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 150493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月亮湖泊 番外

番外 1. 圓盤兒似的滿月掛在空中,皎潔月光將林間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珍珠外膜。 珍珠色的天,珍珠色的林葉,珍珠色的小澗,珍珠色的石桌石椅,桌上那些價值不菲的古董白瓷杯杯盤盤也染上了珍珠的色澤。 一隻白乎乎細嫩嫩的小手在月光下也是晶瑩剔透的,握著一只月光小杯對著天上的明月,好景當前,美酒佳餚,怎叫人不詩興起……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四人……」 「哪來的四人?不就你一人,連湊桌衛生麻將都湊不成。」一旁那位雖然俊逸但眉目間看起來不怎麼和藹的不仁兄冷冷地插了句話。 「祝青禹,你真的很沒氣質。」漂亮得有如娃娃的那張小臉皺起了眉,粉紅色的小嘴癟了癟。 的確。 明月,影子,本少爺,加上這死鬼,總地也不過一個活人……不過人家是在講意境,青禹這死鬼攪什麼局,虧他還是個作家勒! 「你手不痠嗎?」指著小少爺還高舉在那的手慢吞吞說道。 「……」漲紅著小臉縮回手,就要將杯子往唇邊送時,卻被不仁兄一把奪過那只杯子。 「誰准你喝酒了?」 「喝酒也不成!?本少爺品了一世紀的酒……」 「未成年不能喝酒,對發育不好。」 「拜託!今天是佳節耶……」 「喔?佳節啊……」挑了挑那不羈的眉毛,不仁兄祝青禹伸手從一旁盤子裡拿了顆蛋黃酥放到小少爺面前的小碟子。 「既然是佳節,就破例多賞你一顆蛋黃酥。不過我警告你這東西熱量很高,吃多了會肥,兒童時期的身材變形可能將來就瘦不回來,你自己看著辦吧。」 「……」看著青禹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在他面前慢慢地啜飲著,少爺舔了舔唇,喉頭癢著,心中罵著,嘴上卻稍微示弱:「吃這餅乾巴巴的很渴……」 「早幫你著想好了。」起身彎腰從一旁的小冰箱拿出兩罐養樂多遞給少爺。 「口渴就喝多多吧。」 「祝青禹,你明知道我不是小孩子!」重重地把多多按在桌上,小少爺怒氣騰騰地站起身指著比他高出不知幾個頭的祝青禹吼道……想了想看了看,又覺得短腿短手的自己氣勢不足,於是笨手笨腳地跨上方才坐的石椅子補點高度,雖然兩個人身高的差距還是很大,但有補總比沒補好…… 面對著眼前這小娃兒的怒氣,青禹依然是一臉處變不驚的表情。 他當然知道,不談論外表光是估算靈魂的年歲,他祝青禹已經是個近百歲的老人,而眼前的寇少爺更是又比他大了八九十歲的老妖怪,他當然知道他不是小孩子。 只是…… 冷不防地手一伸往小少爺習慣綁得鬆鬆的褲帶一拉…… 「毛都沒長半根不是小孩子是什麼。」斜著眼往褲子裡頭瞄去。 「你!」雖然自己天天和這死鬼一同沐浴一同睡,這身子也不知道給他瞧了幾千百回了,但這樣光天化「月」之下被非禮,雖是四下無人也叫向來恪守禮教的少爺他又羞又怒,一手拍掉青禹的手,一手緊扯著自己的褲頭,腳也順便往青禹身上踢出憤怒的一踢,人沒踢中卻因身小腿短一個重心不穩從椅子上摔下來…… 「唉呦……」沒摔往硬邦邦的石頭地面,卻摔入了寒冷卻厚實的胸膛。 「你白癡啊。」抱著寇翎小小的身軀,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有了些不爽的成分。 他可是他捧在掌心呵著護著的寶,天冷怕凍著,天熱怕悶著,飯飽衣暖寶貝得像個小皇帝似的,連被蚊蟲咬個小包都捨不得,住屋方圓一公里內會咬人的蟲子因此全都殺無赦…… 方才那一下要是真摔著了,可不是拆了這院子裡的石桌石椅石地板就能了事的。 疼他,寶貝他。嘴上說著是為了要養成完美的終生伴侶,但那樣極端的心情怎是用這樣膚淺的理由可以解釋? 打從當年殘壞的寇翎消逝在他懷中的那刻起,那彷彿被掏空了的痛苦讓他永遠也忘不了。 無論如何再也不要見到自己心愛的人受到一點點傷害,一點點一點點都不能忍受! 「對不起……」 他懂。 常常睡覺醒來時,發現青禹坐在床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偶爾用涼冷的手捏捏他的手掌,摸摸他的臉他的髮,好像必須藉著這樣,才能確定他是實實在在地活在他身邊,然後才能安心。 他懂青禹愛惜他保護他的心情。當年的寇翎是砍不死打不壞的不死鬼時都那樣支離破碎地從他眼前離去了,今天的寇翎只是個患有重疾的小小血肉之軀,青禹又怎麼能不害怕? 他和他都一樣害怕,不怕生死傷痛,怕別離。 「以後不准爬高。」 「嗯……」 「我可不想跟個腦袋摔成阿達的人過生生世世。」 「……去你的。」 算了,原諒他那張就算再過千年也一樣壞的嘴。 寇翎知道,就算自己變成整天流口水發癡呆的阿達,青禹一樣會在他身邊,不棄不離。 2. 絕大多數的人是哭著加入這個世界的,極少有例外。 而他,就是那極少數的例外。 有什麼好哭的?又沒傷心又不難過,好不容易又回到這世界上,可喜可賀啊!如果不是顧慮到一個狂笑的初生兒恐怕會嚇到在場的人們,他還真想盡情地狂笑一頓勒。 但醫生無法了解他的喜悅,狠狠地拍了他的屁股一頓……那感覺,讓他想起了上輩子的事,想起了那個曾經抽他屁股讓他羞憤離家的男人,那個他心中唯一放著的人。 數十年的思念潰堤,這個小娃兒的眼淚終於無聲無息地滑落了下來。 佑凡,是他這世父母給他取的名字。希望他能夠受到上天的保佑,安順平凡地長大。 只可惜了這對夫妻的苦心,這孩子打從出生就注定不是走平凡路線的命。 出生不久,作母親的想要餵他吃營養健康的母奶,這孩子緊閉著嘴緊閉著眼睛不張開,扭著頭死命地避開母親送到他嘴邊的奶頭,就是不肯吸上半口。 當然啊,非禮勿看非禮勿吸!他連他唯一的愛人的奶頭都沒吸過了,怎能吸這女人的奶啊!況且,男女授受不親,他少爺那麼長的上輩子都還沒見過女人的這東西,只把他羞得無地自容。所以儘管這副嬰兒身軀生理上很想要吃媽媽的ㄋㄟㄋㄟ,但裝在裡頭的靈魂就是拼死也要維護著男女之防,最後那失望的母親不得已,只好給這孩子吃替代牛奶粉。 嬰兒食品真的很難吃……嬰兒之所以毫無怨言,實在是因為有口難言吧!但難吃總比餓死來得好。辛苦地度過了好些日子,終於有些比較不難吃的副產品可以吃了……熬過了辛苦的飲食問題,這孩子又得面臨新的問題:學說話的問題。 其實他早就會說話了,只是他沒養過孩子,所以實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說第一句話的恰當時機,當然更不知道正常的孩子第一句話都要說些啥。於是除了在夜闌人靜沒人發現時,那個思念的名字會輕輕地從他口中吐出外,其他時間乾脆閉口不說話,以免給父母帶來不必要的恐慌。 直到三歲時他依然沉默不語,他的父母擔心得要幫他請個語言早療師時,他才勉強地喚了爹娘,從此他從「疑似發展遲緩兒」搖身一變,成了常常會不小心脫口說出超年齡語言的資優兒。 三歲半那年,他提出了讓他母親驚愕不已的要求:分房。他再也受不了這對年輕夫妻夜夜在棉被裡卿卿我我發出嗯嗯哼哼的聲音,而睡在嬰兒床上的他卻只能乾巴巴地瞪著天花板咬著棉被角,苦思著自己那位遠在他鄉的戀人。 五歲那年,求好心切望子成龍的父母,送他去幼幼音樂班學音樂,在忍耐了幾次和一群小鬼敲敲打打唱唱跳跳的智障課程之後,他抱著家中的桌腳任憑父母死拖活拉就是不去上課。 父親氣急敗壞地說:「沒有音樂素養的孩子怎麼成!」 他情急之下也氣急敗壞地回道:「要學,就學些琵琶古箏啥的!別再讓我去搖鈴鼓敲三角鐵了!」 他的父親雖然不解自己這幼小的孩兒怎麼認得琵琶古箏那些玩意的,但還是幫他請了個據說是在某大學音樂系指導國樂的知名老教授來當他的家庭教師,教他彈琵琶。 對於精研琵琶各家派別彈奏技巧近百年的老靈魂來說,那個知名的老教授在他面前生嫩得讓他常常有想要反過來指導指導一番的衝動。不過對於五歲短小的身材來說,琵琶實在是個過於巨大的樂器。他從來就不知道琵琶這樣重,每每抱得他汗流浹背;也沒想到少了那蔥般細長的手指後,琵琶的弦變得如此難撥。 不過這樣也好,這樣省得他還要大費周章地假裝生疏,以免他那父母又以為他是什麼百年難得一見的音樂天才,到時候一張機票送他到內地還是維也納去,那他還要不要找青禹啊…… 就這樣敷衍敷衍地撥撥琵琶,也算是稍微疏解他身為一個什麼都不能表現得太會太厲害的幼童的苦悶。 只是他卻沒料到他那個知名的老教授,卻不是個簡單的角色。 老教授那一手琵琶彈奏功夫在小男童眼中看來是不堪的,但老教授卻有個非常與眾不同且頗有心得的興趣,就是研究靈異之學。 那天,在他抱著琵琶敷衍敷衍地撥了幾首簡單初級的曲子之後,老教授突然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好半天才說了話。 「你到底是誰?」 「?」 「你不屬於這個身體吧?根據我的第六感,你的靈魂跟這個小孩的身體根本就是波長不合。」 「老師,我聽不懂……」六年來一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各方面都像個孩子的他,實在沒料到會有人這樣直接點破他,心虛之餘只能裝出一張無辜又無知的可愛表情。 「別裝了,我的第六感向來都很靈的!還有,上回我彈了一首我自編的高難度曲子,中間故意錯了幾個音,就看見你在皺眉頭。哪個初學琵琶的孩子有這樣的本事?說,你是不是哪裡來的惡鬼佔據了這個小孩的身體?你有什麼目的?想害這個小孩嗎?」 「我才不是惡鬼……」被老教授問得有點惱了。說什麼自己也是照著程序投胎來的,雖然中間過程有點作弊,但怎麼說也是這個身體的合法擁有者吧!而且什麼「自編的高難度曲子」啊……根本是破綻百出的爛曲! 「那你是誰?」老教授狐疑地望著他。 「我叫寇翎。」 月亮湖的傳說,上輩子的故事,成了鬼之後的故事,還有和那個人的約定,帶著上輩子的記憶投胎到這個世界……寇翎避開了瑣碎的,丟臉的,私密的,還有OOXX的部份,大致把他的來歷重點式地給老教授講了一次。 反正這樣古怪離奇的事情,正常人哪裡會相信?就當是說個故事也無妨。 不過這老教授本來就不是什麼正常人,聽完了故事之後他沉吟了一會,說了個讓寇翎振奮到心臟甚至有點微痛的消息。 「很多年前有本小說,內容大概和你說的故事有七八成相似。」 「咦?」「碰」的一聲琵琶從小男孩懷中摔到了地板上,也不小心砸到他那白嫩嫩的小腳丫子,但他卻一點也不感覺疼痛…… 老教授答應幫他找來那本年代已久的老書,交換條件是他要寇翎用真功夫彈奏一曲讓他開開耳界。於是兩個人趁著那對夫妻在客廳看電視看得正入迷的時候,關起房間門來,師徒身分互異,寇翎抱著琵琶,彈了曲佚失了數百年,只在他師承的那一系中所獨傳的精妙名曲。一曲終了,累得嬌小的身軀渾身痠痛到快散架,也感動得老教授熱淚盈眶,一臉彷彿見著佛祖顯靈的激動表情,像是隨時都會趴跪下來親吻他那被琵琶砸傷包成一大包的小腳。 一個禮拜後,在寇翎茶不思飯不想日夜煎熬的迫切等待之下,老教授給他帶來了一本封面看起來很舊,紙的內頁都受潮發黃的書。 「這是我往生的母親的收藏,大概有幾十年的歷史了吧!據說當年它暢銷得很,不過我一開始只把它當成一般的小說沒去注意,直到母親死後我在整理她遺物時,隨手翻看了幾頁,我的第六感就告訴我這本書有鬼!我不是說內容,我是指這個作者的文句中,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鬼氣,我的第六感告訴我……」 一旁老教授在那喋喋不休,而寇翎卻半句都沒聽進去。顫抖的小手捧著那本書,不必翻開,光是看著那本書封面上的書名和作者名,就足以讓他心臟又發疼了起來。 笨蛋青禹,你還在那等著我吧…… 你怕我遺忘了嗎? 淚珠子從白皙的小臉蛋不停地滑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書皮《月亮湖泊》那四個字上。 3. 喜歡看著他睡覺模樣的習慣,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都沒改變。 外頭太陽都下去了,剩下空中一點點藍紫色的餘暉,空氣中散佈著鄰居阿姨炒菜的油香味道。 這個時候還能睡得如此熟的,除了日夜顛倒作息不正常的人以外,就屬這種根本不是人的傢伙。 人鬼殊途,終於和青禹團圓了之後,寇翎對這個詞有越來越深刻的體驗。人和鬼,光是睡覺的時間就不同了……每天晚上青禹精神正好的時候,他卻被逼著天天九點準時就寢,理由是「我可不想跟個貓熊眼過生生世世」;而每天早上青禹最多也只撐到陪他吃完早餐就不支倒床。兩個人雖然過著同居的生活,但真正清醒著相處的時間,算算一天不過四個小時! 相愛的彼此不能同床共被的,而那死鬼又總是一副「你猴急什麼啊我們時間多的是」的不怎麼在乎的態度,常常讓寇翎生出類似怨婦的心情。 欸,罷了。 又不是不知道,反正那張嘴注定就是永遠說不出什麼溫柔體貼的好話,那樣半冷不熱的彆扭性子想必也是定型不會再改了。 雖然什麼都沒說,什麼也不表示,但守在那偏僻的深山裡半個世紀,就為了等著甚至沒給過一點承諾的自己,這樣的在乎,遠遠超過那些能夠用言語表達的在乎。 那樣長的時間啊…… 這個什麼家事都要假手他人養尊處優慣了的大牌,這個看似冷淡卻是最容易感到孤單寂寞的傢伙,是怎麼樣獨自在那月亮湖畔過日子的? 望著床上那像條毛毛蟲般蜷曲著身子睡得正香甜的傢伙,寇翎輕輕撥開了落在他前額的髮絲,用手指輕輕撫摸著他那緊閉的薄薄眼皮、撫摸著密密的睫毛、挺挺的鼻子、微啓的雙唇,和那扎手的短短鬍渣…… 和有著十二歲未發育小男孩外表的自己相較之下,到底誰比較像個孩子……? 青禹的臉蛋摸起來像冰一樣寒冷,但盈在寇翎心中滿滿的,是熱熱暖暖的心疼感覺。 「請你解釋一下這是什麼鬼?」青禹攤著手掌上的東西,面色不善地質問寇翎道。 當然啦,被煮飯的歐巴桑用那種彷彿在看變態的警戒眼神瞪半天,任誰都會心情不好…… 「呃……小花。」正確地說法,應該是一朵水鑽小花髮夾。 「為什麼會出現在我頭上?」 「呃……自己長出來的吧……」總不好意思說是,我順手拿它來夾住你那不停掉下來的瀏海,以免擋到我盡情欣賞你睡臉的視線吧…… 「屁!上次是蝴蝶,這次是小花!滿抽屜都是這些娘娘腔的玩意,你是不去招惹那些阿花就不爽快啊?」 「喂,你一個老男鬼跟小女孩吃醋太難看了吧!」 而且,這些小東西又不是他想收的……自從青禹為了身體一直都不很健康的他搬到了山下的小鎮住後,街坊鄰居幾個小女孩,每次看到他這模樣俊俏的小帥哥皮相,眼睛就呈愛心形狀,各個使出渾身解數死纏爛打,不是送糖果巧克力就是送一些有的沒的小東西當定情物,好像巴不得立刻搶了人回家當丈夫那樣……要是不收她們的禮物,她們還會立刻哭給你看……久而久之,寇翎滿滿抽屜都是這些小髮夾小手帕小戒指等青禹口中「娘娘腔」的小玩意。 「難看?你把這玩意別在我頭上就不難看啊?」青禹一點點也絕不承認自己會跟那些乳臭未乾的小阿花們吃醋。他只是……嗯,他只是常常在想怎樣把寇翎藏起來最好全世界只有他祝青禹一個能看到那樣。 「不難看啊……」如果不是那些鬍渣礙事,青禹俊俊的瓜子臉盤配上那亮晶晶的小花其實還不錯看…… 「我知道了,明天早上你就跟阿毛和阿弟說早安吧。」 「你敢!!」 「老子有不敢的事嗎?」青禹聳聳肩一臉風涼的表情說道。 「……」 阿毛和阿弟是青禹收養的兔子,平日養在後院,導致寇翎從來不踏入後院,堅決和它們老死不相往來。前幾天青禹餵完飼料時大概是忘了關上後院的紗門,結果阿弟阿毛好死不死跑到了寇翎的床上玩耍一番後就窩在寇翎身邊睡。隔天早上寇翎張開眼睛對上了阿毛的紅眼睛,腿上感覺到了阿弟的毛絨……嚇得他當場心臟病發作了一次。 想起那天早上青禹忙著餵他吃藥幫他揉胸口,一臉驚慌失措完全沒了平日的冷靜風涼,寇翎嘿嘿嘿地笑了出來。 「你才不敢……」 「你欠揍啊。」 「好啦好啦別吃醋了,本少爺彈琵琶給您聽讓祝兄您解解氣。」 「彈給鬼聽吧你。」 「你不就是鬼?」 「……我不想聽行了吧。」 「那本少爺賞你香吻一個當作賠禮吧。」 說著寇翎攀上了坐在沙發上青禹的大腿,雙手攬住他的頸子,將自己那粉嫩的櫻桃小嘴湊了上去…… 這樣大膽又頑皮的動作在寇翎上輩子是絕對不可能做出來的,八成是因為當慣了兒童所以連性子都有點兒童化了起來…… 暖烘烘的唇覆著寒涼的唇,溼熱的舌和冰冷的舌交纏推放。鬼的溫度,人的溫度,在這綿長深情的一吻之間全失了準,只知道彼此的胸口都因這個吻而燥熱了起來。 要不是因為高漲膨脹的熱烈感情讓心臟緊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寇翎真希望就這樣和自己深愛的青禹一直吻下去,一直吻下去…… 「又痛了?」望著臉色從潮紅轉為蒼白,捂著胸口大力喘氣的寇翎,青禹皺著眉頭,胸口彷彿也跟著悶得發疼。 「還好。」寇翎搖搖頭,好半天臉色才稍微恢復了點血色。抬起頭望著青禹,手指頭輕撫著青禹那雙還殘留著他的溼潤的雙唇,心中留戀不已。 什麼時候啊……什麼時候才能像從前那樣,盡情地在彼此的身上得到滿足? 「幹嘛一臉思春樣?」 「哪有……青禹,你變了。」 「嗯?」 「你以前都很主動的,我是說我投胎之前的時候。」 「嗯……畢竟我沒有戀童癖。」 「奶奶的!剛剛是誰把舌頭伸進來的?!」寇翎激動地破口大罵道。 「嗯?我正想說,你嘴巴裡怎麼有巧克力的味道?誰准你偷吃巧克力了?」 「呃……」本來還理直氣壯的寇翎被青禹話題一轉堵得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不想跟個滿口爛牙的傢伙接吻生生世世,去刷牙。」 「……」還想辯解什麼,不過違背約定偷吃糖果的確是自己理虧,已經出現蛀牙問題也的確是自己愛偷吃甜食的錯…… 寇翎只好乖乖地從青禹的大腿上爬起來,往浴室走去。 「喂,那個不准挑起來,吃進去。這個多吃一些,還有這個。」 根本不需要吃飯的死鬼,拿著雙筷子坐在那指揮東指揮西的,三不五時乾脆親自服務,苦著了那個胃口小而面前的飯碗卻彷彿堆滿永遠吃不完的食物的少年。 「拜託……我的老爺,你是在餵豬啊!」 「豬?你配嗎?自己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那排骨精的模樣。你要我壓著這種身材生生世世?開玩笑!那我還不如抱充氣娃娃。」 「你……本少爺的發育期還沒到,你又知道哪天搞不好這身子一長起來又高又壯,到時候看看是誰壓誰生生世世!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哩!」 「嘖嘖,你想太多了。不要說是上輩子,你就算再投胎個五百次也是注定要被我壓的。」 「哪來的說法!?」 「你生來死去都是個受,懂嗎。」 「放!屁!」 4. 六歲的那年,寇翎雖然從琵琶教授那得到了青禹還在等著他的證明,但也從六歲那年,裝著這個靈魂的佑凡的身體開始出現了毛病。 雖然在投胎之前早就有心理準備這個身體是個只能用二十年的短命產品,但在第一次心臟病發作時,寇翎還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不是因為那劇烈的疼痛讓他感到恐懼。喝下劇毒的疼痛,被陽光傷害的疼痛……和那些就連脫胎換骨之後都無法忘卻的感覺相較之下,這顆生病心臟的疼是那樣微不足道…… 只是寇翎卻害怕這副小小的血肉之軀,到底能不能承受得了那隨時都可能突發的病情?命牌子上是寫著二十年,但有誰能夠保證在這二十年內這條命不會因為生病然後早早結束?「夭壽」、「折壽」之類的詞不就是這樣來的嗎? 如果今生不能回到青禹身邊,就怕下一世再也沒機會了。 於是他很小心很乖地聽醫生的話,聽父母的話,該吃什麼藥該作什麼治療該怎麼保養,每一樣他都謹記在心,不敢有一絲一毫的疏忽。 至少,一定要撐到見著青禹的那天。 只是長期身體不好,加上年紀幼小,他始終沒辦法找到機會離開那個家,獨自遠行到那遙遠的山中。 於是,拖著不健康的病弱身體,帶著一天比一天深切的思念,寇翎踏入了小學校園,成了國小一年級的新生。 寇翎的小學生活很簡單,不是看著窗外的景色發呆,就是拿出書包裡那本不知道已經被他翻了幾千幾百次的那本書來看。他不想聽台上的老師講課,對於各類的活動課程參與度也很低。當然,跟班上的小朋友也是幾乎沒能有什麼互動,畢竟他和他們年紀相差太多了,不知道相隔了多少代中間的溝深不可測,根本互動不起來。 他的導師曾經對於他的上課發呆行為採取罰站手段,不過在發現這招完全沒效果,這個孩子連罰站在那都可以發呆之後,也只好放棄。至於上課看課外書的行為,也在一次沒收書本事件導致寇翎又急又怒到心臟病發作之後,也漸漸地被視而不見了。 至少這個小孩除了體育之外各方面的成績都優秀異常,身為老師總是沒有理由為難功課好的學生。 最後導師找了他父母到學校,跟這對夫妻說出了她觀察的結論:他們的兒子可能是個自閉症兒童。 後來某天寇翎在報紙副刊上看到一篇自閉症兒童相關的文章,上面寫到自閉症兒童的特徵,像是缺乏社交和與人溝通的能力、固著性的興趣和行為、在某些領域上有優異的表現……等等,寇翎實在無法否認自己的行為還真的挺符合上面所說的特徵。 於是他曾經很認真地想著,也許某些自閉症的小朋友是因為身體裡裝著有上輩子記憶的靈魂才搞自閉的…… 不過後來想想可能性也不高,命牌不是隨便就能換,孟婆湯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找到人代喝的,他的行為已經嚴重地違反了輪迴的規矩了……也許下輩子投胎時,這些事情都會被拿出來算總帳,也許因此會得到什麼報應。 但這些也許都不會成立。 沒有下輩子……絕對不會有了! 他要在這一輩子回到月亮湖,當一個永不得超生的鬼,永遠陪著那個傢伙。 自閉的小學生涯過了兩年,後來因為父親調職的緣故,舉家搬到了另一個縣市去。 對寇翎來說,不管是搬家還是轉學都沒有什麼影響。他不留戀成長的地方,不留戀老鄰居們,不留戀班上的同學……對這一世的一切,有時候他會感到有些歉意。沒有留戀,沒有感情,他只把這個身體當作暫時駐足的容器,只把這個人生當作過客來活,說穿了,他是毀了這個孩子的一生吧…… 「小佑,怎麼了?你不喜歡搬家是不是?」坐在車子助手席的母親聽見他的嘆氣聲,轉過頭來關心地看著他。 「沒有。」把視線移到了車窗外,看著這個陌生的城市。 陌生的人走在陌生的街道上,陌生的建築陌生的街景……明明這應該是個陌生的地方,可是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彷彿他曾經來到這個地方過…… 他把臉靠近窗邊,努力地從窗外的景色中想找些什麼線索,路和路的排列,建築物的排列,路邊的高大阿勃勒樹…… 「咦……?」他來過,他確實到過這個地方!他記得那些樹,也曾經站在那個路口等過紅綠燈,雖然燈號全換了,路邊的商家也都不認識了…… 也不管車子還塞車卡在車流中,寇翎突然打開車門跳下車,直直往某個方向奔去。 「小佑!?」母親被兒子突如其來的怪異舉動嚇了一跳,然後看到心臟有毛病的兒子那樣奔跑著,更是驚得自己的心臟都要先停了,連忙拉開車門也跟著追了上去。 不停地跑啊跑啊,在陌生的路上憑著不陌生的熟悉感覺跑著,最後停在一棟大樓前方。 「小佑,你怎麼搞的!?怎麼可以這樣跑!心臟又痛了嗎?快吃藥!」母親連忙從皮包內掏出隨身攜帶的藥,扶起按著胸口蹲在地上的兒子餵他吃藥。 「好點沒?好點沒?」連父親都隨便把車停在路邊,氣急敗壞地追了上來。焦急的兩夫妻圍著臉色死灰看起來隨時都要昏過去的兒子,引起了路人的側目。 「……大賣場……」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建築物,寇翎輕輕地吐出了三個字。 「什麼大賣場?」 「這裡應該是大賣場的……本來有大賣場……」 那個從前他常常和青禹一起來購物的大賣場……不會記錯的!他記得第一次來到賣場的情形,還記得往後無數次兩個人一起來這買泡麵、買家電、買民生必需品的情形,就連那台該死的冰箱也是兩個人一起來這裡挑選的。儘管青禹每次都是一副來得心不甘情不願的勉強樣,儘管青禹每次都說是因為要監視他以防他偷跑所以才跟來的,儘管青禹總是抱怨同樣的東西幹嘛出那麼多品牌麻煩死了……儘管如此,寇翎卻記得很清楚常常採買完畢後,青禹會用很沒誠意的語氣問他:「你有沒有想要吃啥?想吃就自己去買省得阿南那傢伙又說我虐待你。」 片段瑣碎的記憶一幕幕地展開來,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過的事情,可是眼前的建築物卻完全不是當年的那間大賣場。那間四層樓的建築早就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棟就算仰著頭也算不清楚到底有幾層樓的摩天大廈;賣場也不在這了,豎在摩天大廈前的巨碑上顯示著這棟大樓是屬於一家金融業財團所有。 「小佑!你到底怎麼了?」 「……」 沒聽見父母的質問,呆站在那的寇翎只聽見一陣風在大樓與大樓間穿梭的呼呼聲,呼呼的風將街邊種植的金黃色阿勃勒吹飛了滿天,在炎炎日照下看起來就像下起了金黃色的雨那樣。 「阿勃勒樹開花的時候,風吹來時就像在下黃金雨。」 「真的?咱山上從沒看過這種植物!那什麼時候可以看到黃金雨?」 「夏天出太陽的時候,所以你別妄想了。」 青禹,你說的黃金雨,我看到了。 可是我卻沒辦法將這充滿陽光氣息的金色美麗,傳達給留在深紫色幽暗湖畔的你。 5. 「什麼!?」 「整修房子,還有繳水電費。」 「你說什麼!?再說一次!」寇翎也不管自己赤裸著全身,嘩啦的一聲從溫泉水裡站起來吼道。 「我說整修房子,還有繳水電費。喂,你不要太激動,等下心臟又發病。還有天氣很冷,你小心感冒。」老神在在的祝青禹手一伸,嘩啦的一聲又把握著拳激動望著他的寇翎拉坐回熱氣蒸騰的溫泉水中。 「……」寇翎氣得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咬著牙恨恨地望著眼前這個沒心沒肝的死傢伙。 叫他不要激動……他怎麼可能不激動!那本被他當作寶貝,視為青禹對他感情最重要的證明、為了他所寫的書,竟然……竟然…… 竟然只是因為要籌錢整修房子和繳水電費所寫的! 這五年來他為著那本書流了多少眼淚,發了多少次心臟病,還被小學老師當作只會做固著行為的自閉兒!沒有想到根本是他自己自作多情! 「你就這麼缺錢?」 「錢總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你不會回老宅去拿古董變賣嗎?隨便拿樣東西就夠你整修十棟房子,夠繳一百年的水電!」 「裡面很髒,我不想進去。」 「你竟然嫌髒!那可是有我們兩個回憶的地方耶!」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婆媽?有回憶的都要放在身旁,那穿破掉的內褲要不要丟?我看澡也不必洗了因為身上的污垢有一整天下來的回憶,你怎麼捨得搓掉它們。」 「你!」嘩啦一聲寇翎又從泉水中站起來,偏偏自己口才就是伶俐不過青禹那張壞嘴,只能瞪著眼氣得發抖。 「坐下。」伸手再一次想把寇翎拉回水中,可後者拗脾氣上來了,掙扎來掙扎去就是不肯好好坐回去。 青禹也沒耐心了,索性嘩啦也站起身,有力的雙臂一箍讓寇翎立刻動彈不得,伸腳一勾一帶,寇翎整個身子重心不穩立刻被倒栽放回水中。在青禹小心的保護之下沒撞到泉水硬邦邦的石底板,卻咕嚕咕嚕地嗆了幾口水才被撈起來。 「咳……咳……你這個天殺的!竟然想淹死本少爺!」寇翎咳得雙頰紅通通的,滿頭滿臉的水讓那張漂亮的臉蛋看起來很狼狽。 「淹不死,遇水則發。況且你上輩子還是個水鬼,這輩子應該很耐淹。」青禹將寇翎的身子攬到自己懷中,輕輕地幫他拍背順氣。 「我這輩子應該是會被氣死的……」寇翎喃喃說道。 青禹沒再說什麼繼續刺激他。見寇翎不咳了,於是本來輕拍著他背部的手撩開了那頭已經長到背部的長髮幫他邊搓背邊按摩。 寇翎舒服地發出像貓咪的低嗚聲,整個人乾脆靠在青禹身上,反正在溫泉水裡也不怎麼感覺青禹身子的冷。一邊享受著泉水浸泡身子的舒暢,一邊享受和戀人肌膚相親的愉悅。 這個「小祐」的身體已經十四歲了,本來瘦短的四肢開始有修長的趨勢,原本只能說是可愛的臉蛋雖然還稚氣未脫,但也越發地清秀俊俏。不知道是青禹受到潛意識的影響,還是寇翎自己與天俱來的氣質所致,現在的寇翎明明和從前那個寇翎是兩個模樣,但他卻越看越覺得相似。 有時候他實在是覺得自己很幸運……在寇翎回來之前,他曾經很認真地想過他會用什麼樣子的模樣回來。說真的,只要他能夠回來,青禹不在乎他是醜是美是男是女是貓是狗,他只求最好不要是蟑螂螞蟻那種生物就好了…… 不過現在想想,如果寇翎這輩子真的不是人類的模樣,他倆要怎麼過生生世世啊?最基本的溝通都有問題吧…… 「哈啾!」 懷裡的人兒一個噴嚏聲拉回了青禹的思緒,青禹放開他,面色不善地說: 「你又要感冒了。」 寇翎這小子模樣雖然越長越出色,不過體質卻一直都很差。天氣稍有變化,作息稍微沒注意好,那副三保身體不是過敏就是感冒發燒,實在怪不得祝青禹那越來越像老媽子的個性…… 「我沒感……啊哈啾!」 「……禁泡溫泉三個月。」 「啥!?三個月!?三個月後天氣都熱起來了還泡個熊!我不……哈啾!哈啾!」 這一次回到山中的溫泉渡假,因為寇翎感冒發燒於是提前取消。 回到山下的住處足足養了一個禮拜,寇翎的感冒才漸漸好轉了起來。等到他康復到能夠下床時,不眠不休照顧他幾天幾夜的青禹才稍微放下心,拖著疲累不堪的身體回到自己的床上補眠。 只是連睡著都是那樣憂慮的表情啊……寇翎低頭輕輕吻著青禹深鎖的眉心,像羽毛掃過般輕巧的吻,就怕吵醒已經被他折騰了好幾天的青禹。 寇翎依稀記得這身體小時候患病時,他那生父生母也是這樣勞心勞力地照顧著他,那就叫天下父母心吧……而現在青禹對他的好對他的照顧,甚至還超過了他父母所付出的。 不過他卻沒聽過「天下戀人心」這種說法,也許是在這個世界上實在很難找到像青禹這樣待他比生父生母都還要關心的戀人了。 「寇翎……」 青禹睡得很不安穩,翻過來翻過去的像是在做什麼惡夢。不經意地,寇翎聽見了睡夢中的他低聲喚著自己的名字。 青禹,你做了什麼夢? 夢裡頭有我在嗎? 如果有我在,為何你睡著的表情那樣傷心? 清晨四點半,天色漸漸亮起來。只是外頭的天空陰陰灰灰的還下著綿綿細雨,住在靠山的地方,每到冬天就是這樣溼冷的氣候,所以青禹總是不喜歡讓寇翎外出,就怕一點點風寒都能讓這個爛身體病個大半天。 大病初癒肚子餓得咕嚕叫,寇翎不想剛睡下的青禹特地起床替他準備早點,不巧冰箱內也沒剩什麼食物了……看看牆上的時鐘,幾條街外的那間早餐店這時候也差不多開了。住在山裡頭只要不是孤獨一個人的話自然是比較愜意,但住在鎮上就是有這點方便,畢竟人還是得吃喝的。 打定主意,寇翎穿足了禦寒的衣物,帶了把傘走出家門。 只是沒料到,這樣單純的一個買早餐行動,卻給他自己找來了很大的麻煩。 一開始,寇翎只覺得那傢伙有點怪。猥猥瑣瑣東張西望的模樣像是幹了什麼虧心事,而那生面孔也不是寇翎所熟悉的,八九不離十是外地來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寇翎沒多注意那個怪怪的歐吉桑。雨勢似乎變大了些,不走快點等會雨大起來鞋子褲管又要溼掉了。 然而寇翎加快了腳步,那個怪叔叔也跟著加快了腳步;嘗試著放慢腳步,後頭的人也跟著慢了下來。他意外地發現,自己竟是被對方跟著的。 一陣惡寒……捏緊了雨傘的把手,寇翎尋思著自己有什麼值得被跟蹤的理由。 因為財?恐怕不是。他們是很富有沒錯,但表面上看來會住在這小鎮上的人基本上也富不到哪裡去。 因為色……這個倒是挺有可能的。也許是因為上輩子出生在貴氣的大戶人家吧,寇翎對自己模樣生得好一直很有自覺,上輩子高高在上的除了祝青禹以外沒人敢碰他,不過這輩子生成了弱不禁風的少年就吃了不少虧,從小到大不知道被怪怪的老頭還是色色的阿姨吃過多少次豆腐,摸摸小手,摸摸小臉,甚至還摸摸小屁股……但被這樣鬼鬼祟祟緊跟著,還是頭一遭碰到。 平常喜歡大清早就出來打屁聊天串門子的鄰居阿姨大嫂們,還有那些打太極拳的叔伯公公們,怎麼今天沒見著半個影子啊!還有那平日感覺走不要多久就到的早餐店,怎麼感覺像是遠在天邊…… 「小弟弟啊……」 來了來了!跟在屁股後頭那傢伙一出聲,寇翎握著雨傘轉頭就要揮打下去,而動作卻在看到對方手上那把白晃晃的西瓜刀之後停住了。 「小弟弟啊,你長得真好看呢。叔叔越看越喜歡,帶你去玩好不好?叔叔那裡有很多好好吃的糖果喔……」 「……」奶奶的!這話應該是用來拐幼童的吧!他怎麼說都是個「青少年」了,要不是因為那把西瓜刀在他面前揮來揮去的,寇翎還真有點想要嗤笑出來。 「叔叔,我爸爸等下就來了,他叫我不能亂跑,所以我還是不要跟你去比較好。」寇翎正色說道。這「叔叔」叫得連他自己都覺得噁心。你祖宗都要兩百歲了還要給你占便宜!不過時勢逼人,不得不低頭。希望能拖過一時算一時,看能不能等到什麼路人甲乙丙丁剛好路過及時解救他。 只可惜路人甲乙丙丁沒出現,而這個色鬼卻猴急得很,手一伸抓起寇翎的手腕就要離開。 「喂!放開……」 「你再叫我就把你分屍!」 「……」 分屍!?那可不行……好不容易都活到了十四歲了,只差六年就功德圓滿修成正果,怎麼能讓這渾蛋給分屍? 只好乖乖讓那個身材比他高壯的怪叔叔給拖著走,細細的手腕被他捏得發疼,這輩子一直都被當成寶貝捧著呵護著的他委屈得在心中直罵。 怪叔叔將他拖到一個偏僻的小防火巷內才放開他,先是用色瞇瞇的眼神將他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回頭上,看得寇翎一身的毛都豎了起來,然後用沙啞的聲音低吼道: 「把褲子脫了!」 「啥?」 「脫褲子。」 「……不好吧,大白天的……」 「快脫!」西瓜刀刃架上了寇翎白細的頸子。 「……」刀劍不長眼睛,那麼長的刀刃只消用力一剁,大紅西瓜都能剖成兩半了,估量自己的頸子實在沒西瓜的腰圍粗……寇翎只好忍氣吞聲地問道: 「脫誰的?」 「脫你的。」 「……」還好出門多繫了條皮帶,寇翎慢吞吞地解著皮帶解半天,怪叔叔慾火焚身再也忍不住,一手拿著刀子,一手用力將皮帶連同褲子一併扯下。 媽呀,小心你的刀子啊……寇翎連忙縮了縮脖子閃過那差點在他頸子上劃下去的刀子,卻來不及閃掉像頭熊一般用力將他撲倒在地板上的變態男人。 這下子不需要刀子,光是那沉重的身軀就把寇翎壓得死死動彈不得。怪叔叔拉開寇翎的上衣不停地舔吻著那光滑的胸膛,雙腿緊緊夾住寇翎的腿,燥熱的下半身不停在他身上摩擦著。 寇翎從來就不是個軟弱的人,他也沒理由會因為被這種敗類欺負然後哭泣,可是他卻哭了……因為在被壓倒的那一剎那,上輩子的記憶,那個髒了他最後害他死於陽光的始作俑者,那樣想要回到青禹身邊卻永遠爬不到的慘痛…… 結局是他和青禹的分離。 這樣的事情他怎麼能讓這輩子再重演一次!? 「我的心臟……心臟……」寇翎痛苦地呻吟著,壓在他身上的怪叔叔還算稍微有點人性,暫時停下了動作看著他。 「吃藥……我沒有帶藥……」 豆大的汗珠混著淚水沿著蒼白的臉頰滑下來,沒有血色的唇被咬得血跡斑斑,寇翎按著胸口蜷曲著身子不停抽搐著,那極端痛苦的模樣讓怪叔叔怔住了。 「你怎麼了?」 「心臟病……我……我會死掉……」 「心臟病!?你……我……我不是故意的……」怪叔叔慌忙地放開寇翎從他身上爬起來,結結巴巴地說著。 「你……去死啦。」不再受壓制的腳突然用力往男人的胯下踹去,那狠勁估計就算沒踹破掉也踹裂掉了。寇翎趁著男人疼得倒在地上翻滾嚎叫時趕緊穿上褲子,以最快的速度奔出巷子。 「小佑你要記得,千萬不能跑啊!」 生父生母總是這樣苦口婆心提醒他。 「再讓我看到你用跑的我就折斷你的腿,讓你生生世世當阿吉仔看你怎麼跑!」 青禹總是這樣狠狠地威脅他。 可是他克制不了自己想要趕緊離開那個巷子的恐懼,一直到離巷子很遠很遠了,他還是不停地跑著。 不能不跑,上輩子他就是慢了,來不及離開危險的人,來不及離開危險的陽光,結果導致後來的一切都來不及了。 他不要再這樣…… 心臟真的好痛好痛,方才是裝來騙人的,可現在卻是真的痛,視線越來越模糊,周遭的景物漸漸地看不清楚,雨點打在身上的感覺也漸漸感受不到了…… 「寇翎!你給我站住!不准跑!不准跑!」 熟悉的聲音在遠遠的地方怒罵著,將寇翎飄忽的意識稍微拉了回來。看見雨中奔向他的那個身影,他安心地笑了,然後終於停下腳步。 這一次終於來得及回到他身邊了……只是,現在不是早上了嗎?青禹怎麼就這樣跑出室外了? 沒心力再想這麼多了,寇翎覺得視線又開始模糊了起來,心臟到底還有沒有在跳動?他得抓個什麼東西扶著才不會倒下來…… 「寇翎!!不要……」 6. 不要再離開我了。 那樣比死亡還寂寞的寂寞,那樣毫無希望的漫長等待, 如果要再承受一次,我怕我的靈魂也會跟著死掉。 山上的空氣是非常清新健康的,不過對一個老是抽著菸又不必呼吸的鬼來說,實在沒有什麼差別。 山上的天氣經常都是陰陰的,偶爾太陽短暫地探出頭來,花朵樹木爭著沐浴在陽光下,大自然生意盎然的景色讓人心曠神怡。 不過這對一個在陽光下就會灰飛煙滅,只能活在黑暗世界的鬼來說,實在沒有什麼意義。 山上的夜晚氣溫非常的低,特別是靠近那座泛著紫色光澤的幽深湖泊,瀰漫在湖面上的霧氣讓入夜的湖景顯得妖媚,陰森又美麗。 不過這對根本不知寒暑的青禹來說,無論氣溫怎樣,他還是每夜來到這個湖畔,等待著那個人,五十年如一日。 他說過要他想辦法回來找他,可是如果「辦法」根本不存在呢? 他說過會等他,可是這一等,到底該等到何年何月? 轉世後的他,不見得會投胎當個人類吧。就算生為人類,也不會有前世的記憶,不會記得他祝青禹。 要寇翎回到這來找他的希望太渺茫。 不是沒有想過,也許寇翎根本就不會回來了。 有天傍晚,有個老婆婆,帶著一個小男孩來到山上。 他們是人類所以看不見他,他也沒打算讓人類看見自己。 老婆婆牽著小男孩來到了月亮湖畔,坐在那湖畔一整個晚上,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人那樣。 入夜後,祝青禹也來到了湖畔坐著,遠遠地看著這一老一少,有點好奇這兩個人來到這樣荒郊野外的山上,有什麼目的? 不會是來跳湖自殺的吧…… 青禹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和寇翎在這相遇時,當時他也被誤認為是要自殺……現在的他有點了解寇翎當時的心情了,畢竟在這種地方,除了自殺還能幹嘛?難不成專程來這看風景!? 而當時的寇翎,是不是也像現在的他這樣,無聲無息無影無形地坐在那觀察著他? 「我知道你在這……」隔了好久好久,那個小男孩睏得眼睛幾乎要瞇成兩條線,一直沉默的老婆婆突然說話了。 可是看她的樣子卻不像是在對著小男孩說話。 「我知道你在這,老爸。我知道你一直都在這,等著月哥哥。」 青禹望著那個老婆婆,突然明白了。 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會叫他「老爸」,也只有她會叫那個人「月哥哥」。 再看看那個小男孩,那應該是他的「曾孫」吧……清秀的眉目間,似乎還真的有些阿南的影子…… 「老爸,跟我們一起回去吧。月哥哥不會回來了,你明明就知道。跟我們回去,至少不會孤單寂寞,你看看這個鬼地方,連個講話的對象都沒有,這樣的生活你要過多久……?百年?千年?永遠?你知不知道永遠到底有多遠多遠……」 有多遠?要多久…… 「你還打算等下去嗎?」 等多久?無論多久…… 「出個聲吧老爸。不管你怎麼打算,讓我放下心,不然就讓我死心。」 說完這句話,老婆婆閉上了嘴,寂靜的林間只聽得見風吹動湖畔草地的聲音。 良久良久,小男孩睡著在他奶奶的懷中,然後老婆婆看見了坐在不遠處的男人。 他還是那樣的年輕,和記憶中的樣子完全一樣沒改變。弓著膝蓋手上夾著一根香菸,淡漠地望著眼前的月亮湖。 「還要等多久?」看著那外貌比她兒子都還要年輕的祝青禹,她甚至有點叫不出「老爸」這個稱謂。 「就等到這個湖水乾了為止吧。」 「……我知道了。」看著那深不可測的湖水,老婆婆點點頭。 月亮湖泊,沒有底的深湖。 也許這座湖泊根本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湖泊,只是湊巧出現在這個世界的一個角落而已。於是這個世界不停地改變著,而這座湖泊卻像是沒有跟著這個世界一起運轉似的,它會一直在那,不會改變。 那他也會一直在這等著,不會改變吧。 老婆婆搖醒了孫子,離開了月亮湖泊。 後來雖然她還是有再來過幾次,卻再也沒見過她的老爸了。 月亮湖畔的大宅子,長年被厚重的灰塵給封住。 打從寇翎離開了以後,青禹就再也沒有踏入那棟宅子過。 他想念他,非常非常的想念他。想念他的模樣,想念他說話的樣子,想念他的一切一切……想念像是很多雙手那樣,不管是醒著還是睡著,都不停地掐得他很難受…… 想念一個人卻停不下來,是一種折磨。想念一個也許永遠都見不到的人卻停不下來,是一種沒有盡頭的折磨。於是青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再踏入那棟古宅子裡。他害怕裡頭所封著的兩個人的回憶一旦加了上來,這不死的靈魂會被太多的想念給侵蝕壞掉。 壞掉的靈魂,和死了有什麼不同? 瘋掉的鬼,和死掉的人也沒有不同吧。 活著的時候,他不是個無畏無懼的人。他特別討厭孤獨,討厭一個人。教養院的修女特別喜歡把做錯事的小孩子關在狹小黑暗的房間隔離著。有時候一隔就是一個禮拜,一個禮拜之內,沒人和你說話,也沒人聽你說話;沒有事情可以做,沒有被這個世界需要的感覺。那種孤獨感會讓人覺得,自己到底是活著幹什麼的。 死掉了以後,他更不是個無畏無懼的鬼。他一樣討厭孤獨,卻必須承受。他覺得自己並不是不被這個世界需要,他是被這個世界遺忘了。 但就算被整個世界給遺忘了又怎樣?他已經不害怕了,不怕沒人和他說話,也不怕沒人聽他說話。不怕沒事情做,不怕沒人記得他…… 他只怕被寇翎遺忘了。 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寫下了那本書,關於他們相識後一切的故事。 如果寇翎遺忘了……大海撈針,再怎麼機會渺茫,至少也得放個撈子下去吧。 祝青禹想起了以前看過的一部老港片,往生多年的癡心女鬼,想要找到她那不知道是生還是死的摯愛。那時候覺得這個故事很離譜,香港何其大,怎麼可能這樣容易就給她找到那個十二少? 而現在自己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脫胎換骨後的寇翎,不更蠢得離譜? 有天傍晚,有個小男孩,背著一個小小的背包來到了山上。 他是人類所以看不見他,而看到小男孩的一瞬間,他也忘了要讓他能夠看見他。 小男孩推開了那棟古宅子掉了漆的紅色大門走了進去。而已經五十年不敢踏入這宅子的青禹,也跟著走了進去。 小男孩在錯綜複雜的建築裡穿梭自如,一間一間一進一進地找著,那樣的熟稔就像是他本來就生活在那宅子裡一樣。 找遍了整個宅子後,失望寫滿了沾得滿是灰塵的白皙臉蛋。他喪氣地背著背包踏出了古宅子,一臉像是要哭的表情。離開時,他又回頭再看了一眼那宅子,然後眼淚像決堤那樣嘩啦啦地掉下來。 入夜之後,小男孩坐在月亮湖畔,手中拿著本破書翻來翻去的。他還是哭個沒停,本來還只是輕聲地啜泣,哭到後來變成放聲大哭,然後像個耍賴的小孩那樣乾脆躺在湖畔的草叢上,一把鼻涕數把眼淚那樣哭得好不過癮。 坐在一旁的青禹實在再也忍受不了這種噪音,伸出手捏住了小鬼的鼻子阻止他繼續哭下去…… 欸,怎麼會變成這副德性…… 不過,終究是讓他等到了。 7. 今夕是何夕!? 睜開眼睛的寇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失去意識多久。最想知道的,不是這是什麼地方,而是自己到底是人還是鬼…… 「小佑!」 「……」 「小佑!你醒了?你還記得爸媽嗎?」 記得。雖然四五年沒見到了,但他記得望著他的這兩張焦急面孔。 為什麼他們會出現在這? 為什麼自己又會在這? 為什麼他轉動著視線掃遍了整間房間,就是找不到青禹? 一大堆問題卡在寇翎的腦中,只是才剛甦醒又開始覺得疲累了起來,想撐著等到青禹出現告訴他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卻敵不過濃厚的睡意…… 「有個男人打電話來,說我們的兒子就在這病院,要我們立刻趕來照顧你。」 「……」 沉默地聽著母親的講述,再加上昏迷前的記憶拼湊起來,寇翎稍微明白了整個情況。 那天他自己出門去買早點時碰到了怪叔叔,然後雖然順利逃脫了,卻因為心臟病發作,直接摔落到住家附近的大排水溝裡頭。後來應該是青禹及時救了他把他送到醫院來吧…… 可是他不明白,青禹呢? 為什麼他要聯絡他的生父生母,而自己卻消失掉了? 看著滿臉困惑卻始終一語不發的兒子,夫妻倆擔心他是不是因為缺氧傷到了腦部,以致變成這樣呆呆傻傻的模樣。 然而失蹤了四、五年的兒子竟然又回到了他們身邊,還長得這樣大了……失而復得讓他們高興都來不及,就算兒子變成白癡也無所謂了…… 「青禹,你在哪啊?」 好不容易才擺脫了緊迫盯人的兩夫妻,找到了機會從那醫院逃出來。然而回到了他和青禹的家中,裡裡外外卻找不到青禹。 有股熟悉的甜香味瀰漫在屋內,寇翎知道那個味道是什麼…… 「青禹!你出來啊!我知道你在……你快出來!」 除了寇翎的叫聲之外整間屋子還是靜悄悄的,寇翎急得火大了,開始摔起家具來。 青禹一定受傷了,不然不會有那樣濃重的水莽花香在這屋子內。到底傷到哪?傷得如何了?為什麼要躲著他?他難道不知道自己有多擔心多擔心…… 摔了半天能摔的東西都給他摔了,還沒痊癒的身體也摔不動了癱坐在沙發上直喘著氣。 可青禹卻還是不肯出現。 「你不出來沒關係,不出來就沒人煮飯給我吃,你就眼睜睜地看我餓死在這吧!」放完狠話之後寇翎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他百分之百相信青禹再怎麼樣都不可能不顧他的死活。 幾個小時後,有人敲門了。 他的生父生母不知道怎麼找上了這裡,手中還帶著便當。強迫著他吃完了便當之後,又半拉半扯地強迫他離開回醫院休養。 「祝青禹!算你狠!我還會再回來的!」 有了一次的逃跑經驗,寇翎那父母再也不敢掉以輕心,全天候24小時監視著,連上個廁所也不放過,就怕這小子一逮到機會又溜得不見人影。 出院後立刻被壓回了他真正的「家」,這一回家就更沒機會跑人了,寇翎覺得自己幾乎是被軟禁的狀態,儘管父母除了出門這件事情以外凡事都對他百依百順,但心思全放在青禹那的寇翎卻無法忍受。他開始不吃東西也不吃藥,整天就是窩在棉被裡面也不出來,以表達他的抗議。原本就已經很虛的身體被他這樣一搞更是快要垮掉了。 本來想著兒子平安回來就好什麼都不想追究的父親終於受不了了,某天衝進兒子的房間裡抽掉棉被硬是把他從床上拎起來,氣急敗壞地吼著: 「你到底想怎樣!?」 「讓我去找青禹。」 「誰是青禹?你找這個人又是幹嘛?」 「你自己看,我懶得說。」順手將床頭的那本書扔給父親,然後有氣無力地躺回床上繼續窩。 結果父親看完了,母親也看完了,但他倆就是沒人相信這個故事,於是兩個人想盡辦法想要開導這個兒子。 「你說那個青禹是個鬼?」 「是。」 「這故事是虛構的,小佑,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 「我不是小佑,我是寇翎。我當了八九十年的鬼,這世界上有沒有鬼我比你們還要清楚。」 「小佑,你明明是媽媽懷胎十個月生下來的,我們看著你長大的,你就是小佑啊!怎麼會是那個寇什麼的……」 「我上輩子就叫寇翎,就算這輩子當了幾年的小佑,我這個靈魂還是寇翎。」 「你叫我們怎麼相信這種胡言亂語的事情……」 「你們信不信都無妨,可我不能沒有青禹,我這輩子就是來找他的。」 「根本就沒有青禹這個人啊!我跟你爸爸都去查過了……」 「我都說了他不是人。他是鬼,你們看不見他的!而且我敢打包票他現在就在我們家外頭!」寇翎拉開窗戶對著空無一人的庭院叫道: 「祝青禹,我知道你在那裡!你到底在搞什麼鬼?你關心我才會來看我的吧!可是你這個豬頭知不知道,我也很關心你啊!你奶奶的幹嘛不讓我見到你!?」 看著兒子對著空氣吼著的怪異舉動,一旁的父母越看是越毛骨悚然。 這個孩子是瘋了還是怎樣…….難道說要幫他安排心理醫生了? 「小佑,那裡根本就沒有人啊……」 「祝青禹,你出來啊!」 「小佑,就算真的如你說的有那麼一個人……一個鬼,那你是人,怎麼能跟鬼生活在一起?」 「是啊小佑,這書上不寫著鬼怕陽光嗎?真有那種只能活在黑夜的生物,要怎麼照顧你?」 「……」聽著生父生母有一句沒一句的勸導,寇翎突然明白了青禹的想法了…… 他在自責。 「青禹,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沒聽你的話跑出去的!我保證沒有下次了!你別把我丟下來……我們不是要過生生世世的嗎?」 「小佑,你別……啊!小佑!你幹嘛?快下來啊!!」 寇翎攀出了窗戶爬出陡峭的窗台,二層樓的高度不至於會死人,但那副弱不禁風的少年身軀肯定是經不起這樣一摔的。 「青禹,你不出來我就下去了。」話一說完,沒給任何人思考的時間,寇翎雙手放開窗台的欄杆,在身後父母的驚叫聲中,身子直直地往下墜。 「小佑~~~~」 母親連看都不敢看腿一軟往地上坐倒呈現半昏迷狀態,而父親衝到窗台邊,渾身發抖地往下看去…… 沒有預想中會看到的那種頭破血流腦漿四濺的恐怖畫面,他兒子幾乎是毫髮無傷地倒在一個男人的懷中,而他沒有忘記,方才那庭院裡頭分明是沒有半個人在那的…… 「青禹?」 摔到青禹身上時,寇翎聽見喀嚓喀嚓的好幾聲……他慌慌張張地從青禹身上爬起來,在看到躺在他身下的青禹那一刻,心痛得都要碎了。 好慘……青禹的臉上有好幾道被陽光劃開的未癒傷口,露在衣物外能夠看得見的肢體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白色繃帶被傷口滲出來的液體染成了紫色的。 青禹緊閉著眼睛躺在那,五官因為疼痛而扭曲,淡紫色的血液從嘴角緩緩地流出來。 「青禹!青禹!」 本來就已經傷痕累累的身體被剛剛這麼一壓,一剎那間的劇痛讓他失去了意識,直到聽到了寇翎帶著哭音的急切呼喚聲,青禹才慢吞吞地睜開眼睛。 「媽的別搖了……好痛……」痛得連說句話都很困難。拉著寇翎的手好不容易才從地上坐起身來,想要狠狠地痛罵一頓眼前這個白癡,可青禹發現自己痛到渾身都在抖,一開口連說話的聲音都在抖…… 肋骨不會整排都給撞斷了吧…… 「對不起……對不起……」 「第二次……你是跳樓癖嗎!?沒接到怎麼辦!?死了怎麼辦!?」 「不要離開我,你不要離開我……」寇翎望著青禹,那一臉哀悽的神情讓青禹的態度軟化了下來。他搖搖頭,用發著抖的手抹著寇翎臉上的淚水: 「我照顧不了你……我很害怕。」 「我會自己照顧自己,我會小心……」青禹的話讓寇翎聽了好心酸,青禹從來就沒說過害怕,青禹從來就不會示弱的…… 「二十歲很快就到。」 「我不要。」不要再分開了,不管是長時間還是短時間,他一分一秒都不能忍受!如果要和青禹分開,那不如現在就中水莽花毒變成鬼隨他一起去。 「你白癡啊?」推開湊過臉就要吻上自己的寇翎,青禹急忙用手背將唇邊的毒液給抹掉。 「你就這麼介意我是個小孩子嗎?」 「你是白癡!」 他是不是孩子又怎樣?他只是不想……他捨不得看到活生生的他就那樣死去啊!不管是什麼形式的死…… 他也會擔心那水莽花的毒也許在數十年後的今天已經不同了。也許傳說真的成了傳說,被毒死了之後什麼也不存在…… 「你根本沒想過我的心情。」寇翎抹著眼淚恨恨地說著。 「那你又知道我的心情了?」 他怎麼會知道當自己眼睜睜地看見他摔落到水裡來不及拉住他是什麼樣的心情?就算忍著被陽光撕裂的疼痛死命地將他從水裡救起來,卻又因為自己是個鬼連幫呼吸停止的他做人工呼吸都不成……更不要說大白天的被陽光傷到連走出家門都無力的他,甚至沒辦法親自送他到醫院去,只能假手於他人…… 什麼都做不到……他根本無力保護自己心愛的人。那樣焦急又無奈的心情,他怎麼會知道!? 「我當然知道。」寇翎張開雙臂將青禹摟住,讓他整個臉埋入自己的胸口,一面輕輕地撫著他凌亂的頭髮,一面喃喃地說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不會有下次了,我保證不會了……」 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安撫著一個二十幾歲的大男人,這本應該要是很詭異的景象卻一點不協調的感覺也沒有…… 站在三樓窗台呆望著他們的父親,越看越覺得他那十四歲的兒子很陌生…… 那個人不是孩子。不管是什麼,但直覺告訴他那個人絕對不是個孩子。 裝在那身體裡頭的,真的是個兩百歲的靈魂嗎……身為父親的他開始動搖了。 「走吧,我們回家。」小心地將青禹扶起來,彼此攙扶著就要離開。 「小佑!」 「……」轉過頭看著那呼喚著他的父親。 曾經,他也渴望過像這樣的家庭,愛他的父親,愛他的母親,溫暖充滿著愛的家庭……可是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渴望了。 有青禹一個就夠了,他那空間有限的心靈,已經被塞得滿滿的,裝不下也不需要有其他的。 就算因此辜負了其他人,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所謂的無情並非真的沒有感情吧,是因為感情全都投在某個地方,沒剩下多餘的可以用了。 「對不起。」一句話包含了許多許多的歉意,希望能夠被他所諒解。 「你這樣能開車嗎……?」看青禹那連站都站不穩的慘烈模樣,寇翎憂心忡忡地說道。 「不然?難不成讓你開……」話還沒說完,胸口一陣悶痛,青禹立刻難看地扶著車門蹲在那嘔吐了起來。 吐出來的淡紫色液體在路燈的照耀下,閃著類似月亮湖水的幽暗光澤。 「青禹,你還好吧?」 「不好。」 「我來開吧,我們快回山上去摘些水莽草給你當藥,你這樣下去……」 「你腿太短……」含糊不清地說完了這句話,眼前一黑,就整個身子往後倒去。 「青禹!青禹!」 結果,兩個人還是由那個剛才被兒子拋棄的父親自願充當司機送回山上去的…… 8. 「我快二十歲了。」 「嗯……阿弟阿毛十五歲了。」青禹敷衍地應了聲,繼續切著砧板上的紅蘿蔔給他的老兔子當飼料。 「喂,你認真點好不好。」 「你是左眼還右眼看到我不認真?」青禹用刀子指著那一塊塊大小長寬幾乎一樣工整的紅蘿蔔塊。 「你幹嘛就對那兩隻死兔子這麼好!?」 「我對萬物一視同仁。」青禹瞎掰著。他一直沒告訴寇翎,之所以會收養阿毛阿弟,是因為當初獨居山上還沒等到寇翎時,這兔子莫名其妙跑到他家院子裡不走,瞪著大大的紅眼睛望著他的樣子像是要哭出來那樣……結果青禹還誤以為這就是寇翎投胎轉世的成果。 當時他還跟這兔子傾訴了不少心情,還好很快他就察覺自己的誤判,避免掉入了一場人獸戀。 反正事過境遷,這種丟臉的事情不提也罷,只是當初誤認成寇翎所以收留的兔子,卻也捨不得棄之不顧了,甚至為了讓它不像自己一樣寂寞,還幫它找了個伴侶…… 「得了得了,我們講正經事吧。我說,就今天晚上你覺得怎樣?」 「今天晚上?」停下了手上的切塊工作,青禹轉過頭來看著寇翎。 修長白皙的四肢,端正精緻的臉蛋……烏溜溜的一頭黑色長髮可以去拍廣告了,纖細的腰身完全是青禹最愛抱的那一種類型…… 想起了寇翎初來乍到時那個五短身材,青禹感嘆著男大十九變啊…… 「擇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晚上。」 「你確定?可是今天晚上有XXXX的首映會,你不想去看嗎?」青禹擦了擦手,從口袋掏出兩張電影票…… 「……好吧,改天。」 他寇少爺上輩子就愛看戲,這輩子當然也是個超級戲迷…… 隔了幾天,同樣的戲碼又上演著。 「今天晚上?你確定?」 「又怎了?不會是你又有什麼的首映票了吧!?」 「你越來越聰慧了。OOOO的首映會,今天晚上,你確定你不要看?」 「……你哪來這麼多的首映票?」 「你老爸寄來的。」 就知道……自從他離開父母後,他那個父親說什麼「當不了父子,當朋友總行」的話,一天到晚就知道寄些有的沒的來…… 「好吧,改天。」 又隔了幾天,寇翎又發難了。 「我不管了,就是今天晚上,沒得改!」 「你確定不改?」 「百分百確定!本少爺不看戲不死人!說今晚就是今晚了!就算是世界大戰爆發,還是X樂團來這開演唱會,也動搖不了我的決心!!不改就是不改!」 「喔……真可惜。」青禹晃了晃手中那兩張寇翎最喜歡的X樂團的演唱會門票,日期是今天晚上,而且還是搖滾區的高檔票! 「……好吧,改!」寇翎咬牙切齒地說道。 這一拖再拖,眼看著十九歲就快要過去了,寇翎心中緊張,而青禹也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們都很清楚,這個身體只能活到二十歲就會死掉,一旦死了,那兩個人就得面臨分別。唯一解決的方法就是在命中注定的劫數來臨之前,先一步讓寇翎成為月亮湖的不死冤魂。 寇翎很有決心,畢竟這件事情他已經想了十九年也等了十九年了,他一點也不害怕反而充滿了期待。 可青禹就不同了,理智告訴他這只是一個必經的歷程和手段,寇翎終究會和他在一起,但情感上就是婆婆媽媽的無法接受要寇翎去吃毒藥這件事情。 他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在自己面前活蹦亂跳的說話嬉笑,這麼多年了他又怎麼捨得看著他服下會讓他全身疼痛染血的劇毒,怎麼捨得看他變成一具冷冰冰硬邦邦的屍體啊!? 「青禹。」 「嗯?」 「我說過我知道你的心情的。」 「嗯。」 「我不會讓你難過。過了這關從此以後,我們永遠都不會難過了。」 「嗯……」 「今天晚上,我想去山上泡溫泉舒服舒服,這幾天天氣有點冷,正適合泡溫泉勒。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啊對了,你不必等我回來吃飯。」 「知道了。」 出門前,青禹叫住了寇翎,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寇翎用自己還是暖和的身體用力抱住了青禹好久好久,一直抱到耐不住青禹超低的體溫時才放開。 「有什麼事情等我回來再說,就這樣。」 青禹坐在客廳沙發上,翻著那一本一本厚重的相簿。因為自己不會入鏡,所以裡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