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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湖泊 11 (完)

26 「若然!」 收拾好背包正要離開教室,就被那個老是穿著很時髦的班代給喚住。 「這是妳的學伴的電話,還有名字,電機系的喔!」班代將一張粉紅色的小紙條遞給她。 「喔。」一點也不感興趣地接過了那張紙條就往牛仔褲口袋塞去。 「還有,下個禮拜的聯誼,妳會去嗎?」 「聯誼?」 「對啊,上次班會討論的那個啊。」 「我沒去開班會。」班會?有沒搞錯,她祝若然會去參加班會的話,套句從前月哥哥常說的話,連狗屎都能發香了! 「呃,沒關係,妳可以到我們班網上去看看......」 「再說吧,我趕時間,掰掰!」一點也不懂得客套的性子,卻是從她老爸那學來的。 「喔......」 這次又是失敗了吧......想要約這位一入學就榮登系花的美女一起出去玩,看來是完全沒有希望。明明是長得那樣甜美可人的模樣,那個性卻是冷淡得可以,不參與班上系上的活動、不參加社團、不和同學聊天、不屬於任何小圈圈、不合群、不苟言笑......彷彿來到了學校除了聽課以外再也沒其他事情值得她注意的了。 目送著祝若然的離去,班代嘆了口氣。 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翻找著包包找不到口香糖的包裝紙,於是順手就將方才放在口袋的那張粉紅色紙條拿出來,把嘴裡已經嚼到沒味道的口香糖吐出來包好丟入一旁的小紙屑罐,繫上安全帶發動車子。 什麼學伴啊......是學「絆」,學習的絆腳石吧!她還會不知道這些無聊男子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心態嗎?無聊!有時間在這裡搞這些有的沒的活動聯誼,有時間在那對女孩子品頭論足,有時間花那麼多功夫把自己搞得像日本藝人那樣時髦,那怎麼沒時間多多充實下自己的內涵啊? 她從來不認為自己自恃甚高還是像那些同學背地裡說的眼睛長在頭頂上,只是她總覺得和她同年紀的男生們個個輕浮得像氫氣球一樣飄啊飄的...... 比精明沉穩沒個比得上和她天天見面的阿南大哥,比相貌也沒個有她家的月哥哥一半好看,就是要比對感情的執著啊...... 「唉。」嘆了口氣,她實在不太確定,對感情執著算不算一件好事...... 十一年了,十一年的時間還真不算短啊!至少足以讓她從一百二十公分長到一百七十公分,足以讓她的平胸長到C罩杯……可她那癡老爸,除了什麼都沒長沒變以外,還是那樣守著他心愛的人,不棄不離無日無夜地,足足等了十一年卻一點放棄的念頭也沒有。 在她眼中看來,整整十一年都沒有醒來的月哥哥,其實說穿了和一具不會腐敗的屍體沒兩樣;用好聽點的形容詞是,一具沒有生命的人形娃娃.....可是她老爸可不那麼想。老爸總是相信著,總有一天月哥哥一定會醒過來...... 於是,十一年來每天,他會用溼毛巾溫柔又仔細地幫月哥哥擦臉擦手腳上的灰塵,幫他換乾淨的衣服,餵他喝那紫色的果汁,果汁還是他每個禮拜親自開車上山去摘水莽花回來做的! 甚至......甚至常常經過父親房門口時,她聽到他對著他說話...... 這樣全心全意只為了一個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再醒來的鬼,有時候她真的懷疑,她老爸是不是有點瘋了......? 就算不是瘋了,她確信她老爸內心的某一部份,也跟著月哥哥一起沉睡掉了,以致他對他向來就關愛的女兒,似乎變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對他熱中的寫作事業,也變得心不在焉。 像個只為了特定的某件事或某個對象生活著,對其他事情都再也沒有熱度了。 她不怪他的老爸,這個其實和她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卻把她當親生女兒養的老爸。一顆心被塞滿了之後,怎容得其他人事物的分享?她不怪他對她的心不在焉。她也不怪月哥哥剝奪了她父親對她的關注,她怎麼能怪他?如果不是為了救她,他又怎會落得這樣死不像死鬼不像鬼像尊娃娃一樣躺在床上十一年的下場? 要怪就得怪那可恨的禽獸警衛!不過那個人八成早就不在這世界上了,不知道她老媽到底交的都是些什麼樣的朋友,只是找人來「教訓教訓」,竟教訓到從此人間蒸發...... 邪惡的被消滅了,該團圓的也都團圓了,她也從此不必在父親和母親的住處兩頭奔波,看起來一切都回歸平靜,可是一切卻都變質了。這個家的氣氛,已經回不到從前那樣充滿歡笑…… 唯一沒變的,是一直關心照顧著她,總是聽她訴苦,總是給她意見,一直扮演著像是朋友又像是父兄角色陪她長大的阿南大哥。 想了想,將車掉頭換了個方向,她決定去夜市買隻阿南哥愛吃的烤鴨,晚餐就和阿南哥一起吃吧。 將手中那杯紫色的藥汁湊到唇邊喝了一大口含在口中,彎下身將寇翎的身子扶到懷中用手微微仰起他的臉,湊過唇將嘴裡的汁液緩緩送入那微啟的唇中。因為寇翎完全沒有吞嚥的反射,十之八九的藥汁又從他那缺乏血色的唇邊溢出來,青禹一邊用手上的毛巾輕輕擦拭一邊繼續餵著,哪怕喝進去的僅僅是那十分之一,只要這對他的情況能夠有起色,大不了就多奔波幾次月亮湖去摘這特殊的植物,大不了就每天多餵藥幾次,青禹一點也不嫌麻煩。 一點也不麻煩……只要有那麼一點點希望。當年寇翎毀壞得十分嚴重的身子,就是靠這劇毒的水莽花液一點一點好起來的。一開始青禹並不知道這種害死他們的毒液對他們竟然有著治癒的功效,但狗急跳牆,眼睜睜地看著昏迷不醒的寇翎身上那些大小傷口一天比一天惡化,流出的紫液一天比一天多時,青禹不得不冒這個險。 身上的傷漸漸地癒合、結疤,然後淡化到消失不見,恢復了原本美好外表的寇翎,卻始終沒有再睜開眼睛過。 從此,等待幾乎成了青禹生活的全部。一天,兩天,一年,兩年…… 「總有一天會醒來的。」青禹總是這樣對自己說,且堅信不移。 餵完藥後將寇翎的身子安放回床上,換了條乾淨的毛巾將他白淨的臉上沾染到的紫色漬痕輕輕擦拭乾淨,順便把沾到一點點藥汁的襯衫換掉。 指頭滑帶過寇翎冰涼細滑的肌膚,和肌膚旁軟軟的長髮,他想起好多好多年以前,他從月亮湖水中硬是將赤裸的寇翎拖上岸騎在身下揍了一頓的往事;想起了好多年好多年以前,他眼睛受傷看不見的那次,他的手就已仔仔細細反反覆覆地撫過這個身體的每一部份,然後牢牢地將那感覺印在腦子上,就怕哪一天失去了再也找不回來...... 多年後的今天,那些酸的苦的忿怒的難過的憂傷的記憶,漸漸地隨著時間的流逝被沖刷淡掉了,沉澱下來的回憶裡,全是那樣讓他的心感到揪痛的甜、和深刻的留戀。 到底那些「多年前」是什麼時候?依稀記得老是纏著寇翎跟前跟後的小然那時才小不隆咚沒多大,那軟呼呼的小肉娃兒抱著背著玩耍時總是吱吱嘎嘎地笑得可愛。但現在……女大十八變,女兒長得亭亭玉立的,不但不可能將她抱在臂膀上玩耍,那樣越來越接近的外表年齡,連維持著父女之間的稱謂都越來越困難了…… 前幾天阿南打電話提醒他,小然的二十歲生日快到了...... 算一算,不知不覺,他已經等了十一個寒暑。十四年的相處歲月卻有十一年是在等待中度過,等待的時間彷彿特別漫長,但對生命時鐘早就停止的青禹而言,時間的長度已經沒什麼好計較的了。 也許這只是最初的十一年,他會用他沒有限制的時間繼續等下去。 「祝你生~日~快~樂~」 圍在蛋糕旁那四張臉上,都帶著難得的愉快笑容。因為這樣節慶般的歡愉氣氛,在這個家中已經有很多年沒出現過了。 「我許願囉!」在搖曳著的燭火前,小然閉上眼睛,認真地許下願望,然後吹熄蠟燭。 「許什麼願?」阿南微笑地遞過塑膠刀子問道。 「不就那個願?」轉過頭看著青禹眨眨眼。 青禹報予她了解的微笑。是啊,那個願望,這麼多年來他們心中共同的願望。 「生日快樂。」 「喔,謝謝!蛋糕給你最大塊的!」接過阿南給她的禮物,小然露出會心的一笑。看著那個禮物包裝的外型,想必阿南哥今年又猜中了她想要什麼東西了。 「小姐,請別大小眼。」聿敏一臉愁苦地遞出自己的空盤子。 「太太,你沒賄賂我。」 「拿去拿去!」母親將百貨公司紙袋遞給女兒,依她看來送這個天生麗質卻不怎會打扮的女兒漂亮衣服比啥都還實際。 「阿爸喔,你呢?」 「照慣例吧......」 「還是我自己決定?」 「嗯。」 說來慚愧,身為父親青禹卻從來就不清楚女兒想要啥,應該說,漸漸地他越來越不懂她在想些什麼了。是他自己捨棄掉了了解女兒的權利,等他察覺時,女兒突然已經長大成人,不再需要他的了解。 而他,一顆心早裝了滿滿的全是寇翎,過去的往事、現在的等待……再也挪不出任何空間放下其他的人事物。 看著二十歲的女兒,和二十幾年前年輕美麗的聿敏簡直一個模子翻印出來的,青禹對時光流逝的漠然首次有了點動搖。要不了多久,她看起來會比身為父親的他成熟,然後隨著歲月逐漸老去。阿南也是,聿敏也是,身邊的任何人都是,所有人最後都將會在他之前離去。 想到這,一種孤寂又無奈的感覺油然而生。 「爸!」 「嗯?」 「心不在焉的......」 「沒......妳想要什麼禮物?」 「什麼都可以?」 「能力所及,什麼都可以。」嘴上說得輕鬆,但青禹卻有點擔心他這滿腦鬼點子的女兒又會給他出些什麼難題。有一次是要他穿著圍裙替她做一道菜,更有一次,她竟然要求從來就不唱歌的他獻唱一首當禮物......結果他唱了國歌,被阿南當作笑柄笑了好幾個月。 但他明白女兒的用心,她不過是希望能替這個沉悶的家帶來多一點的輕鬆氣氛...... 「我想結婚。」 「啥?你想要啥?」 「結婚啊。」 「......真的假的?」 「真的。」 女兒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的,青禹坐直了身子,用詢問的目光掃視在場的另外兩個人。阿南和聿敏的表情卻沒有什麼太多的驚訝,彷彿此事早就在他們的預料中...... 結婚......二十歲結婚雖然是有點太早,不過也沒什麼不可以的。只是,從來就沒聽說過女兒有什麼對象,也沒看過她帶任何可疑的人物回家,要結婚也得有個對象吧......難道說,他這個當父親的真的失職到連女兒交了男朋友卻渾然不覺? 「那......你要和誰結婚?」青禹試探性地問著。 小然對著阿南揚揚下巴。青禹皺了眉,轉過臉問阿南:「喂,誰啊?」 「我。」阿南用手指指著自己。 「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不是玩笑。」阿南不疾不徐地冷靜說道。 「有沒有搞錯?妳誰不嫁嫁他?」青禹有些微怒地問著女兒。 「我只喜歡他不嫁他嫁誰?」小然的口氣也固執了起來,原來她老爸真的對她一點也沒注意過,一點都沒注意過她的心思,沒注意過這些年來她的目光是如何追逐著這個照顧她保護她的男人。 「狗屁!你們相差幾歲?十八?還是十九?」 雖然阿南長得一副怎麼看都很年輕的娃娃臉,但再怎麼說他都是個三十幾歲的人了,而小然才剛過了二十歲的生日...... 「那你和月哥哥又相差幾歲?七十?還是八十?」 「妳......」被小然頂得半句話也說不出來的青禹,轉而把矛頭指向阿南,怒氣沖沖地說道:「你在搞什麼飛機?」 阿南說過真心想照顧他,他一直把那句話當作玩笑而沒去在意,而此刻他回想起了那句話,終於察覺了些他從前沒去多想的事情…… 「我照顧不了你,但我可以照顧你的女兒。」阿南的話,更證明了青禹心中的猜測。 「狗屁不通!連愛都沒有,這樣妳也要嫁?」轉過頭,青禹沉著臉對女兒低吼著。 「為何不嫁?我喜歡阿南哥,我是真心想跟他在一起。他想照顧我一輩子,也是真心的。兩個人在一起要長久,需要的不是愛情,是理由,還有真心。」 「......」真心?真心算得了什麼?真心就能夠幸福?現在是怎樣?這算什麼?一個是他多年的好夥伴,一個是他女兒,兩個人聯手起來演這一齣爛得要死的狗血連續劇來當餘興節目嗎? 青禹冷著臉站起身來轉身就要上樓,小然卻喚住了他: 「爸!我會等,等我們共同的願望實現了再結婚!」 「等?要他永遠都醒不來了你要等什麼?」 「你不是一直相信月哥哥會醒來?」 「......」愣在那看著小然好長一段時間半句話也回不出,良久,青禹才默默地轉身回到他的房間關上門。 永遠…… 靠著房門,心中的無力感連帶著讓身體也感到無力地靠在門上。小然的話像根銳利的針一樣,一針戳了他的心臟,血冒了出來。 他不是一直相信他會醒來嗎?每天每天都告訴著自己,也許明天一覺醒來,就能看見寇翎睜著眼睛躺在他身旁望著他,然後用那好聽的聲音對他說話,嘰嘰喳喳地問了一堆這十一年來的事情,然後用那十一年都沒有動過的手臂,緊緊地擁抱著他…… 真的相信,一點懷疑也沒有嗎? 才怪! 記得寇翎睜著眼睛是什麼樣子嗎?記得他的聲音嗎?經過了十一年的時間,其實早就漸漸遺忘了吧!他只不過是在安慰自己,幻想一些假設的情境來安慰自己,然後塑造一個信念來說服自己,好讓自己能夠渡過這簡直是煎熬的漫長等待,好讓自己不至於因為失去所愛的人而崩潰...... 全是自欺欺人! 他根本就不相信寇翎能夠醒來,他不是在等待,根本是在演戲!演一場給他自己安心的戲,而這戲卻越演越難過,越演越痛苦不堪…… 「你起來啊!」爬上那張床,他揪著寇翎的衣襟用力搖晃著。 「給我起來!你還欠我一個解釋!你起來!」 「幹!你說話啊!睜開眼睛說話啊!」 不管怎麼用力地搖,不管怎麼吼著,終究還是得不到任何回應。 頹然地放開了寇翎,望著那張美好得像天人般的容顏。那張臉有多恬靜,就有多殘忍。 一頭栽入了旁邊的枕頭上,緊緊抱著寇翎的身體,將臉埋入他肩頸邊凌亂的髮絲中。 從小到大到死遇到了那樣多的挫折,有什麼是他不能熬的?什麼都能忍下來,男人有血無淚,這可一直是他的座右銘啊!可是現在,寇翎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軟弱,卻讓他有想要大哭一場的衝動。 十一年,實在好久好久,太久了...... 我好想你,好想你...... 「青......」微微蠕動的唇瓣吐出了輕細的聲音。 用力,用力地想要撐開眼皮卻怎也撐不開......不行,他聽到青禹在呼喚他,他甚至感受到了他的眼淚滴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青禹的傷心難過……不管是不是夢,他都要趕緊起來! 「青......青禹!」終於能夠順利把聲音從喉頭給擠出來的同時,那雙眼睛也睜開了。 眼珠子繞著四周轉了一圈,腦袋卻混沌一片。 我是誰啊?這是哪啊?發生了什麼事啊?現在是什麼時間啊? 努力地搜索著腦中的記憶,好不容易才將自己從出生到死亡,以及死亡後歷經的一切大致回想一遍,暫時遺失了的記憶們一樣一樣歸位。 只是在回想起自己的事情之前,他卻對青禹的事情記得一清二楚。記得青禹的模樣,記得青禹說話的聲音,記得抱著他身體的觸感,記得青禹的一切,以及記得自己是多麼多麼喜歡著青禹的感覺。 可......青禹呢? 自己是被青禹救回來的嗎?到底是睡了多久?怎麼這明明很熟悉的房間看起來又有點不太一樣?從床上爬起來坐在床邊,四肢以及頭和軀幹好像有點脫臼沒連接好的感覺,稍微甩甩手踢踢腿,漸漸地身體才又靈活了起來。 走下床推開了房門...... 「咦?」這是青禹家沒錯啊......可是怎麼好像很多東西都變了?擺設變了,家具變了,連窗簾的顏色都變了。 一定是昏睡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三個月少說也有一個半月......困惑地東張西望,頭一個想去的地方是青禹的書房。打開書房門,卻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這是書房嗎!?這根本是倉庫吧!怎麼回事青禹向來重視的書房竟然變成了堆積雜物的場所?寇翎連忙轉身走下樓梯,才剛走到一樓,又再度被浴室突然打開的門和從那門後走出來的人給怔住了。 那是個年輕的女孩子,溼淋淋的身上僅僅圍著一條浴巾,露出了一雙修長美腿在外頭,俏麗的臉上同樣帶著驚慌失措的表情望著他。 「啊,抱歉......」回過神的寇翎馬上用雙掌遮住眼,然後尷尬地轉過身,男女授受不親!老天,這是什麼情況啊? 「......」以為今晚家中沒半個人在的小然才敢這樣大剌剌地包著浴巾出來,卻沒想到......沒想到...... 太過驚訝以致她就那樣緊緊抓著浴巾看著寇翎的背影而做不出任何反應。 那個讓她懷念卻又感傷的背影...... 「妳......妳是......」寇翎轉念一想,不對啊,他們家怎麼會有這樣的妙齡女子出現?不可能是來借用浴室的吧!難道......難道在他昏睡的這段時間,青禹真的不原諒他,找了個新歡...... 越想越是不安,他怎會想到這個他不敢直視的出浴美女,卻是他曾經幫她洗澡幫她穿衣服換衣服的小女娃兒? 「我......我是......」小然鼻子一酸,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當然,月哥哥當然認不得我了,都過了那麼多年了......過了那麼多年了她卻深刻地記得小時候他對她的好,那麼多年了她卻還是常常夢到他那天要她快走的聲音...... 「請問,青禹呢?」 「他回月亮湖去......」 「月亮湖!?」他去那幹嘛?去月亮湖還能幹嘛?去月亮湖除了投胎......所以他找到了替死鬼了?所以他丟下了他...... 「什麼時候的事情?」顫著聲強自鎮定地問著。 「耶?大概半個鐘頭前......」她還沒說完寇翎就衝向了大門。 「喂,等......唉呦!」本想追上去的結果手一鬆浴巾就整個滑到地上,低叫一聲連忙彎腰撿起浴巾包好,衝上樓去穿衣服。 從玄關旁摘了鑰匙就打開門出來,然而看到停在院子裡那台他從來沒看過的車子,這才發現手上的車鑰匙也不是他所熟悉的那把...... 「管他。」 只要是有輪子的,還怕開不成?不過話是這樣說沒錯,這台十一年後新款的車子也花了他一番功夫才上手。 「等一下!等一下!」穿上衣服褲子從樓上奔下來追出門的小然,差那麼一點就可以攔住他了......眼睜睜地看著寇翎將她的車子開走,小然只能急得在原地跳腳。 要是月哥哥這一去剛好和老爸錯過沒碰著,老爸回來要找不到人,就算本來沒瘋也絕對會發瘋的啦! 她連忙跑進屋子裡拿起電話撥打青禹的手機,結果手機在樓上響了起來...... 又忘了帶!怎這麼多年了一點長進也沒有啊!? 今夜碰巧遇上了滿月,月盤兒又圓又大,天上掛一個,水中沉一個。 泛著深紫色光澤的湖和泛著深藍色光澤的夜空,被湖面上的薄霧接在一起,分不清邊界在哪裡。 水草,湖,天,月,凝出一大片不可言喻的妖異氛圍。 坐在湖畔的青禹,難得一反平日摘了水莽花就立刻離開的匆忙,屈著膝蓋叼著一根菸卻沒點著,凝望著眼前平靜無波的瑩瑩湖泊,千頭萬緒卻如潮水般在腦海中翻湧著。 這裡就是最初的開始...... 打破寧靜清澈悅耳的叫喚,聽見了叫喚而轉過頭的他,從那一刻起,開始了他和寇翎的緣分,開始了這一場也許走不到終點的愛戀,開始了一切。 也許這也是一切結束的地方。 十一年前最後一次的視線交接,他站在湖畔望向水中,和站在水中回望著他的寇翎……也許在那一刻他們的緣分就結束了。 慢慢地將鞋子襪子脫下擺好,站起身把菸塞回口袋,走向湖邊一腳涉入湖水中。 在看清了所有可能的結局之後,心境反而變得如湖水般澄澈清晰。 就算他們之間已經結束了,但只要他還能思考的一天,想念就不會結束,依戀就不會結束,等待也不會結束。 全是他自願自找的,不管這樣繼續下去是痛苦還是絕望,都是他心甘情願的。 腳踩在湖底又軟又滑的爛泥上緩慢地一步一步往前走,一直走到了水深及腰部的地方才停了下來。這裡的水莽花長得遠比靠近湖畔的淺水區好。彎下身將手探入湖水中,當指尖輕輕折下了水中淺紫色的花朵時,一聲急切的叫喚從他背後傳來: 「等等!」 打破寧靜清澈悅耳的叫喚,彷彿回到了最初的開始......僵站在湖水中的青禹閉上眼睛,不敢回過頭,也不想回頭。 十一年來,他曾經有多少次在這湖畔幻想著一切都回到開始,幻想著可以重新來過……但幻想總是在那回頭的瞬間,像是泡沫一樣破掉了連個殘餘的形體都找不著。 「青禹!等等......」寇翎一邊奔向湖邊一邊叫著。 不要走......不要離開我! 「.....」再一次聽到了那急切的叫喚聲,青禹緩慢地轉過身看著那個朝著他越奔越近的身影,那個讓他朝也思暮也想,讓他幾近成狂的傢伙...... 「青禹!」不給青禹任何反應的時間,寇翎奔入了湖水中,大步大步地向青禹走去噴濺得處處都是水花,然後整個往他身上撲去緊緊摟住。青禹被他那強勁的衝力推得站不穩,連著緊摟著他的寇翎一同往後栽入湖水中。 死命地扣著青禹的手腕,摟著青禹的身軀,用自己身體的重量將他牢牢地壓制住......那樣用盡力氣彷彿想將青禹嵌入身後長滿了藤蔓般水莽草的湖泥中,再也不讓他離開...... 好不容易他才追到了青禹,他不放他走,他要他永遠都走不了...... 被激擾的湖水一點一點回復原有的靜止,凌亂的水波逐漸找回了單調卻純粹的頻率,在皎潔月色的掩蓋之下,月亮湖依舊平靜,彷彿一切都沒發生過。 在平靜的湖面下卻潛沉著不平靜的情緒。湖水中的軀體和湖水,分不出哪個冷一點,但凝望著彼此的視線卻熱切得纏熔在一塊,無法分開。 無聲的湖水中,寇翎輕輕地將青禹的手拉到了面前,將他那寬大的手掌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你分得出湖水和淚水的不同嗎,青禹? 寇翎用那像是悲傷卻又像是歡喜的神情望著他,於是青禹迷惑了。他該為這近乎真實的凝望感到歡喜,還是感到悲傷? 寇翎卻沒讓他繼續迷惑下去,他俯低了身子靠近青禹的臉,吻上了他的唇。雙唇緊緊密合,舌與舌糾結在一起,口腔中的津液混著滲入的湖水透過舌根的翻攪在彼此口中交換著,像是鎮定劑一樣鬆弛了緊繃的身軀,柔軟的四肢在失重的湖水中輕輕地交纏扣繞。 這不是近乎真實的幻覺,這是真實...... 「......」坐在湖畔的草地上,寇翎默默地看著青禹將溼透的襯衫擰乾甩了幾下,然後幫他穿起來,俐落地扣著襯衫上的釦子...... 青禹那駕輕就熟的動作,讓寇翎感到有點不適應。 他記得,青禹這傢伙是個連毛巾都擰不好,老是把T恤穿反、釦子老是扣錯孔的生活白癡...... 他卻不知道過去的十一年裡青禹是怎麼天天幫沉睡的他換衣穿衣的。 「啊......」寇翎皺著眉頭低吟了一聲。 「痛?」 「一點。」 雖然青禹已經盡量放輕動作了,但當他幫寇翎把長褲套上雙腿往上拉時,抬腿的動作牽扯了後方的不適,一陣抽痛讓寇翎整個身子僵了好幾秒。 在水裡激情了一回,回到岸上脫了衣物後,又在湖畔纏綿了起來。像是禁慾了幾百年沒碰著對方身體那樣,連話都還沒對上半句,互相渴求的兩個身體卻非得抱到筋疲力盡方休。 「乾脆別穿褲子算了就這樣回家吧。」 「那怎麼成?」要他有褲子不穿就這樣一路光著屁股坐車回家?那成什麼體統啊! 「你不是痛?」 「痛也得穿,就是死人入殮也要穿褲子的。」說著他忍著疼自行將褲口拉上腰。 「......」那好面子的倔脾氣一點也沒變......完全沒變,的確是他的寇翎,又回到了他的身邊。 可是寇翎卻敏感地察覺到,青禹好像有些不太一樣。他看著他的眼神,彷彿多了些什麼,還少了些什麼......用視線餘光瞄著正在幫他將頭髮上草屑撥掉的青禹,很多話想對他說,千言萬語卻找不到個開端...... 「青禹......」 「嗯?」 「對不起。」 「什麼?」 「那天的事,我只是騙騙阿枝......」垂下眼瞼看著手指,他低聲地說: 「我不想投胎,因為我不想離開你,就算是你逼著我走我都不會走的,怎麼可能去投胎?無論如何我都想要在你身邊的。也許之前我沒說明白,那現在你明白了嗎?如果不明白,我還可以再多說幾次......」 「很明白。」將食指放在寇翎的唇上阻止了他沒完沒了的絮絮叨叨。 他明白,兩個人的心思是那樣的相似,他早該明白的。只是因為缺少了那麼點信任,卻得付出那麼大的代價...... 「還好......」看著完好無缺依偎在自己懷中的寇翎,那雙清澈美好的眼睛也正凝望著他...... 還好一切都還不算晚。 「我們回家吧。」青禹橫抱起寇翎軟得跟柿子差不多的身軀,離開了湖畔。 「嗯......啊!等!家裡那個女人是誰?」 「女人?哪個?」 「年輕漂亮的那個。」 「......」左思右想,也只有那個可能...... 「你是說我女兒吧。」 「誰!?」 「小然。」 「小然?不是啦!我是說......」話還沒講完,寇翎突然沉默了下來。 直到青禹將他抱入車內坐穩扣上安全帶,他看了青禹好一陣子,才緩緩開口說道: 「我睡很久了嗎?」 「嗯。」 「......小然多大歲數了?」 「二十歲。」 「喔......」 在心中默默數著,十一年啊...... 想要開口問青禹,這十一年你還好嗎?但卻怎麼也問不出口。 這麼長的時間,這麼長的等待,怎麼能用好或不好短短幾個字來帶過?這十一年,他用什麼心情過著,寇翎心疼自責地連問都不敢問。 原來青禹的眼神中少掉的,是年輕時凌人的盛氣和不羈,而多的那些,卻是整整十一年份的孤寂。 27 「我們真的要搬走?」 「嗯。」 青禹接過寇翎手上沉重的紙箱扛到肩上,往樓梯口走去。 他們的東西不多,一台車就可以打發。除了必要的一些隨身物品,家具什麼都不必帶,反正山上那宅子多的是。 女兒出嫁搬出去了,已經沒什麼需要牽掛的了。況且他們兩個以永遠都不會老的模樣再住下去,連鄰居都要起疑。 「有點捨不得......」 「捨不得啥?」 「這房子有很多很多回憶......」 難過的,快樂的,各式各樣和青禹有關的回憶...... 「回憶那種東西,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來製造。」 「也是啦......」說著伸手要去幫青禹扶著他肩上那一大箱東西,手才伸出,腦袋沒來由地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劇痛,痛得他眼前一黑,趕緊扶住樓梯的把手才沒從樓梯上摔下來。 「怎了?」轉過身看到寇翎扶著把手蹲在那,青禹嚇了一大跳。 「不小心滑倒......」勉強擠出了個微笑,寇翎有點尷尬地站起身,對青禹吐了吐舌頭。 「拜託你走路小心點。」 「又摔不死。」 「死不死是你的事情,我看了會痛。」 「......肉麻。」寇翎呵呵微笑了起來。 「媽的。」往寇翎膝蓋狠狠地踹上一腳,青禹才訕訕地走下樓去。 「......」看著青禹走下樓的背影,寇翎臉上的微笑逐漸褪去。 不只一次了......像是什麼警訊般,那樣突如其來的疼痛已經不只出現一次了。隱隱約約感覺到,這不死的身體好像出了什麼問題,從外觀看來雖然毫髮無傷,但有事沒事就這麼痛個幾下......更令他感到恐懼的是,早就不知道寒冷為何物的他,近來卻常常有渾身發冷的感覺。 從骨子裡頭滲出來的寒冷,冷到他必須緊緊咬著牙才能忍住不讓自己的身體顫抖起來。 他沒告訴青禹。 他已經為了他吃了那麼多年的苦頭,怎能再讓他那樣為自己擔心著? 緊緊地抱住雙臂,身體裡頭又開始發冷了。 他們之間,還有很長的時間吧...... 「喂,你到底還要用多久啊?」青禹在外頭不耐煩地踹著門。 虧這宅子蓋得奇大無比,房間多得像迷宮,花了他倆不少時間才稍微清出幾個廳室使用。然而整個宅子上上下下竟然就只有這間浴室配備有西式的盥洗設備......偏偏寇翎這傢伙最近不知道在搞什麼,每次浴室一佔就佔了足足一個多小時,久得讓他失去耐心幾乎想要直接踹門進去看他在裡頭種啥磨菇...... 不過這琉璃材質的門上頭還鑲了一堆繁複的彩繪玻璃,這樣的高級古董恐怕是經不起他一踹。 「我便秘,你別吵。」 「你便秘?你根本沒吃什麼東西便什麼秘?快出來!」 「欸,慢工出細活,出個恭也要囉唆。」 「......」 光是應付這幾句話,幾乎耗盡了寇翎所有的精神。 雙手緊緊按在花崗岩洗臉台的邊緣,力氣之大彷彿要把指甲插入岩面那樣,只是花崗岩實在太硬,這樣用力地緊抓反而將指甲和指尖的緣縫磨破了皮。 不只頭痛,全身上下都痛死了......這疼痛比先前那被陽光撕裂的疼痛還要痛,加上那刮著骨頭般的冷冽,實在吃不消...... 莫名其妙發作的怪症狀,一次來得比一次兇猛,而且越來越頻繁,寇翎擔心再這樣下去,恐怕是瞞不住青禹了...... 打開水龍頭沖掉了洗臉台內方才吐出的暗紫色液體,那顏色看了叫他怵目驚心。不再是半透明的淺紫色了,越來越濃稠的暗紫色,帶著越來越濃重的血腥味道。 順手掬了水將嘴臉沖乾淨,盡量不留下一點蛛絲馬跡。還刻意地沖了下根本沒使用上的馬桶,好讓門外的那傢伙安心。 能撐多久,就算多久吧。 到手的幸福,他才不會這樣輕易就放掉。 「總覺得你最近很沒精神的樣子。」 將臉從筆記型電腦螢幕前抬起,望著慵懶地躺在一旁那張楠木紅眠床上的寇翎。瞇著眼睛枕在絲緞被子上的他整天看起來都昏昏欲睡的樣子。 「喔......」稍微將眼睛睜大了些,但依然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說道:「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叫床聲,精液射多少。」青禹沒啥表情地幫他接了下去。 「齁,這麼葷的話你也說得出來!」順手抓起床上同樣是絲質的抱枕就用力往青禹扔了過來。 「喂,我說真的......」青禹閃過枕頭,表情認真煞有其事地問:「如果真的是因為那個,我可以委屈點禁慾一兩個月給你休養。」 「拜託......」寇翎忍不住被青禹那認真的表情逗得笑了出來。 「......」看著那不知看過幾千幾萬次的妍麗笑容,竟不自覺地有點傻了...... 「青禹,你來一下。」伸出白皓皓的手臂對青禹招了招。 「幹嘛?」 「來一下啦。」 「......」放下手邊的事情,青禹站起身走到床邊。 「幫我梳頭髮。」寇翎抓起扔在枕邊的牛角梳子遞到他面前。 「自己梳。」男人幫男人梳頭,說有多怪就有多怪...... 「害羞什麼,梳都梳十一年了,也不差這一次。」 「......」接過那把梳子往床邊坐了,寇翎一臉滿足地窩到他大腿上,讓青禹攬過那頭長髮開始梳著。 這傢伙最近真的很怪......越來越像個整天討糖吃的小鬼,越來越喜歡撒嬌黏人......哪裡出問題了嗎?從前他可不是這樣的,那個自尊心高得跟什麼似的正經八百的少爺…… 「真麻煩,一把剪了給它長不是快多了?」邊梳邊咕噥著,不過他倒是挺喜歡他這樣蹭著他大腿那麻麻癢癢的舒服感覺。 「那怎麼成......」寇翎輕輕地說著。 昨天洗茶具時不小心打破一個杯子,碎片在手指上劃出的小口子……一直到今天都還沒完全癒合。 小心翼翼地藏著那手指上的傷口,就怕被青禹看見……要是知道他已經失去那種「再生」的能力,青禹不知道會怎樣難過...... 「青禹,如果我不在了,你會怎麼樣?」 「除了我身邊,你還能去哪?」 「我說『如果』嘛......」 「那就把你找回來。」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等。」 「等......」如果等不到呢? 他不敢再問下去,青禹對他的情感那樣深刻,他害怕自己承受不起。 「那麼多『如果』到底是怎樣?」牛角梳梳在那柔軟的頭髮上順得像是在撥水般輕盈。 「不怎樣......」稍微翻個身,寇翎開始頑皮地用手刀不停敲著青禹膝蓋凹陷的部位,饒富興趣地看著他的腿反射地微彈著。 「鬼也有膝反射喔......唉呦!你幹嘛啊?」頭皮一疼,一小把頭髮被青禹給扯了一下,寇翎抱著頭從青禹腿上翻坐起來不滿地瞪著他。 「鬼還有頭皮反射勒。」青禹聳聳肩說道。 「......你有肚皮反射。」說著手指就往青禹全身上下唯一的罩門──肚子戳去,果真青禹下意識的動作就是整個身子往後縮。 「找死。」眼明手快扣住寇翎那不停戳過來的手往床鋪一壓,長腿弓起一縮將寇翎那雙踢來踢去的腿給箍住。 「還玩?」低頭將臉靠在寇翎耳邊,用唇舌舔吻著寇翎敏感的耳朵,弄得他又麻又癢渾身亂顫。 「是誰......說要禁慾一兩個月......」強撐著渙散的意志,嘴上還不服輸地嘮叨著。 「誰叫你在那反射來反射去?」沿著耳垂吻到頸側,然後往下滑,輕輕噬咬著那誘人的鎖骨。 「我射我的干你啥......啊......」被青禹含在口中用舌尖繞著吸吮的乳首傳來極大的快感,本來還想頂回去的言語被輕輕的呻吟給取代。青禹的手順勢地從寇翎寬鬆的褲頭滑進去,先在他大腿上磨擦擰按著,然後冷不防往上握住了寇翎早就腫脹難耐的慾望。 「這叫什麼?鳥反射?」青禹挑著眉毛輕笑道。 「......」 要不是現在被青禹的愛撫弄得全身沒了勁,寇翎真想一腳往他的鳥踹去。 位於山中的這間大宅院像個神秘箱一樣,庭院深深不知深幾許,住上了好一段時間,青禹還沒摸透它的十分之一。總是搞不清楚打開了某扇門會通往什麼樣的房間,搞不清楚打開了哪個櫃子裡頭放了些什麼,這條長廊通往何處,那條階梯又通往哪層。 但寇翎在這宅子裡可以說是老馬識途,總是能從宅子翻出些有趣的東西,或者帶著青禹到特別的宅院或房間參觀,畢竟他在這待了將近一百個年頭,八成連地底下什麼地方埋了幾罈老酒他都一清二楚。 這天,他又拉了青禹從後院的一個通道走,穿越過了好幾進的院子,最後來到了荒廢的宅後花園小池塘邊的一扇門邊。門外就出了宅子的範圍,通往一片茂密的竹林子,寧靜的林子裡除了腳下踩著竹葉發出沙沙的低沉聲音之外,就只有夜風在竹林裡穿梭的呼嘯聲了。 走了一小段路走出了林子,一個像是山谷的小低地處,座落著一窪用石頭簡單砌成的小池子。 「溫泉?」小池子邊有個竹管子不停將湧出的清澈泉水注入池子中,泉水上方輕煙裊裊。 「不錯吧?我家老爺蓋的,年輕的時候我常常來這泡。」 「別說話像個老頭子一樣。」 「本來就是老頭子......」 「鬼泡什麼溫泉?你又能感覺冷熱了?」 「氣氛嘛。」說著寇翎靠過去開始剝著青禹的T恤。 「OKOK我自己脫......」照他少爺那種毛毛躁躁的脫法,T恤遲早要給他扯變形。鬼感受不到溫泉的熱度,但如寇翎所說的,在這寂靜的林子深處,浸身在飄散著白色煙霧的透明泉水中,閉著眼睛,嗅著微風帶來那和著泥土味的淡淡竹香,也是一種紓解身心的享受。 「看那個。」寇翎指著遠處的宅子,能見的只剩下一座高高的樓塔。 「嗯?」 「月樓,賞月的樓。登到那上頭,可以看到最美的月亮。」 「你上去過?」 「一次......」而從那次不好的經驗後,他再也沒踏上那棟樓去。 「你跟它有關係嗎?」寇翎的「花名」還是「藝名」啥的也叫月樓吧......只是這個名字,感覺太過寒冷,所以青禹從來就不用。 「其實是沒有的。不過在我死之前,我一直都還抱著一點點妄想,妄想著其實我父親的心中有我的存在才蓋了這棟樓......」 當然,飲下毒茶的那刻就將這一切想望給打碎了。 看出了寇翎眼中的一絲絲惆悵,青禹拉過靠坐在池子旁的寇翎讓他坐在自己盤起的腿上,說: 「反正我時間多的是,哪天也來蓋個『笨蛋樓』,表示我心中有你的存在。」 「你蓋個茅廁吧你省得一天到晚來打擾我出恭!」 「啊,說到茅廁,你到底在浴室裡搞什麼?」 「除了如廁還能幹嘛?做蛋糕?」寇翎摟著青禹的頸子將臉靠在他肩上,不讓他看到自己心虛的表情。 「那你下次別鎖門,鬼鬼祟祟的。」其實並不是計較什麼,只是自從寇翎受了重傷以來,哪怕是一個鐘頭,就算是幾分鐘找不到人青禹都會不自覺地焦慮起來。 就怕在他一個不小心閃神的剎那,又發生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 「喂,祝青禹,我喜歡你不代表你可以干涉我的隱私吧?」 「喔?」青禹揚了揚眉毛,推開坐在他腿上的寇翎,從水裡站起身跨出池子。 「喂,你去哪?」趴在池邊看著青禹穿上衣服,寇翎扁著嘴問。 「我喜歡你不代表你可以管我要去哪吧。」說著就要離開。 「等、等下啦,我不是那個意思......」 一見青禹生氣寇翎就焦急,他連忙要從池子爬出來,可才跨了一腳,腦門又傳來劇烈的頭疼,接著是胸口疼、肚子疼、全身上下都疼...... 視線一花,整個人「噗通」一聲往身後的池子摔進去,腦袋好死不死就往石製的池底撞去,這重重的一撞倒是把自己給撞昏過去,省得那難忍的疼痛。 「喂!」 不過是想要嚇他一嚇,怎才轉身下一秒就聽一聲巨響,轉過頭就不見人影......連忙走到池邊,就看寇翎已經在池水中昏死過去,沉在裡頭動也不動...... 「唔......」 痛痛痛,腦袋好痛...... 「醒了?」 「咦?」 「你怎麼這樣笨,笨到連泡個湯都能把自己撞昏在池子裡!」青禹臉色難看地罵著。 「......」生氣了......可是看著青禹為自己受傷生氣,看著他那樣在乎自己,寇翎開心愉快在心中卻不敢表露在臉上。 不過後腦傳來的疼痛,也實在讓他作不出什麼開心的表情。 「......還痛嗎?」 「嗯......」痛,而且暈得很,好不容易撐開的眼皮,看到青禹後安了心,又疲憊地忍不住想要闔上了...... 「......」看著又昏昏睡去的寇翎,一抹不安爬上了心頭。 照理說這樣睡了一天,後腦撞傷的傷口應該完全好了才對。可是白色的繃帶上卻還滲著一絲絲紫色的液體,那個傷口好像還沒癒合起來...... 就這樣帶著憂慮的心情坐在床邊一天一夜,心情彷彿回到了那十一年每天望著沉睡的他那般沉重。 好怕好怕他就這樣睡去,又醒不來了...... 幸好,睡了一天一夜後,寇翎那雙靈動的眼睛又睜開來瞅著他瞧。 「下個滿月我們上月樓去賞月吧。」 「嗯。」 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那樣,寇翎輕鬆地對他說著話。 但青禹卻漸漸地察覺了,在寇翎身上有什麼不對勁的事情正發生著。 將脫在湖畔的外褂穿起慢慢地扣著頸子邊的布釦,方才撐了小舟到湖心去摘了些水莽花,加些蒜頭炒一炒就是一道好吃的下酒菜了,等會再去後院挖罈酒,當作今晚上月樓去賞月的配品。 身上穿著的這些封在箱子裡十幾年的素白色衣物雖然有點發黃,但那上等的布料和精緻的剪裁,穿在身上遠遠比百貨公司裡買的那些名貴衣物來得舒服合身。只是青禹老是笑他「老祖宗」...... 端起了放在一旁滿滿一茶盤的紫色水莽花,就在要轉身離去時,那要命的疼痛又發作了起來,手一鬆,方才所採的那堆花全散落在湖畔草地上。 顧不得摔了滿地的花,寇翎抱著疼痛的身子縮在地上發抖著。冷得像是要結成一大塊冰塊了,卻又痛得彷彿身體被卸成了一塊塊的剝離散開...... 「啊~」 痛到忍不住尖叫了起來,死命地在地上亂滾亂踢著,想把那可怕的劇痛給甩掉踢掉卻作不到,快發狂的腦袋甚至閃過了個念頭:想要解脫。 想要將自己沉入眼前的月亮湖泊中,然後再也不必忍受這樣沒完沒了的折磨,不必這樣忍受著像是拿刀子一片一片切割下來的疼痛,想要解脫......用力想扯開方才才扣上的布釦,疼痛卻讓指頭抖得厲害,扯了半天才將那釦子拉斷,掙扎著將身上的外褂脫掉摔開。 正想扯掉長衫時,狂亂的腦中突然浮現了青禹的樣子。 「青禹......」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丟下他心愛的青禹離開? 他會在那等我,就算等不到還是會一直等下去啊! 我怎麼能這樣離開? 可是好疼,好疼...... 不是說去摘個花十分鐘後就回來?都過了三十分鐘了,搞什麼鬼啊...... 青禹看了看窗外的滿月,皺了皺眉。他相信寇翎,所以在心中排除了那樣的可能。 他說不會離開他,就不會離開,青禹完完全全地信任著寇翎。 但也因為這樣更讓他感到不安,排除了那種可能後,他猜測不出能有什麼事情耽擱著寇翎了?但那必然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 與其在這不安和猜測,還不如起身去找他。 青禹走出了前廳推開那扇朱色大門,往月亮湖畔去。 月光照在躺在湖畔那白色的身影上,隱隱透出柔和卻淒絕的美麗。 掙扎到半點力氣也沒有了卻還是那樣的疼痛,使不上力氣的身體只能微微地顫抖著。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身體裡頭壞掉了,徹徹底底地爛掉了,然後腐爛的內臟們化成了一股一股暗紫色的腥臭液體,不停地從他的嘴裡湧出來。 痛成這樣,卻悲慘地昏不過去。 痛成這樣,腦袋卻還清楚地想著青禹...... 「寇翎......」 「青……」睜開眼睛,望著蹲在他身邊的男人。 看著青禹那樣悲傷心痛的表情,這一次,寇翎再也開心不起來了。 我痛,他也痛。 他痛,我更痛。 怎麼會開心? 「對不起......對不起......」 閉上眼睛,寇翎不斷地說著同樣的一句話。 寇翎意志清楚的時間並不多,大部分的時間,他不是疼痛到昏睡過去,就是像是瘋子般不停吼叫不停掙扎,叫得聲嘶力竭嗓子啞到叫不出來,然後開始大口大口地狂吐著。 青禹不知道他吐出來的到底都是些什麼,暗紫色的,血色的,黑色的,肉色的......但青禹卻知道,寇翎的身體正一點一點崩壞著。 十一年前那一次陽光造成的惡夢原來沒有結束……以為寇翎康復了的身子卻在結束沉睡之後開始毀壞掉,老天簡直是故意開他這樣惡劣的一個玩笑。 將他的寇翎還給他,以為從此再也不會失去了...... 原來只是為了讓他面對更大的痛苦,是為了讓他眼睜睜看著寇翎在他眼前痛得死去活來然後被分解掉...... 「對不起......」 清醒時候的他,會用虛弱無力的聲音,不停地向他道歉。 「對不起什麼?」青禹生氣地吼著。 他不想聽他說對不起,說這種道歉的話,彷彿隨時都要與他訣別了那樣叫他感到恐懼。 「對不起......」說過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會走的,承諾過青禹的......可是現在他好害怕,怕他沒有辦法實踐這樣的承諾,怕他消失了之後青禹還癡癡等著他...... 留下那樣深愛的人在這個寂寞的宅子裡,在這樣寂寞的世界上,孤單地等著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他。 怎麼捨得......? 於是好幾次他覺得他幾乎是撐不下去整個身子都要崩解掉了,但卻因為拼命地想要留下來想要繼續陪著青禹的那意念,於是一次發作又熬過了一次。 但還能熬多久?他快要連說「對不起」的力氣都被蝕得一乾二淨了,還能熬多久? 「寇翎?」青禹輕輕地在寇翎耳邊喚著。 每一次看著寇翎昏睡過去,他都有種強烈的不確定感,不確定能不能再喚醒他,不確定哪一句話將會成為訣別,於是每一句話都變得好珍貴…… 但每一次在經過那樣讓他幾乎看不下去的折磨之後,寇翎還是醒來了,一次又一次。 對青禹來說,那是一種極度害怕的感覺。 怕他就這樣離開了,怕永遠失去他。更害怕他睜開眼睛,怕看到他又得承受下一次的折磨。 懷疑自己是不是心疼到腦袋錯亂了?喚著寇翎的同時,青禹竟然好希望他所深愛的寇翎別再睜開回應他了...... 到此為止,別再撐下去了。 寇翎緩緩地睜開眼睛,那樣恍惚無神的眼神,和逐漸失去了光澤的眸子,讓青禹不禁懷疑,他還看得見嗎? 「我們去賞月。」 「......」渙散的眼神稍微集中的焦距,看著青禹,寇翎病厭厭的臉上竟牽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他還是看得見……儘管很辛苦,那能夠這樣看著自己戀人的機會越來越少了,他怎麼捨得放掉? 青禹拿了件大衣幫寇翎披上,他不確定這玩意能不能幫他保暖,但寇翎總是在喊冷,精力都已經快消耗殆盡的身體還得承受寒冷而發抖著,那模樣他也不想再看到了。 他吐著血的模樣、疼痛到六親不認的慘狀、明明就是痛苦卻還強顏歡笑的模樣……那些那些青禹都不想再看到了。 抱起寇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他輕了好多好多,好像快沒重量了那樣。 喜歡青禹的懷抱。 這樣依偎著青禹的感覺真好,從以前到現在,就沒有一個人能夠這樣全部地承接著他,也沒有一個人願意這樣讓他全部地依靠著。 只有青禹...... 好想告訴青禹,告訴青禹自己不僅僅是喜歡著他,甚至……他的這一生,已經完完全全被他所拯救了。因為青禹,他那糟透了的命運有了值得回憶的後半段,因為青禹,他的心中終於有了充實的感覺。 可是說話好累好累,說話太浪費力氣了,說了話就想昏睡。他可不想睡那麼多,那樣,和青禹相處的時間就縮短了。 方才青禹的表情看起來不太一樣,是因為今天的月亮很美嗎?少了那樣濃得化不開的哀愁,他的青禹看起來特別的溫柔。 忍不住又微笑了起來,寇翎伸了雙臂用所剩不多的力氣緊緊地摟住青禹的頸子,享受這難得的舒服感覺。 感覺青禹用他那雙大大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撫摸著他的頭髮,感覺他靠近他的臉頰,刺刺的萬年鬍渣扎得他有些癢,然後用他薄薄柔軟的唇輕輕地吻著他的唇,吻著他的頸子。 感覺在青禹懷中的身體不再那樣冷,也不會顫抖了。像是浸在溫暖的水中,讓他憶起了遠久遠久以前泡在溫泉水裡的感覺。疼痛的身子漸漸地鬆弛舒展,暖呼呼的感覺充斥在四肢百骸裡,好像重生了那樣...... 咦?重生?水? 寇翎猛然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周遭的確都是水,水中漾著淡紫色的柔和光澤,天上的滿月映在湖水裡搖曳著...... 月亮湖? 抬起頭驚愕地看著抱著他的青禹,青禹也正盯著他看。 「我會等你。」 等......等我?在腦子裡想了半天卻想不通青禹的意思,直到他察覺了自己浸在湖水中的身上什麼也沒穿...... 「我不要!」幾乎是用嘶吼地大叫著,寇翎拼命地想掙脫青禹的懷抱,可是他那丁點力氣哪掙得開?情急之下,除了哭叫他想不出其他的方法。 「別哭,別哭。」用唇吻著寇翎不停掉下來的眼淚,青禹的安慰聲聽起來那樣溫柔,聽在寇翎耳裡卻殘酷到了極點。 「祝青禹!你放開我!你憑什麼......」 「夠了,你已經做得夠多了。」青禹用手掌輕輕捂著寇翎不停叫罵的嘴。 「剩下的我來做就可以了。」說著,他抱著寇翎繼續往更深的湖水走去。 「我不想走......」寇翎嗚咽著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不想要離開你...... 「那就想辦法回來嗯?我等你。」 「不要......」你這個白癡啊? 來世的我怎麼記得回來的路?怎麼記得你? 湖水深到某個深度之後湖底像個大斜坡一樣往下凹陷,抱著寇翎的青禹一腳往那深處踏入,兩個人一同沉入了深紫色的月亮湖中。 越沉越深,越沉越深…… 原來月亮湖,是個沒有底的湖泊。 懷裡的寇翎緊緊地抱著他,他也緊緊地擁著那感覺越來越稀薄的身軀。直到他交抱著的雙臂中空無一物只剩下湖水,他才緩緩地放下了手。 他走了。 尾聲 在這座山裡東邊的林子深處,有一座大湖,當地的人都管它叫「月亮湖」。 地圖上沒有標示這座湖泊,旅遊指南也找不到它;就那樣靜靜地躺在深山裡,陪伴它的只有月亮,清風,還有美麗的水莽草。 湖水中開著淡紫色花朵的水莽草,每天夜裡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把月亮湖耀成一顆深藍紫色的寶石,神秘又美麗。 然而異常美麗的事物,常常搭配著出人意表的一面。特別神秘的場所,和傳說總是出雙入對。 傳說。 傳說,美麗的水莽草花帶有劇毒,誤食者或快或慢,3個時辰內必會毒發身亡。 死於水莽草劇毒者將魂留人間,在下一個被毒死的替死者出現之前,無法輪迴往生。 傳說,那個不得超生的鬼魂,每個夜晚都會在月亮湖畔出現。 守著湖,等待著。 「嗚……」 看到了這段文字,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滑了下來,從眼角經過臉蛋,最後從下巴滴落到放在腿上攤開的書本上。 「啊!」連忙用那白皙的小手掌將書上的淚水抹掉,然後小心翼翼地闔上書。 這是他最珍貴的書,一本書寫著關於一個湖泊的故事……雖然看起來是虛構的故事,但他始終知道,這是某人留給他的線索,好提醒他別遺忘了…… 怎麼會忘!?這鳥地方的樣子數十年如一,看看這公車亭……竟然還是從前的那個。他懷疑等他上了山,也許山上的一切都沒有變。 不會變的,除了這些景物以外,還有他吧……他一定還在那等著,他說過會在那等著直到等到為止,這樣的執著,這樣的感情,也不會變嗎? 想著想著,心臟像是被捏著不能收縮那樣,胸口的疼痛連帶著讓呼吸也困難了起來,他連忙從背著的小背包掏出礦泉水和藥盒,打開藥盒倒出藥來混著水吞了,閉上眼睛喘著,端正的小臉蛋面如死灰,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好一陣子那疼痛才逐漸舒緩,他用力地深呼吸,掏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冷汗。 「該死……」竟然忘了吃藥……這麼重要的事情也能忘,他真的是活得不耐煩了!他得要更加小心保重這個身體啊……至少,得撐到見到那傢伙為止。 為了實現這個願望,他可花了不少功夫,還加上了一些運氣…… 要不是剛好排隊在他後頭的那傢伙手中拿了張只能活二十歲就會死於先天心臟病的短命人生牌在那哀聲嘆氣讓他有了機會,要不是孟婆奶奶的眼睛不靈光沒察覺有人沒喝半碗湯有人卻喝了兩碗…… 辛辛苦苦帶著百年的智慧度過了無趣的嬰兒生涯加上無趣的幼稚園生涯和小學生涯,還得不時擔心自己被心臟病所纏擾的爛身體會不會提早掛點…… 這個用可以活到八十年的好命牌換來的爛命,卻讓他保住了對那個人的記憶。 他說什麼都不要忘了他!樣貌可以改變,體態也可以改變,但對那個人深刻的感情和數不清的記憶卻不能掉了…… 如果連這都掉了,那他就不再是他了。 肚子……有點餓了。好在他有先見之明,在包包裡準備了些菠蘿麵包,要不然他可不認為這個荒郊野外有什麼可以吃的……拿出菠蘿麵包,繼續坐在那充滿回憶的公車亭內等著半天還不來的公車。 來這之前,他本想留個字條,但是想想十歲的男童說什麼也不適合離家出走,所以乾脆讓這個身分以放學自然失蹤來結束吧……雖然覺得有點對不起養了他這個人生十載的生父生母,可是十年怎麼能跟五十年比啊!他光光是在下面的辦事處把上輩子的身分申報作廢然後等著投胎轉世就足足花了四十年的光陰,說來下面的辦事效率真的不是普通的差。然後再加上先前提到的十年…… 那個人也等了他五十年了,在那空曠到處處充滿著寂寞空氣的大宅子裡……光是想到這點,心臟又微微地疼了起來。 「不行!」冷靜,冷靜……他這嚴重缺陷的心臟可經不起他這波濤洶湧的情緒啊……就差那麼一步了,要死也要見到那傢伙再死才甘願! 「咳……」 推開那兩片紅色大門,這宅子內充滿的不僅僅是寂寞的空氣,還有瀰漫著發霉味道滿是灰塵的空氣。 像是很久沒有人居住的空屋.….. 他有點不安了起來。短短的兩條腿開始快步往宅子內走,推開了無數的門,找遍了無數的房間,還踩到了無數的蜘蛛老鼠……就是找不著那傢伙。 「騙人的吧……」 他離開了?怎麼可能!他都說要等我了,怎麼會離開? 可是…… 眼下這情境讓他不得不承認,這個荒廢的古宅,不但沒有人煙,連「鬼煙」也感受不到一點。 鼻子一酸,眼淚又要掉下來。 情何以堪…… 我都這樣努力地回來了,你怎麼沒等我呢? 「笨蛋青禹……」邊哭邊走出那叫他傷心的宅子,視線被淚水弄得模模糊糊的,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月亮湖畔。 坐在那草地上,又掏出了那本書。翻到書後面看著版權頁,這已經是數十年前的老書了……青禹在他離開後就寫了這本小說,然後他就一廂情願地認為他因此就會在這等著他嗎? 五十年……足以改變太多事情了。 「嗚~~~~~」終於按捺不住滿懷的傷心放聲大哭起來。反正他現在不是什麼少爺,他可是個十歲的小鬼,想大哭就大哭,也可以哭到滿臉鼻水,不需要顧及什麼形象! 「醜死了。」突如其來的聲音,和突如其來捏住他小鼻子的冰冷手指,讓他驚愕地收了聲。 「里(你)……」鼻子被捏住了於是話講得不清不楚,但是睜得大大的那雙水靈眼睛可是把眼前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五十年……什麼都沒有變啊!他的臉還是那樣俊逸好看,鬍渣還是那樣亂糟糟,薄薄的嘴唇上帶著的笑意還是看起來那麼欠打,還有…… 那雙望著他的深邃眼睛裡頭,裝的還是那不變的濃濃深情……只是此刻帶著點嘲笑的成分。 「鼻涕小鬼,實在有夠難看的。」青禹搖搖頭,用痛惜的口吻說著。 「放屁!」用力拍掉青禹捏著他鼻子的手,不甘示弱地辯駁著:「什麼難看!?我就算沒有昔日那般傾國傾城的,說好說歹也算是個英俊小正太啊!殊不知在小學班上有多少女生為我爭風吃醋,不要說是隔壁班的就連高年級的也都有本人的後援會會員,你竟然一眼就把我嫌得一文不值……」 話說了一半,突然想到這根本不應該是相思了五十年見不到面的牛郎織女應該有的爭論話題,他應該…… 「青禹!青禹青禹青禹青禹~~」用盡全身力量撲進青禹的懷抱,用短短的手臂抱著眼前這個熟悉的身軀,這個他朝也思暮也想五十年來沒有一刻忘得了的懷抱…… 而青禹…… 儘管眼前這個鼻涕小鬼和他送走的那個美青年有著十萬八千里的差距,但是那個笨蛋的表情,笨蛋的口吻,還有笨蛋的氣質…… 他真的回來了。 於是五十年前在月亮湖水中空掉的臂彎裡,又紮紮實實地被填滿了,而一直等待著的心,也被說不出口的滿足給填得滿滿的…… 「讓我吃吧。」 「你不能吃。」 「可是,吃了我們才能永遠永遠在一起啊……」 「我不要。」 「……你不想和我永遠在一起?」 「……目前不想。」 「啥意思啊!?」 「……」 看著嘟著嘴微怒的小鬼頭,白皙粉嫩的臉蛋上帶點粉紅粉紅,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總是骨溜骨溜地散發著那發自於百年老靈魂的氣質,又黑又細的頭髮,想必留長了應該不輸給從前寇翎的那頭。 這小鬼的確是個人見人愛的漂亮正太…… 只是……只是…… 「你這樣子實在勾不起我的性慾。」青禹聳聳肩。 「……你的腦子就只會想著這個!?」寇翎瞪大了眼睛,一臉要抓狂的模樣。 「隨你怎麼說。」 為了往後無限長的歲月著想,青禹決定要好好保護這個人類小少爺,讓他健康快樂地長大直到他二十歲長成美青年後再毒死他…… 沒有耕耘,怎麼會有收穫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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