年看過最美的死者了...... 像是睡著了那樣,沉靜美好到叫人惋惜...... 「喂!」一旁等著的人口氣有點不耐煩,出聲喚醒了盯著屍體發著呆的高大安。 「啊!喔!等......一定是搞錯了!」高大安低頭察看了手中的檔案,再一次確定檔案上記載著的那個頭骨碎裂肚破腸流七零八落連眼珠子都掉出來的無名屍絕對不是眼前這具屍體。 「就是他,沒有錯了。」說著把整個抽屜拉出來,也不必擔架什麼的就直接連著屍袋一起把那具「屍體」抱起來扛到肩膀上,轉身就要離去。 「等一下!等一下!我們還得確認比對,然後還要留資料!還要......」 「還要怎樣?」停下腳步轉過身,微微揚起的眉毛和揪著的眉心,在在顯示這個男人的不友善。 「呃......」這傢伙不會是混道上的吧!?有可能!看他那副像是殺人不眨眼的冷漠表情,還有碰屍體不手軟的氣魄......還有......眼睛瞥見對方將手伸進口袋好像要掏什麼,嚇得高大安雙腿發軟雙手高舉立作出投降狀。 「請......請便。」真、真的遇到組織的恩怨了!之前就聽說過有弟兄為了搶老大的屍體在殯儀館械鬥起來,也聽說有別的幫派的仇家為了洩恨來要屍體回去鞭的傳聞......高大安可不想為了一具身分不明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屍體惹上麻煩!反正......反正資料是他管的,檔案是手寫的,少一具無名屍多一具無名屍,其實沒什麼差別的...... 「喔,那我走了。」對方也不跟他客氣,彷彿那具「屍體」本來就是他的所有物那樣大大方方地扛了就離開。 「是他嗎?」站在車子旁的阿南幫青禹打開後座的門,好方便他可以抱著他的那具「屍體」坐進去。 「是。」低頭看著靠在胸口那張就像平常睡著那樣的臉,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青禹突然有種說不出的僥倖和恐慌。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傢伙現身攔車以致發生意外後正常人類還能夠看見他的「屍體」,若不是因為那隻手機讓警察可以循線查到他們,如果不是事故當天晚上裝了屍袋就送到那陰森森照不到光的冰櫃裡頭,這小子只怕就這樣灰飛煙滅在他永遠不知道的地方,連投胎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照我說的用錢打發館員了嗎?」坐上駕駛座後,阿南不放心地再一次問著。 「嗯......算是。」本來是想要掏皮夾拿錢的啦,只是也不知道怎樣那個矮男人突然見鬼似地一臉要他快走的樣子...... 「你幹嘛連屍袋一起帶出來?」 「他沒穿衣服。」青禹蹙著眉頭,口氣甚是不悅地說道。然後順手把垂在屍袋外那隻冰得硬邦邦的白皙手臂塞回屍袋中。 想到寇翎的裸體不知道讓多少人摸了碰了,青禹的心情無緣無故惡劣了起來。 不過他卻不知道一個禮拜前這具屍體剛送到這個鄉下的殯儀館時,那個悽慘的樣子光是用看的就反胃了,根本才不會有人想碰勒...... 隔著水看到的天空,看到的陽光,看到的一切風景,和在水外看到的很不同。扭曲變形的景象失去了邊和角顯得柔和,擴散的色彩和光影隨著水波晃動著,織成一片絢麗不可思議的美景。 「如果可以......」在意識漸漸地渙散,肺部疼痛也漸漸被即將解脫的舒服取代時,最後總是這麼想著...... 如果可以,真希望就這樣永遠躺在這...... 「三少爺!少爺!」 只可惜事與願違,總是有一堆吵吵鬧鬧的喧嘩將他從那個美麗的地方拉回來,順便將好不容易抽離的痛苦和寒冷又塞回他身體裡,然後他又回到了他的世界,一群人手忙腳亂地又是捏他人中又是抬又是抱,最後他總是被送到他的床上,被灌著又苦又黑的湯湯水水,好不舒服...... 「是他自己跌下去的,我有叫他當心了,可不干我的事!」門外,大哥不知道在跟誰吵著。 可是......是大哥說只要他能抓到停在湖邊那棵柳樹枝條上的蜻蜓,就帶他去好玩的地方玩的,為何他又說不干他的事了? 小小年紀的他不懂。 「你啊,這是第幾次了啊?」坐在床邊的爺爺摟著他,搓揉著他冰冰涼涼的小手掌,然後仔細地觀看著他的掌心。 「遇水則禍,月樓,你要小心水啊。」 「阿爺,什麼是遇水則禍?」仰著那張像個女娃似的粉嫩小臉蛋看著老人。 「水會給你帶來不好的事情。」 「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逆著來,你就順著游吧。」 「為什麼?」 「是禍躲不過,游上去,也許......也許是福不是禍。」爺爺推推臉上的西洋眼鏡,瞇著眼睛盯著那小小手掌沉思著。 爺爺沉思的時候,老邁的面皮上那些皺摺會變得很深很深,那些皺紋承載著許多的智慧、許多的慈祥。不過對於他的記憶,只延續到六歲那一年,一個風雨交加的晚上,老人家去世了。 有一種像是爺爺被那場大雨帶走的錯覺。 果然,是遇水則禍。 場景一下子從童年切換到一座平靜無波的湖泊,月光下泛著幽幽紫光的妖異湖泊,湖水裡站著一個高高的男人,熟悉又陌生的感覺。突然他好想靠近那個男人,想看到他的臉。 一步一步地走向湖邊,走靠近那個男人。看不清楚他的臉......看不清楚,明明是在岸上,眼前的景象卻又像是隔了一層水在那般,模糊搖晃著...... 於是他努力地睜著眼睛想看清楚那個男人模糊的臉,他甚至想要伸手去摸摸那個男人,但是手像是被什麼給纏住了,啊......什麼時候輪到他躺在湖水裡,而那個男人卻在水面上望著他?手腳被那水莽草盤根錯節的莖梗給纏得緊緊的,不管他怎麼用力都掙脫不開。 「救我......」連聲音都像是被水給封住了那樣,發不出來...... 好害怕眼前水面上那張不清楚的臉棄他而去,他不想要自己一個人被留在這孤單的湖泊裡...... 「救我......青禹......」 咦?青禹?青禹是...... 「醒啦?」坐在浴缸旁等了一整個晚上的青禹終於等到寇翎睜開眼睛。他伸手將泡在溫水中的寇翎拉坐起來讓他靠在浴缸邊緣。照手臂這個有彈性的觸感摸起來,他那冰得硬邦邦的身體總算是解凍了,睡了那麼久也總算是醒來了...... 「......」溼淋淋的寇翎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腦袋一片混亂,只能睜大著眼睛和嘴巴愣愣地望著青禹。 「你......知道我是誰嗎?」青禹把臉靠近,歪著頭有點擔心地問著。 「……」我當然知道你是那個天殺的祝青禹! 寇翎被突然靠近的青禹嚇了一跳,一種不像是害怕的奇異情緒讓他莫名其妙地緊張了起來,想要往後退些,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有一半邊竟然不受控制。怎麼回事,明明身上沒有纏東西可是卻使不上力氣...... 啊!啊!啊! 這一低頭他又發現更讓他吃驚的事實:他那浸在浴缸溫水裡的身體,竟是一絲不掛......這一驚非同小可,張口想要叫出來,連聲音都像是在方才的夢境一樣發不出來。 看寇翎那又驚又恐又羞又怒的無助模樣,青禹突然有種想要把這傢伙抱在懷裡哄一哄的衝動。不過想歸想,那種親暱的行為他做不到,就算真的做了,恐怕這討厭他討厭得要死的傢伙也難以接受吧。 「應該是還沒完全復原吧。」最後他還是很好心地安慰他。 「......」復原?他是指......?啊,對了,車輪! 那天晚上的事情突然唰一聲全回到空白的腦袋裡了,包括那個巨大的車輪、倒地的公車站牌、口袋裡的手機、那天晚上離開祝家的情形...... 環顧了一下四周,這是祝家的浴室沒錯!那他怎麼又回來了!?青禹......青禹接他回來的嗎?他不生氣了嗎?看他的臉色應該不像是在生氣的樣子。 可是,他不生氣不表示我要原諒他的惡劣啊!我...... 檢視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寇翎這才發現,他也和青禹一樣,他沒有生氣也怨怒不起來,甚至是......甚至是有點高興還可以見到眼前這張長著凌亂鬍渣卻依然俊逸的臉...... 「你渾身都是屍臭味,洗一下吧。」說著青禹從阿南幫他買的那一大袋沐浴用品中選了一罐洗淨力超強除臭力超強的洗髮精,擠了一大坨在寇翎頭上,然後用手指開始搓著。 被他這舉動驚傻了的寇翎坐在那任由青禹笨手笨腳地幫他搓著頭髮然後沖水,好不容易才把那頭長髮清洗完畢,然後他又從袋子裡拿出洗淨力超強除臭力超強的沐浴乳...... 「......」不是吧?難道他想幫我......本來發著呆的寇翎連忙用力搖著頭,能動的那半邊的手也不停揮著,結果頭髮上的水噴了青禹一身都是。 「對不起......」寇翎張著口無聲地說著,青禹看懂了他的唇型,聳聳肩用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水說道: 「沒事。」然後沒什麼表情地繼續他擠沐浴乳在沐浴球上的動作。 「......」沾滿了泡泡的沐浴球抹上赤裸的身體時,寇翎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好羞恥......一個大男人怎麼能讓另一個男人這樣洗身子呢?這簡直比脫褲子被打屁股還叫人羞恥......可是,兩者之間又好像有什麼說不出來的不同,他覺得很丟臉,很不好意思,甚至連看著對方都讓他感到難堪得要命所以索性把眼睛閉上,但儘管如此,卻一點也不討厭...... 稍稍地把眼皮打開一個小縫,偷偷地看著這個正專心認真幫他抹著沐浴乳的男人。 青禹的動作有點笨拙,看得出來他從來就沒幫過任何人洗澡,泡泡噴得到處都是,連他的下巴都沾到了......寇翎下意識地伸手去抹掉青禹下巴的泡沫,指尖觸到那微微刺刺的鬍渣時,竟是不想移開…..青禹停住了動作抬起頭,一言不發地望著也正望著他的寇翎。 「對不起。」青禹有點尷尬地說著。 「......」他在......道歉什麼?打人的事情?還是冰箱的事情?還是...... 可是青禹沒繼續說,目不轉睛地望著寇翎那張困惑的臉好半天,他才把視線放回手中的沐浴球。 「這三年......嗯,總之,我不會再強迫你留下來了。」 「......」 所以,是在道歉把他從月亮湖泊擄回家這件事情?這個姓祝的傢伙真的就這麼沒神經沒大腦嗎?他看起來像是被迫留在這三年的樣子嗎?他一點都不在乎當初他是怎麼把他帶回來的重點是他喜歡這裡,喜歡這個家,喜歡上了這個男人......可是這個男人卻鈍到什麼都搞不清楚,而現在竟然為了這種事情跟他道歉!? 如果他現在能說話,他肯定要破口大罵,罵這個蠢笨之極的傢伙...... 「我很後悔帶你回來。」 「......」捏緊了手掌,寇翎努力控制著自己想要一拳飛出去的衝動。 「每次看到你不快樂的樣子,我......」青禹緊閉著唇思考了半天,終於緩緩地說道: 「讓你不快樂,我很後悔。」 「等你身體好了我送你回去月亮湖泊吧。」 「......」寇翎呆呆地僵在那望著青禹,緊握著的拳頭逐漸鬆開,心中的感覺五味雜陳。 我的快樂......原來你在乎? 「吶,刷背。」輕輕地將發著呆的寇翎拉到他胸前,然後手伸到他背後去幫他洗背。 寇翎僵直緊繃的身軀,在青禹的手滑過他的背脊時,鬆懈了下來。他無力地把臉靠在青禹的肩膀上,再一次閉上眼睛,不知道是頭髮滴下來的水還是眼淚,就這樣滑到臉上,滑到下巴,然後滲入了青禹身上的T恤。 你其實是在乎我的吧?所以才會在乎我快不快樂? 但是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偶爾對我好一點點,像現在這樣,我就很快樂了啊...... 不要送我回去,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回去。 沒辦法說出口的話,在心中不停地吼著但是眼前這個人卻聽不見,聽不見。 19 「月哥哥,你為什麼不說話?」小然咬著湯匙,歪斜著頭詢問坐在一旁單手端著茶杯啜飲的寇翎。 寇翎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一笑,搖頭不語。 「生病了,不能說話。」桌子另一邊的青禹抽了張面紙幫女兒把沾到嘴邊的牛奶和麵包屑擦乾淨。 「為什麼生病就不能講話?」小女孩不死心,非問出個所以然不可。 「嗯......剩一點點快吃完,阿南馬上要來接你上課了。」總不能說因為聲帶被卡車輾爛了還沒復原所以無法說話吧。 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小然的上課時間,也差不多是他們鬼類該準備就寢的時間了,他站起身不甚伶俐地把桌上的早餐收拾完畢,然後走到寇翎身邊彎下身子把他從椅子上橫抱起來。 「我受傷的時候,把拔也會抱我喔!很舒服吧!」小然嘻嘻笑著說。 「......」青禹這個舉動讓寇翎有些不好意思,而小然的話讓他更不好意思。他發窘地垂著頭直盯著自己T恤上的圖案瞧,但卻完完全全不抵抗地順從著。 第一次看到這畫面的阿南,為了青禹難得的溫柔和寇翎難得的溫馴錯愕不已。他得出的結論是:原來這兩個傢伙的和平,非得建立在其中一個失去反擊能力的前提上...... 「睡吧。」把寇翎輕輕安放在床上,走到窗邊拉上了第三層窗簾,確定沒有一絲陽光可以跑進房間後他也沒多說什麼就走出房間帶上門。 那天在浴室裡不小心透露出來的情緒,又被他固執地鎖回心裡,依然是平平淡淡的表情,彷彿什麼話都沒說出口過,一切都沒改變。 只是...... 寇翎卻漸漸地能夠察覺那微妙的變化,在兩個人的眼神無意間交會的時候,在青禹抱著他時身體和身體觸碰到的時候,在青禹幫他洗著身子時彼此沉默不語的時候。 在青禹關上門,確定他走下樓之後,寇翎將雙手伸到眼前,凝望著那雙沒有生命線的手掌。 「遇水則禍是嗎......」他自言自語道。 他不懂手相,也看不出來什麼禍福,不過......也許真的如爺爺所說的,是福不是禍也說不定。 因為現在的他,真的很愉快。 在這世界上經歷了幾萬次的睡睡醒醒,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期待著每天醒來的那一刻,期待著每天醒來就能夠看見自己所喜歡的人,那個雖然不怎麼親切溫柔但卻在乎著他的人,期待那有點僵硬不自然卻認真的照料,期待那難喝得要死卻是他喜歡的人親手泡的茶...... 慢慢地握了握雙掌,輕嘆了一聲。 三天前他就發現他已經能夠像這樣自由運動著雙手雙腳,而聲音也回來了。可是他卻不誠實地裝著啞巴裝著殘廢,只因為貪戀著這好不容易才拉近的距離。 那天青禹說,等他好了會送他回月亮湖泊。 走到了這個地步,他沒有立場也拉不下那個臉說著「請不要送我回去」這種話了,但像這樣假受傷之名來換取多一些的相處,換取青禹對他多一些的溫柔,這樣不誠實的手段卻又讓他覺得自己好卑劣...... 輕輕地轉著書房的把手推開門,將拖鞋脫在房門口,像貓咪走路那樣無聲無息地踏進書房,再輕輕地關上門。 預料之中,青禹躺在他的沙發床上睡得正熟,絲毫沒察覺走到沙發床旁蹲下身望著他的寇翎。 已經是晚上了還睡得這樣熟,表示該睡覺的時候他沒睡又在趕稿子了吧...... 寇翎喜歡他這樣把雙手攏在胸前側著睡的樣子,這樣折曲的姿態連帶著將他平日又硬又冷的武裝也折掉了。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寇翎才會回想起來這個傢伙其實也不過是個才剛滿三十歲、對他來說連當孫子都嫌小的年輕小子。 是啊......如果不是因為那個月亮湖泊的緣故,當這個傢伙還是個呱呱啼啼的嬰孩時,他寇翎若沒死也差不多是個坐在棺材裡一哼二哈的老頭了。 如果不是因為月亮湖泊,他終其一生會不會遇到像這樣牽動著他所有情緒的人?而若真能回到月亮湖泊投胎轉世,下輩子的他又能不能再遇到這樣的人? 「也許......」 也許會吧。但那些人都不是青禹啊......那些人都不是他現在滿腦子滿心裡牽懸著的祝青禹。況且,那個沒被毒死能夠活到老的寇翎,或者是投胎轉世後的寇翎,也都不是現在的寇翎吧。 現在的他,喜歡的是現在眼前的青禹,從前的「也許」或者是來世的「也許」都與他無關,他只想要和眼前這個人在一起......可是這個太晚察覺的心願好像錯過實現的機會了。 「告訴他你不想走。」腦袋裡有個聲音不停地慫恿著他。 「你明明就很想留下來,告訴他吧。」 是啊他是很想留下來,可是他真的很怕青禹根本就不希望他留下來啊......放下自尊開口還倒容易,但若是被拒絕了之後還得收拾自己失落的心情,那樣的不堪他卻承受不起。 「是他自己跌下去的,我有叫他當心了,可不干我的事!」從前從前大哥說的話突然又浮現在腦海中。 會錯意,自作多情,捧著自己的熱臉倒貼別人家的冷屁股。 小時候吃了不少虧於是養成的自我設限性格,像是一道無形的圍欄圍在那等著他跨過去...... 就在他認真地思考著怎樣跨過他的圍欄,怎樣開口和青禹表達時,一旁的傳真機突然無聲無息地滑出好幾張紙,寇翎順手撿了拿到眼前看。 「......」看了幾張之後再也看不下去,隨手將那些紙張扔在書桌上,轉身走出書房。 跨不過去......根本就跨不過去。 「嘟嘟滴滴嘟嘟嘟......」 書房裡那隻室內電話的聲音吵醒了睡夢中的祝青禹,他隨手抓了一旁的枕頭將整個頭蒙住不打算理。這幾天又要趕稿子又要照顧那一大一小的生活起居,累得他一黏上床就不想起來。可是電話那頭的人有著硬是要把他從床上挖起來的決心,其耐心也絕對凌駕於祝青禹,終於在電話響了將近十分鐘之後,再也受不了的青禹火氣旺盛地從床上爬起來接電話。 「你有完沒完?」一接起電話,青禹劈頭就沒好氣地吼道。這隻書房專線的號碼除了他那個盡忠職守的編輯以外,目前還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未完。第一,是你要我在天亮前打電話叫你起床繼續寫稿子的。」 「......」印象中好像陷入死睡之前的確有打電話給阿南過......拿起桌上的錶一看,快四點了。這傢伙不會為了把他叫起來還特地調鬧鐘起床吧? 「第二,有收到我傳過去的那些履歷嗎?」 「嗯?」傳真機上哪有什麼履歷......不過轉頭倒是瞥見書桌上多了一疊紙,他伸手拿起那疊不清楚怎麼會自己長腳從傳真機跑到書桌上的資料。 「這是什麼?」 「你不是要我幫你請個全職的管家和一個陪讀的家庭老師?這些應徵者的履歷。」 「喔,然後?」 「你想要哪個?」 「隨便。」隨手把那疊資料又往桌上丟去。 他真正想要的管家並不在這裡頭,所以既然都不是他想要的,誰來都沒差了。 「我想也是,那我就自由心證了。最後一件事情,你昨天放到洗衣機裡洗的衣服,如果你不介意它們變成醬菜的話,就等我到了再幫你晾。」 「......知道了。」 「OK,十分鐘後我帶早餐去給你,快快寫字,掰掰。」說完,也不等青禹回話就掛斷。 「......」什麼啊,既然十分鐘後就要來,那衣服變成醬菜也不差這十分鐘吧!不過非必要時,青禹也很少讓阿南插手他家的家庭雜事。畢竟以一個編輯來說,阿南已經幫他幫得太多太多了...... 掛上電話,青禹走出書房先到小然房間確定了女兒已經乖乖安睡,才到樓下飯廳打開冰箱提了礦泉水灌了幾口,將水放回冰箱門關上後,他突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用目光掃視了一下整個飯廳跟廚房,他終於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 記得昨天流理台裡面還有幾個沒洗的盤子但現在卻洗好擦好躺在碗櫥裡,那些鍋瓢菜刀也沒像現在這樣整整齊齊的擺著,餐桌上的雜物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連垃圾桶跟廚餘桶都清過了...... 走回客廳打開燈,已經凌亂了好幾天的客廳也變得一塵不染整整有條,當然,阿南交代過他的那洗衣機裡的衣服,不知道什麼時候早就妥當地吊在衣架子上,而原本衣架子上的乾衣服也摺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一旁。 他祝家可沒有養什麼家庭小精靈的,唯一的解釋只有......轉身快步走上樓來到寇翎的房門口,敲了敲門。 「......」沒回應,處於極度不安的青禹立刻轉開門把...... 一閃一閃緩慢移動的光點劃過薄雲,在晴朗的夜空留下一道依稀可見的長尾巴。 「艾爾普蘭星......」寇翎輕笑地看著那個光點。 阿南說,這個東西叫「飛機」,一種在天上飛的巨大交通工具。可是寇翎卻寧可採信青禹那個隨口亂編的說法,一顆兩百年才出現一次,承載著他的願望的星星。 那個願望,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改變過的願望,一個簡單又困難的願望,他不太確定到底算實現了沒有。 伸手把面前擋風玻璃上的霧氣抹掉,山上的氣溫應該蠻低的吧,可是他卻感受不到,他對冷熱的感覺早已經遺失了。 既然如此,為何心口子裡卻冷得緊?在看到那些應徵管家的履歷之後,他突然像是想要證明什麼那樣發狂似地做了一堆家事,一直到那條擦桌子的抹布被他用力搓揉給搓到破掉為止,他才發現這種形式的發洩,根本就沒辦法解除壓在心中的那股鬱悶。 他需要透透氣,儘管他根本不需要呼吸,但那又沉又悶的失落感壓得他好難受,像是逃難般地抓了車鑰匙,亂開亂開就開到了這個地方 「好冷。」孤單寂寞所帶來的寒冷,遠遠比身體上能夠感受的寒冷還冷。這種寒冷的感覺,打從被青禹帶離開了那個湖畔之後,以為再也沒有機會再感受到了,直到現在...... 曾經被需要卻淪落到不被需要的孤單,更甚於一個人的孤單。 無聊地抓起椅子旁的那盒香菸,香菸已經拆封,但打開盒蓋一看卻是半枝也沒少。很久沒見到他抽菸了......看著那盒菸,他的思緒飄到了去年。那一次兩個人開車一同去接小然,在等人的時候青禹從這盒菸抽出了一根塞到嘴裡...... 「我看你抽菸就討厭。」 「喔。」 說完了那一聲「喔」,青禹竟然很乖地就把那根到嘴卻還沒點的菸又塞回菸盒裡,從此以後除了趕稿期間,真的再也沒看過他碰菸。 包括他手中這盒。 抽香菸的感覺到底是怎樣的?寇翎用手指抽出那根香菸。是這根吧,青禹曾經放在他唇間的香菸。其實青禹抽菸的樣子甚是好看,因為他有一雙形狀好看的唇,抽菸的時候,那雙唇微啟的樣子有種不羈的可愛。笑的時候更好看了,雖然他不常笑不過偶爾笑起來的時候,唇的兩端會微微往上揚,在嘴角帶出兩個淺淺的笑窩。 想著的同時,寇翎緩緩地把手中那根菸放到唇邊。 青禹的唇的感覺又是怎樣的......? 「天!」察覺到自己竟然有那樣的遐想,寇翎立刻慌張地將嘴邊的菸又塞回香菸盒中,然後開了置物櫃手忙腳亂地把那盒菸塞到最深的地方然後關上,帶著像是殺了人把屍體丟到海裡的心虛,用手臂用力地抹著自己的嘴唇。 我真是噁心的變態...... 狼狽又疲憊地往前一靠卻不小心壓到方向盤上的喇叭,刺耳的聲音嚇得他作賊心虛,癱軟的身子又直坐起來。 「......」欸,好累......無力地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雙眼呆滯地望著車窗外的天空。 黑色的天空開始淡了,變成深藍色的,很快的它就會變成亮白色的,金黃色的。天快亮了,也許今天能夠看到睽違了八十幾年的日出也說不定...... 現在想想,回到月亮湖泊那個鬼地方去投胎,其實並不是他唯一的選擇嘛!忍不住笑了出來,自己這麼多年來想要擺脫那無邊的孤獨,卻怎麼始終沒想到這麼簡單的法子? 微微瞇起了眼睛,遮著光的手臂最先裂裂地發疼了起來,白皙的肌膚上先是泛起一道道淡粉紅色的細痕,漸漸轉變為紫紅色的血痕,然後皮肉開始沿著那些傷痕裂開...... 「Shit!」雙手疼到連操作方向盤都差點失靈,差點把車子開去撞山壁。 那個白癡到底在想些什麼?找這什麼麻煩啊!?幸虧阿南被他上回失蹤幾個月給嚇到,特別在他車子上裝了個莫名其妙的奇怪衛星定位系統!不過現在說幸虧還太早,青禹很懷疑自己到底來不來得及在被漸漸升起的朝陽曬死之前趕到。咬著牙忍耐住那從手掌開始撕裂到手腕上的傷口,眼球灼熱的疼痛感越來越強烈,在山路上狂飆著車的同時,腦海裡突然浮現了一個想法: 也許再也見不到女兒了。 剛剛衝出門的時候,阿南最後說了一句什麼? 他說:「你還會回來嗎?」 那個時候的他卻開了阿南的車子就走,滿腦子想著的只有那個傢伙。在他的心中原來寇翎的地位已經頂置了?以致他根本沒考慮到自己甚至沒考慮到他最心愛的女兒,就這樣莽莽撞撞不顧一切後果就作了如此白癡的舉動? 「真是白癡。」把油門踩到底,算了,要白癡就白癡到底吧。 「痛死了......」寇翎抱著頭把臉埋在雙臂間,而那雙手臂上早就沒一塊完膚,上頭纏滿了斑斑的傷痕。 什麼看日出嘛!痛得根本睜不開眼睛怎麼看啊!在看到日出之前會先瞎了他的招子吧!不過在瞎了招子之前,他會先痛到成了瘋子! 就算是自焚也沒那麼痛吧......雖然很想當個勇夫就這樣滅去,可是痛到實在難以承受的他忍不住像個懦夫一樣縮頭縮尾,死命地把自己蜷縮在有限的陰影和遮蓋物底下。 「蠢斃了......」用這樣像個烏龜一樣的姿態來告別這個世界,真的是蠢斃了...... 「你這頭蠢豬!」 說的一點也沒錯,我實在是蠢......咦? 還沒搞清楚剛剛那句罵語到底是自己心中的話還是誰對他說的話時,車門一開整個人就被拖出去。 「好痛......」車子外的陽光比車子內還強了些,寇翎忍不住呻吟著。 「你也知道會痛?」青禹脫了外套把寇翎整個人罩住摟在胸前,用自己的身子幫他擋住了大部分的光,然後把他拖到車子後面,傷痕累累的手勉強地握著鑰匙顫抖了半天才打開後車廂,把寇翎一把推進去。 「等......」扯開頭上的外套這才發現自己被推進了狹窄的後車廂內,寇翎嚇得立刻想要往外爬。青禹一把按住他又把他推回車廂內,怒氣沖沖地吼道: 「進去!你想死啊!」 「不要!放我出去......」 「你給我進去!」用力把寇翎推進去,然後自己也爬入車廂內,試了三次才成功把車蓋蓋上。 「放我出去!」行李箱一蓋上,頓時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寇翎拼命地掙扎著,黑暗密閉空間的恐懼讓他腦袋一片混沌,唯一一個念頭就是想出去。 「安靜!」本來就不大的後車廂內塞了兩個男人更顯狹窄,寇翎胡亂掙扎的拳腳全都招呼到青禹被陽光割得傷痕累累的身上,他忍著痛在黑暗中抓住了寇翎亂揮的雙手,然後用他的長腿把寇翎踹來踹去的腿夾住不放。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寇翎不停哀求著。 「你在怕什麼?這裡沒人會害你!」青禹盡量讓自己的口吻溫和下來安慰道。 「放我出去!」 「別怕。」 「放我出去!」 「我叫你別怕。」 「放......唔!」什麼溼溼軟軟的東西堵住了自己的嘴!? 在黑暗中寇翎瞪大了眼睛卻什麼也看不見,但雙唇上柔軟舒服的觸感,卻讓他慌亂的情緒漸漸冷靜下來,不停亂扭亂踹的身體也停止了掙扎。 黏在一起的唇瓣稍稍地分開,青禹滑滑的舌尖沿著寇翎半啟的唇間輕輕慢慢地舔繞著,那唇上細碎的麻癢和難耐的空虛感讓寇翎不自覺地往前靠了些,把唇與唇之間的空隙又填了起來。 寇翎原本抗拒著的手緩緩地滑至青禹的背上,青禹一手摟著寇翎的腰將他軟綿綿的身子拉往自己的胸口靠緊,一手繞過寇翎的頸子伸入那頭細細滑滑的長髮中。 青禹的吻像是鎮定劑那樣,多年來對於幽閉的恐懼感在唇舌輕慢的交纏間逐漸揮發掉。寇翎緩緩地閉上眼睛享受著百年來從來就沒嚐過的滋味,而早已失去冷熱知覺的身體,也因對方緊緊的擁抱而彷彿可以感覺到一些溫熱。 我喜歡...... 睜開又酸又腫的眼睛,四周一片黑暗。可是這黑暗卻不像以往那樣叫人心生恐懼,而這些日子以來常常纏繞著他的惡夢也沒出現,沒有憂慮沒有繁瑣的思緒,安安穩穩不知不覺地沉入睡眠,一覺到醒。 感覺自己整個身子被青禹懷抱得緊緊的,臉頰貼在那結實平坦的胸膛前,聽不到心跳,也沒有什麼溫度,卻覺得舒服安心。那種滿滿快溢出心口的踏實感覺取代了長年以來對於幽閉空間的恐懼。 只是思緒有些凌亂。 我喜歡......? 誰喜歡?喜歡著誰? 在陷入了昏睡前是誰說了那樣的話? 是他不自覺地對青禹說的,還是他聽到青禹對他說的? 青禹的心意,也和他的心意相同嗎?如果不是那樣,他為什麼要吻他? 那樣子唇舌與唇舌的交會,就算寇翎先前完全沒有經驗過也知道那是一種極為親密的行為。書上有寫,畫冊上也有畫,甚至從前他曾也不小心親眼見著過情投意合的男女傭僕們躲在馬棚後頭作這種行為;而住在祝家三年,他在電視台連續劇上也看過了無數次…… 吻嘴,那是相愛的兩個人交換心意的一種親暱儀式,這點寇翎是明白的。 可是書冊上、電視連續劇裡、還有他家從前的男女傭僕,卻沒告訴過他原來吻嘴的感覺,銷魂如此,像是渾身上下的氣力都化作一縷縷的遊絲被對方從嘴唇吸走,連神魂都像是被吸走了那樣,只剩下一灘泥般的虛脫身子、泥一般的混沌意識。 如果只是為了要讓他安靜下來,他絕對相信眼前這個有暴力傾向的男人會用比較不溫和的方式,比如說揍他幾拳把他給揍昏,或用他那條修長有力的腿屈起來撞他肚子讓他無力反擊...... 然而他卻用這樣的方式,在狹窄黑暗的後車廂中,用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溫柔」的姿態擁吻他...... 也許青禹是在乎自己的,但他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喜歡上自己的。喜歡上這個沒有一點值得他喜歡、常常惹他發火、常常頂撞他、和他有著殺身之仇的自己。 更何況他一直知道青禹的心中住著那個人的影子。 那到底是為什麼? 也許他永遠都搞不懂這個男人的心思,摸不透他的喜怒哀樂,摸不清他的脾氣,他心裡頭那座湖泊上的霧比月亮湖上的霧還濃,那湖泊裡的湖水也比月亮湖還深。 就是月光,也穿不透。 「欸......」輕嘆了一聲,然後察覺到摟抱著他的男人始終沒有任何動靜。 他還沒醒嗎......?黑暗中雖然看不見,但寇翎可以想像這個男人熟睡的樣子。不只一次,他曾經動過想要伸手觸碰睡著的青禹的念頭......不過因為擔心把他給吵醒免不了一頓罵,加上那次剃鬍渣事件留下的陰影,所以這樣的念頭他從來就沒有付諸實行過。 男人會想要碰男人,那樣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奇怪念頭是怎麼生來的?也許是青禹平常的樣子太冷漠,總是一副「少來惹我」的姿態,而熟睡的姿態卻又過分地可愛,像是一隻蜷曲著沉睡的貓科動物那樣無害又具有極大的吸引力,誘惑著人伸手去撫摸那平日不會流露的溫馴...... 先前總是為了自己這樣不可理喻的怪念頭而感到尷尬不已,但在釐清了自己的感覺之後,卻又發覺那樣的念頭實在是再自然也不過...... 想要觸摸自己喜歡的對象,天經地義到根本無須找什麼理由來合理化吧...... 寇翎稍微猶豫了幾秒鐘後,鼓起勇氣將雙手從青禹的腰間滑入他寬鬆的T恤內。細長的十隻指頭緩緩地沿著那平滑的胸膛往上,輕撫著一直到突起的鎖骨,再沿著鎖骨慢慢地撫上了他的頸子,他的臉龐。 手臂傳來隱隱的疼痛提醒了他手上那些陽光造成的口子還沒癒合,陽光對他們的殺傷力,還真不是普通的強......現在就連稍微移動身子都覺得渾身疼。但這些疼都比不上當他指尖觸及青禹傷痕累累的頸子和臉頰時,那難以言喻的心疼和自責。 打從那年因為送小然去上課差點被陽光消滅的慘痛經驗之後,青禹一直都是非常小心翼翼地避開陽光,他謹慎到就連傍晚太陽下山後出門還是會戴著墨鏡穿著長袖外套。 可是為了他...... 自己光是那樣像烏龜般縮躲著都那樣疼了,他不敢想像青禹冒陽光開著車上山找他,要忍受比他多幾倍的疼痛...... 青禹一直在護著他,他一來到不就立刻把他自己穿著的外套脫下來給他蓋?就連上次他被他踢了下體以後追上來時第一件事情不是揍他,而是連忙阻止他衝到陽光下。 他一直都在護著自己,而自己卻總是糟蹋了他這番難得的體貼。 寇翎將手慢慢地從T恤底下抽出來,在黑暗中摸索著,輕輕貼上了青禹的臉龐。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青禹。」 比喜歡任何人都還要喜歡,管他心中的湖泊有多深霧多濃,他都希望能夠沉沒在裡頭...... 寇翎用指尖觸著那雙教會了他什麼是吻的柔軟唇瓣,一樣傷痕累累。搞不清楚胸口內的疼痛是因為心疼,還是因為那漲得滿滿的情感和欲望,情不自禁地靠過自己的嘴用舌尖輕輕舔吻著那些傷痕,然後將唇覆上那張微啟的口。 吻中帶有淡淡血腥的味道,還有一股甜甜香香的滋味,像是蜜一般...... 「咦!?」 這個味道......他知道這個味道!每當受傷的程度超過了他這「鬼體」能夠負荷的程度時,那像是血液的半透明紫色液體的味道......那是帶有劇毒的水莽花的味道! 連忙將唇離開青禹的唇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可是......沾染在唇舌間的香甜,一離開了青禹的唇就淡了許多。 「青禹!」他慌忙地搖了搖青禹,那樣沒反應地沉睡著太不對勁了!他到底傷得多嚴重?為什麼不回應他?為什麼他口中會有那水莽花的味道? 寇翎打從出了娘胎至今,從來就沒有嚐過這種擔心會失去什麼的恐懼。從來就沒有讓他捨不得、放不下,害怕失去的人事物,包括他自己的生命。可是現在......他不自覺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搖晃著,直到聽到青禹無意識疼痛的低微呻吟,一直被焦慮緊揪著的心才稍微鬆了些,一瞬間身子的緊繃又放鬆牽動了那些被陽光割裂的傷口,痛得他連嘴唇都發抖著。 「怎麼辦......」他受傷,青禹傷得更重,兩個人總不能繼續在這擁擠的車廂內待著。但要怎麼出去?設計房車的人,絕對也沒想過要替被關在後車廂裡的人作過什麼設想吧...... 猶豫了片刻,有點不好意思地把手伸到青禹臀部後方的牛仔褲口袋摸索著,印象中青禹總是把手機放在牛仔褲後方的口袋。可惜手在那彈性很好線條也一流的臀部上摸了半天卻一無所獲,看來他是連手機都沒來得及帶就衝出家門的樣子。 正愁著想不出方法時,頭頂的車蓋突然響起幾聲叩打聲。 「有『人』在家嗎?」其實問也不必問,看這情況也只有這個地方能躲掉陽光了吧。 「阿南兄,我們在裡面!麻煩你幫我們打開!」一聽到救星的聲音,寇翎連忙敲著車蓋子回應道。 「好。」在轉開鑰匙之前,阿南突然想到些什麼,停下來問道: 「你們......有穿衣服吧?」 「呃......?」穿衣服?為何沒穿衣服?愣了一會,才恍然大悟阿南言下之意。 「當......當然有穿!我們......我們啥也沒幹為何要脫衣服......」 「我什麼都沒說啊。」打開車廂蓋,阿南一臉很無辜地說道。 「......」 外頭,已經是夜晚。 20 是什麼人在耳邊輕聲喚著他的名字,且毫不猶疑地訴說著喜歡的話語? 是什麼人的指尖那樣輕柔地撫碰著他的身子,那樣小心又含蓄地舔吻著他的唇? 在意識渙散的半夢半昏睡之間,那樣的溫柔卻為武裝了好多年的靈魂帶來一種強烈的悲傷感。 因為不曾擁有過。 教養院裡那段記憶不必提,能夠安然無恙地長大,已經是修女們給予的恩惠,溫柔那種東西,吃不飽也穿不暖,到底值些什麼?沒有人願意付,也沒有人需要。 而他生命中曾經是最重要的阿洛,是個感情猶如風火的人。火燒著旺時,燒得對方渾身是傷也無妨。而風起時,他的冷淡叫人就算是穿了厚重的大衣抱著暖爐,還是從心內冷到外頭。 阿洛是個順著自己情感和欲望行事、長不大的任性男人。溫柔,他根本給不起。甚至,阿洛連喜歡這樣的字句都不曾給過,他總是說:「在一起快樂就好,喜不喜歡愛不愛不重要。」但青禹卻知道,阿洛只是生來討厭被束縛,「喜歡」這種話,對他來說是一種承諾,必須束縛住自己情感的可怕承諾。於是直到分手的那天,青禹依然無法確定,到底這個男人喜歡過他嗎? 不曾擁有過的溫柔,不曾擁有過的承諾,因為想要擁有卻從來不曾有過,因為不曾擁有於是可以預見即使是擁有也不會長存。 那樣很快就要道別、得而復失的悲傷充塞在胸口,幾乎讓從小到大就不哭泣的他有想要流淚的感覺。 只是乾涸的眼眶怎也流不出淚水,撕裂般的痛楚代為表達那釋放不出來的悲傷感。 「唔......」不是在做夢也不是在昏睡,那疼痛太真實了,真實到他的腦袋還沒找回全身上下肢體軀幹的位置時,就彷彿看見疼痛的形狀。 再經過個一分鐘的回神,他才發現自己根本是「看」不見的。所謂的疼痛的形狀,原來存在他的腦袋中而不在他眼前。眼前是一片黑暗,看不見他處於何處,看不見伸到眼前的雙手,當然也看不見造成他每做一個動作都痛得咬牙切齒的遍體鱗傷。 伸手一摸,眼睛上原來是被捆了幾圈繃帶難怪什麼也看不到。他吃力地慢慢解著繃帶條,隨著繃帶一層一層解開,刺痛感就越來越嚴重,一點點室內的光線都像是刀子一樣割著他的眼,這才明白了原來那不舒服的繃帶是用來充當眼皮保護那雙被陽光嚴重傷害的脆弱眼睛......最後他只好放棄,認命地又把繃帶纏回去。 不只是眼睛痛、肌膚痛、筋骨痛......連內臟都像是被翻攪過了一樣不舒服還帶著強烈的噁心和暈眩感。 但儘管如此他還是強忍著疼痛從床上爬起來,用手探著摸著四周的器物,確定了自己是在臥房內後,他憑著記憶一路摸索到了門邊。 寇翎呢?他沒事嗎?他離開了嗎? 強烈的擔憂和不安促使他加快了腳步,在跌跌撞撞的盲行之下吃了不少的痛,千辛萬苦,終於才給他摸到寇翎的房間。 「寇翎?」伸手觸及沒有關上的房門,青禹的心情漸漸往下沉。 走到床邊爬上了那張床,彎著身用雙手掌滑過床的每個角落,整張被單鋪得平平整整摸起來一點皺摺也沒有,連枕頭和棉被都整齊地擺在一旁,而床上空無一物。 停止了手的摸索,那失去的感覺像是鏟子一樣將身子內所有的東西都掏空了,鏟空了的心,鏟空了的腦袋,空蕩蕩疲憊而無力的身子就這樣趴在那張床上動也不想動,埋在雙臂間的臉也沒有力氣再抬起。 他不在了。 不在這個房間這個家中?還是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或許......或許那個笨蛋現在又把自己陷於什麼危險的處境之下......一想到這本來已經如死灰一般的黯然情緒又緊張了起來,青禹迅速地跳下床半走半跑地離開那房間,沿著牆壁摸索到了樓梯口,側著身扶著樓梯的把手一步一步快步往下走。 看不見所以不容易判斷梯與梯的間距,加上急快的腳步使得一層樓梯走下來險象環生,幾次差點沒踩空跌倒,好不容易僥倖安全地走完了一層,跨步往通到下一樓層的樓梯踩去時,卻一腳踩到了一個滑不溜丟的不知名物體,手還沒來得及扶住把手整個人便從樓梯上往下跌去。 「......」背脊碰到地板的一瞬間除了碰撞聲以外還聽到了一聲清脆的喀嚓聲,在意識空白了三十秒之後,身體原來的那些傷口加上剛剛的撞擊將疼痛提升到最高級,攤在冰涼磁磚上的手痛得微微抖著,想要將身體支撐起來卻使不上力氣。 脊椎應該是摔斷了,不過很快它又會復原,身上的那些傷痛遲早也都會消失,這些都在在提醒青禹,他不是人,他早就死掉了,他是個不能投胎轉世的冤死鬼。 但為什麼身體都死掉了還能存在著?為什麼腦子都死掉了還會渴望溫柔? 為什麼心都死掉了,還會因為失去而感到疼痛? 如果這些是必然的,那那些想靠自殺得到解脫的人又是怎樣地白費力氣?活著不快樂,就算當個鬼也不過是個不快樂的冤魂;活著是寂寞的,死了寂寞依然要繼續,哪來的解脫? 不過說來諷刺,死掉後的他,卻似乎比活著的時候來得快樂、來得不寂寞。因為從死亡到現在,他的身邊一直陪著那個傢伙。 那個傢伙的存在讓他忘了死亡有多可悲,將他活著時都不曾解凍的感情給融解。因為他,一直像個空殼子般麻木活著的自己,在死掉了以後竟然一點一點地又開始感受到自己彷彿是活著的那樣。 可是他卻不在了。 看不見的雙眼除了讓灰暗的心情更加黑暗,也讓聽覺變得敏銳。在心死之前,他突然聽見了浴室傳來微弱的水聲。 幾乎是從地板上彈起來的青禹往浴室奔去,途中還撞上櫃子角導致放在上頭的小水草缸摔毀在地板上。一手按著撞疼的腰際,一手繼續伸在前頭摸索開路,也不管腳下的碎玻璃和一地的水,踉踉蹌蹌地來到了浴室門口。 浴室的門關著但沒鎖上,裡頭傳來蓮蓬頭沖水的聲音,他想也不想就推開門。 「哎呀!」 站在滿是水的浴缸中用蓮蓬頭沖著頭髮的寇翎,被突然打開的浴室門給嚇到,鬼叫了一聲連忙雙手抱著光裸的身體蹲坐回水中。 「你......你幹嘛不敲門!?」看到站在浴室門口的是青禹,寇翎鬆了一口氣。反正青禹他看不見......只是,這樣光溜溜的面對別人,特別是這個「別人」還是他所喜愛著的青禹,寇翎還是覺得難堪極了...... 「……」 「你醒了......」 難堪歸難堪,但見到讓他擔心了這麼多天的青禹終於從昏睡中醒來了,一抹鬆了口氣的笑意浮上他的嘴角...... 「......」聽到寇翎的聲音......那以為再也聽不到的聲音,竟是彷彿好久好久沒聽到了那樣......放心取代了擔心,而因為憂慮而一直強撐著的身體也因失而復得的感動而鬆懈了下來,這一鬆懈,那些撕裂傷刺傷摔傷撞傷又發疼了,青禹抱著雙臂緩緩地蹲下身,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沒事吧?」見青禹蹲在那不動也不知道是哪裡痛著哪裡不舒服了,寇翎焦急得立刻站起來想要跨出浴缸去扶他一把,但頭一低看見自己一絲不掛赤裸裸的身體,明知道對方根本看不見自己卻又下意識地蹲回水中。 「你......等我一下!」說著他伸手正要把一旁吊架上的浴巾扯下來,青禹卻站起身來,慢慢地摸索著走向浴缸旁,蹲下身,朝著寇翎伸出了雙手。 貪婪地撫摸著寇翎溼漉漉的頭髮、溼漉漉的臉頰,以及那浸在冷水中沒有溫度卻光滑柔軟的美好身軀。 重複著撫摸的動作,帶些焦急和渴望的情緒,親自用他的手掌來確定。 想要確定......想要確定他是真的存在著,在他面前。 想要確定這一次,他不會再失去了…… 「青禹?你這樣會弄溼你的衣服......」抬著頭困惑地望著這個像是中了邪般的男人,那雙總是冷淡的眼睛被白色繃帶包起來了,於是寇翎只能從那緊抿的雙唇,察覺到青禹的不安。 「怎麼了?」 「我找不到你……」 「......」寇翎無語地望著眼前這個向來就強悍的大男人。 怎麼會有這樣像孩子般的語氣從他那驕傲又冷淡的口中說出來? 心疼著,狂喜著。 心疼他的脆弱,狂喜終於確定自己是被他所在乎所需要的了。 寇翎從水中伸出溼淋淋的雙臂拉過青禹的身體,緊緊地擁抱著他...... 「嗚~~是誰把人家芭比的頭踩斷掉,還有人家的水草......」從客廳傳來小女孩的狂哭聲打斷了兩個人的溫存氣氛,有點不捨地放開了手,一個明眼人一個瞎子面對面杵著,一陣無言的尷尬。 「喂......是你踩斷芭比頭的嗎?」寇翎首先打破了沉默說道。 「......好像是。」剛才那個害他一腳踩了從樓梯上滾下來的不明物體,原來是芭比...... 「全寫完了?」阿南難以置信地翻著手中那一大疊手寫稿。 「全寫完了。」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的祝青禹翹著腿,手中轉著那枝陪他完成趕稿的自動筆。 「嗯......其實當瞎子也不錯啊。」阿南發自內心地稱讚著。這些稿子的內容不必說,他相信青禹的實力不會因為看不見東西就有所損失。重點是那些手稿上的字,就算是明眼人也少有能夠寫出這樣工整漂亮的字體。可眼前這位一個禮拜下來眼睛完全看不見的男人卻做到了...... 「你也可以試試看,我可以幫你把眼睛戳瞎掉。」青禹揚了揚手中的自動筆,沒好氣道。 這一個禮拜下來,他吃的苦頭可多了!光是撞到家具的次數、打翻咖啡的次數,已經多到他不想去數,這樣慢吞吞摸著黑一個字一個字地「刻」著稿子,把他刻到差點沒瘋掉...... 「我可沒有一個貼身的看護幫我把飯送到面前,幫我洗澡,幫我換衣服,幫我這個那個的。」 「你讓我戳瞎你,我本人就免費幫你這個那個吧。」 「嗯,我考慮考慮......」阿南的聲音聽起來有一半開玩笑,一半認真地說著:「可是上廁所擦屁股這種事情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那種事情誰不是自己來?」 「喂,祝大牌,說真的......」阿南走到青禹面前,伸出雙手在包著紗布的眼前輕輕揮動,確定了青禹沒有任何反應於是增強了阿南的勇氣。 「長久以來我一直想做一件事情不過苦無機會。」 「什麼事......」青禹話還沒說完,忽覺雙頰一痛,阿南竟然狠狠捏了他一把...... 「你找死!」向來就是極討厭別人碰他的身體,碰手碰腳都討厭,更何況是臉......青禹的腿像是反射一樣立刻往外踢出,只是踢了個空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阿南早就閃得遠遠的了。 「和我想像中的一樣嫩。對了,出版社在等我,我先走了,不必送。」揮揮手上的那疊稿子,阿南微笑說完立刻離開書房。 「你......」從椅子上跳起來想要往房門口追去,身體卻被一隻有力的手給拉住。 「你當心點!看不著就別用跑的。」寇翎一手端著剛煮好的咖啡,一手扯著差點第n次撞往書櫃的青禹,口氣中有明顯的不悅。 「......」青禹倒是挺乖巧地任寇翎拉了坐回椅子上。 「你的咖啡。」 「謝謝。」手不甚靈敏地在托盤上摸著咖啡杯,還不小心碰出了幾滴...... 是哪個王八蛋說當瞎子也不錯的? 寇翎什麼話也沒說,從小熊圍裙的口袋掏出手帕,拉起了青禹的手幫他擦掉手指頭上沾到的咖啡,然後一手端起咖啡杯一手握著青禹的手將之牽引到杯子的握柄讓他握穩。 說也奇怪,極度討厭和其他人有身體上碰觸的身體,連當年和自己所愛的阿洛在一起時也花了好多時間才克服那種心理上的障礙,甚至是第一次抱自己女兒時還掙扎了好久...... 可是和寇翎在一起,與他身體碰觸時的感覺卻很自然,不管是像這樣手碰著手,或者是彼此擁抱,接吻......完全沒有異樣的不舒服。 「你和阿南感情很好......」寇翎完全不隱藏臉上悶悶不樂的表情,反正青禹看不見。 「一點也不好。」 「嗯......」那樣叫不好,那怎樣才叫好...... 目不轉睛地看著青禹享受般輕啜著他親手泡的咖啡那模樣,方才心中那微酸的感覺漸漸被滿足所取代。 突然他可以理解為什麼每次阿枝看著他吃飯時,臉上都會露出滿意的微笑......原來能有這樣一個對自己而言很重要的對象,能夠幫他做些什麼,是很幸福的事情,無論你的身分是奴僕還是少爺,全都一樣...... 「你怎麼不抽菸了?」瞥見桌上空空的菸灰缸,寇翎有點訝異這個每逢趕稿必成菸槍的男人竟然沒碰半根菸...... 「戒了。」 「為什麼?」 「戒菸一定要理由嗎?」況且真正的理由,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是不必......」眼光又掃視到菸灰缸旁那疊應徵管家的履歷表。 「我看過你桌上那些履歷表了。」 「嗯。」 「我覺得都不太適合。」說著,也不經青禹同意寇翎從桌上抄起那堆履歷表就往一旁垃圾桶裡丟去。 「......你幹嘛丟它們?」 「不喜歡一定要理由嗎?」 「是不必......」察覺到了寇翎的心思,青禹嘴角不自覺微微往上揚。 「笑什麼?」 「沒有......」 再也忍不住笑了出來,似乎很久很久沒那麼開心地笑著了...... 握著畫筆站在餐桌旁凝視著桌上那幅墨還沒乾的畫,寇翎那秀氣的眉不滿地輕蹙著。 高山流水,古木參天,這幅畫無論是骨幹還是肌膚,連向來龜毛的寇翎自己都挑不出什麼毛病。不過就是少了些什麼......使這幅畫看起來空洞極了。 心不在此嗎? 畫中的景色一直都是他心中的嚮往,希望住在這樣與世無爭的山林間,過著白日閒雲野鶴,夜裡把酒對明月的生活,清心寡慾,終其一生。 但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不再嚮往了? 「住這多無聊......」盯著山崖上那一小間房舍,房舍旁有個看不太清楚的小人,如果這真的是他......什麼閒雲野鶴,把酒對明月,雲跟鶴跟月又不會跟他說話,豈不孤單死了?但如果是兩個人住在這樣的小屋子裡...... 粉色雙唇漾出無聲的輕笑,他把筆沾了沾墨,彎下腰趴回他的畫紙上瞇著眼睛,仔細地在那個小人身邊又多加個人...... 「喂,你的頭髮。」 「......」抬起頭,站在餐桌前的青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手中提著寇翎沾到硯台上墨汁的髮尾。 「畫畫一定得這樣趴著畫?」抓了一旁的溼抹布擦著寇翎頭髮上的墨。 「看不清楚啊......」 「明天去配個眼鏡吧。」 「不妥吧,眼鏡行裡頭有鏡子。」 「......」是啊,鏡子。 從前不覺得從鏡子裡看得見自己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直到再也無法從鏡子裡看見自己的影像時,才發現自己從來就沒有仔細地看過自己的樣子。 最後一次看自己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三年前吧......在阿洛那間民宿的浴室裡,老舊的置物櫃上鑲著的那面鏡子。他還有印象掛在牆上那個置物櫃子是檸檬色的,但對於鏡中人的模樣,竟是模糊到沒什麼記憶了...... 才三年便如此,那眼前這個過了將近一個世紀的鬼...... 「你記得你的長相嗎?」 「我?當然不記得。問這幹嘛?」 「那......」端正秀氣的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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