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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席 下

很多人都這樣說我:樂觀、積極、開朗。 我的個性的確是蠻主動的,不管是追女生,還是讓位給老弱婦孺。 只是說實在的,像這樣厚著臉皮去黏著一個陌生的人......還是陌生的男的不是美眉!然後想盡辦法接近他和他說話,這是頭一糟。 我沒讀過心理學,也不是什麼社工啊神父啊,只是當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覺得他需要我……啦,應該說,他需要一個和朋友,一個可以跟他分享情緒的朋友,因為他散發出來的寂寞與孤單感,強烈地讓我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傷心感覺。 他很消瘦,全身上下的肉加起來大概沒幾兩,彷彿把條繩子綁在他身上就可以把他當風箏放到天空中飛一樣那樣瘦。 每次觸碰到他瘦骨嶙峋的身體時,我都好怕會弄痛他。 如果不是這樣瘦弱蒼白,我想他應該是個長相還不錯的男生,特別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就是那種黑的地方很黑白的地方很白,大大圓圓的,美美的。有幾次他盯著我看不眨眼的時候,我都以為他在瞪我。 只是,可能是我的錯覺吧,我總覺得這樣漂亮的眼睛應該水水亮亮的那樣,但他的眼睛好像蒙上了一層霧,沒有什麼神采,特別是他看著窗戶外面發呆的時候,我覺得有點像電視上演的瞎子那樣,眼睛是睜開的,但是因為太空洞了所以像是什麼都沒看到那樣。 他不太喜歡笑,也不太喜歡說話。他說這些行為會浪費他的力氣,因為肺病。可是最近我發現他和我聊天的時候偶爾會微笑,然後也不像以前那樣吝嗇他的話語,這讓我感到很快樂。 儘管他講話還是那樣刻薄,但當我習慣了以後,反而覺得那是一種很有特色的說話方式。 如果沒有他在我身旁,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怎麼去接受我必須切掉一條腿這種恐怖的事情。如果沒有他的體溫,我怎麼能夠承受那疼痛,還有每個夜裡的惡夢? 如果沒有他,我永遠都不會知道,人能活著,是多麼值得珍惜與感激的事。 一開始,我只是想要接觸這個人,和他交朋友。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我赫然發現,這個人對我的重要程度已經不下於和我相處了二十幾年的家人……不!那和家人是不一樣的感覺。我想要了解他,分享他的心情,想要一直跟他混在一起,那不是家人的感覺。 知道嗎?看著他那偶爾露出的笑容,我都會不自覺地跟著笑;看到他皺著眉頭發悶,我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天曉得我是多麼希望他能夠每天都心情愉快! 我一直認為,是因為生病才讓他變得現在這個樣子的個性:沉默、防備、冷淡。雖然我不知道他之前是什麼樣子,但我知道隱藏他身體裡面的,是非常溫柔的靈魂。 我知道,因為我感受到了。 我覺得這樣講可能會被我家人幹死,但有時候我真的會這樣想: 如果少了一條腿而換來一個會讓你這麼珍惜的人,也許是值得的。 至少在往後人生的旅途中,我們可以共患難地一起互相扶持。 因為我知道他是個很講義氣的人,所以我一直都信心滿滿地相信著。 只是後來我才知道,世界上有太多的不幸、太多的不可挽回、太多的不公平。 於是有太多的無可奈何。 § 有的時候連著好幾天,我都見不到小寧。 護士總是把我擋在小寧的病房門口,她說,小寧很累所以在睡覺,叫我別去吵他。 我又不是白痴三歲小孩,沒有人一睡就睡這麼多天的吧? 他是不是病得很嚴重?他不會那個了吧…… 這個不祥的念頭讓我連著兩天沒有辦法睡著,我只要一閉上眼睛就彷彿看到小寧躺在病床上,然後臉上蓋著白床單動也不動。 烏鴉腦!烏鴉腦!幹麻想這麼不吉利的事情?小寧不過是得了肺病,然後瘦了一點身體虛弱了一點,哪會死啊? 可是這是自我安慰的話,連我自己都說服不了我自己。 我不是三歲小孩,我二十好幾了,且好歹也是個知識份子......我知道小寧的病一定不輕,要不然他不會一直住在醫院,不會每次接受治療就好幾天見不到人,不會胃口差成那樣,不會手臂上的針孔多得像我外婆的針插一樣嚇人。 他總是輕描淡寫,就好像生病的人不是他。 他每次都說:「反正就是這樣。」 這樣?這樣是怎樣? § 「小寧……」 在這之前,我不知道人家常常說的「心痛」是什麼樣子的感覺。 每吸一口氣都覺得胸口很脹痛,空氣好像變稀薄了吸不太進肺裡,然後可以很清楚感覺心臟所在的地方,裂裂緊緊地好像有人用繩子用力捆住你心臟的感覺,然後不停拉扯。 這是不是「心痛」? 我站在小寧的床邊,兩腳像是吸鐵一樣被吸在地板上動也動不了。 我好想別過頭然後不去看躺在床上的小寧淒慘的模樣,但是我好怕這一轉頭就再也見不到小寧了。 我忍著眼淚不想哭出來因為小寧每次都會用很不耐煩的表情說「男孩子有什麼好哭的。」,可是我忍住了聲音卻沒辦法不讓眼淚掉下來。 小寧的胸口插了管子,嘴巴裡也塞一條管子,他那雙瘦細的手被固定在床上,這景象簡直像是酷刑一樣,小寧是受刑的人,他身上的那堆東西不像是用來維持生命卻好像是用來折磨他讓他死掉的刑具一般。 「為什麼要綁他?」我氣極地問那個熬不過我的囉唆放我進來的護士道。 「如果不這樣他會用手去抓管子。」 「為什麼?」 「因為插管子很痛苦。」 「為什麼要用管子?」 「因為不插管子他沒辦法呼吸,肺的積水沒辦法排出。」 「怎麼會這樣?怎麼這樣?」我已經不知道我到底想知道的是什麼,腦子裡亂七八糟沒個頭緒我只是不停地重複著這一句話,我不明白是什麼原因使得小寧變成這樣,使得他必須承受這樣的痛苦,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是末期的病人了。」 病房裡有很重的藥味,還有一些儀器運作的聲音。 我和小寧都沒有說話,我有好多話要對他說卻不知道要怎麼說,而小寧沒辦法說話。 小寧醒著,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動也不動眼睛也不眨的樣子好像屍體。 我有點埋怨起他來。 我知道這不是他的錯,生病又不是他願意,終點在哪不是他可以決定。 人跟人之間的緣分與交集,更不是他可以掌控的。 他沒隱瞞過,他總是說「反正就是這樣」。 我到現在才知道這句話裡面包含著多少的無奈。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 我知道如果現在小寧可以講話,他一定會說「告訴你又能怎樣」。 「這樣我比較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如果現在小寧可以講話,他一定會說「我又還沒死,準備什麼」。 「我會常買你愛吃的給你吃。」 我知道如果小寧現在可以講話,他一定會說「沒差反正我沒食慾」。 「我會更常陪著你。」 我知道如果小寧現在可以講話,他一定會說「你已經夠煩的了」。 「我想要分擔你的痛苦。」 小寧閉上眼睛,像是否定了我的話。 他的痛苦我一點也無法分擔。就算可以把痛苦拿來秤斤論兩地分,我知道他也會默默地自己承受,不會分給我一絲一毫。 「至少在你放開我這個殘障人士的手之前我會先找個東西來扶著以免跌倒。」 我知道我的話很自私,但那種即將被丟開的感覺卻又是那樣讓我心痛。我也知道就算有心理準備但是到了那一刻我還是會跌得很慘,因為小寧是無可取代的,對我而言他是那樣地特別的存在。 小寧又睜開了眼睛,望著天花板。 他的表情看起來好悲傷,可是我知道他不會哭,因為和我比起來,他太堅強了。 § 「你的腳怎樣?」 「好很多,現在健步如飛。」 「穿這什麼鬼?」小寧指著我身上紅底白色大花的夏威夷衫。 「拜託,今年最流行的!這是我去年去墾丁玩買的。你不覺得很好看嗎?青春有活力。」 「不覺得。」 「個人品味不同。」 小寧並沒有在那一次離開我,但是從那一次開始他的狀況就一直不是很好,像這樣坐在床上不需要靠著呼吸器跟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已經算是很難得的了。 我曾經問過小寧,有多痛? 「像上吊一樣吧。」小寧說。 有一次我們兩個一起看新聞,有個國中生不堪課業壓力上吊自殺。 「上吊一定很痛苦,嚇死人了如果我要自殺絕對不選擇這種方式。」我說。 「我沒得選擇。」小寧突然說。 「什麼?」 「一直都是那樣痛苦的感覺,到死了應該也是那樣吧。」小寧淡淡地說。 我沉默了。 那種痛苦一定很難受吧。我好幾次親眼看到小寧發作的樣子,那種痛到六親不認不停地扭動哀嚎的樣子。那已經不是平常冷靜的小寧,那簡直像瘋子發神經一樣。 如果不是因為他已經虛弱到沒有什麼力量了,我想他肯定會用手指抓破自己的喉嚨。 「你怕不怕死?」有一次我這麼問他。 「應該不會。」 「為什麼?」 「人總要死吧,只是早死晚死。」 「那你會不會想死。」 會這樣問,實在是因為他所承受的巨大痛苦,在我看來比死來要可怕。 「不會,多活一天賺一天。」他想了一下,說道:「多呼吸一天的空氣,多講一天的話,多看一天的世界,多聽一天你的廢話。」 「喂!小寧,老實說,你其實還蠻喜歡我的吧。」 「喜歡啊。」 他毫不考慮的回答反倒是讓我嚇了一跳,還有一點不好意思。 「真的啊?」 「假的。」 「呃……」我就知道!他怎麼可能會講出喜歡我這種對他而言肉麻噁心到不行的話?他對我一直都不錯,但是我不知道對他而言我的定位是什麼,總而言之不會是「喜歡」啦。 雖然早就有這樣的認知但是還是有點失望的感覺。 「不過我會很捨不得你。然後,不太想離開你。」 「你身體的溫度,我的身體應該已經記下來了。」小寧微笑地說道:「我想,如果在死前的最後一刻我還能夠保有意識,我的腦袋最後會出現的畫面應該是你這張豬臉。」 「……」我知道,依小寧那種個性是絕對不會為了安慰人或討好人講出令人感動的話。 我知道,在他的心中我有了我的席位。 「喂,不要哭。」 小寧用他枯瘦的手指抹著我臉上的淚水,我伸手將他的雙手緊緊握住貼在我的臉上。 這手掌的溫度,還能持續多久?我真的好捨不得好捨不得。 如果不是因為怕弄痛胸口插著管子的小寧,我好想好想用我全身的力氣擁抱他。 「別哭了啦!你不是青春有活力?嗯,墾丁好玩嗎?」小寧扯了扯我的夏威夷衫道。 「嗯,很棒……」我知道小寧不喜歡人家哭泣,所以我抽了幾張衛生紙吸了吸鼻涕,盡量不去想那些會讓氣氛變得沉重的事。 「你沒去過?」 小寧搖搖頭。 「很棒的海水,很棒的沙灘,很棒的陽光。」 「怎麼個棒法?」 「會讓人產生不想回到現實生活中的衝動。」 「這麼好?」 「也許不是這麼好,我不確定啦!只是每次去那都是心情很好的時候,我想其他人也是吧!所以那個地方裝載著滿滿都是好心情的空氣,所以很棒。」 「滿滿都是好心情的空氣的地方啊……」 「而且是裝滿各地來的人的好回憶的地方。」 「真想去。」 「有啥問題!等你狀況好一點的時候我們一起去吧!我可以借你另一件夏威夷衫。」 「幹麻非得穿夏威夷衫?」 「應景。」 「應該有比較不花的吧。」 「有草的圖案。」 「勉強接受。」 「還要帶墨鏡、草帽、穿涼鞋!」 「....拒絕接受。」 我和小寧一起織著夢,織著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也許今生今世,我們都沒有辦法實現的夢。 § 這天,我帶著我的拍立得到小寧的病房,他低著頭很認真地不知道在寫什麼。 「你是夏威夷衫癖嗎?」小寧發現了站在病房門口的我。 「我高興。」 我只是希望,花花綠綠的夏威夷衫,可以傳達那種像是南國太陽的熱情與活力給小寧,可以在這間死氣沉沉的病房染上蒼白以外的顏色。 「你在寫什麼?」小寧的大腿上放著一本信紙,頭一張上面密密麻麻地寫了一大堆字。 「寫信給我媽。」 「寫什麼?」 「一些感謝的話。」 我知道小寧他家是單親家庭,他曾經說過從小到大他母親為了忙著工作幾乎很少陪他,直到他生病。 「還有呢?」 「寫給我弟的信。」 「寫什麼?」 「告訴他我的A光A書都藏在哪。」 「拜託……」 「還有寫給你的信。」 「寫什麼?」 「白痴,跟你講了我還用寫嗎?」他沒好氣道。 「喂!我們來照相好不好?」我拿起我的拍立得。 「不要。」小寧立刻拿起信紙擋住他的臉。 「留念啊。」 「留念個屁啦!我又還沒死!」 「……」小寧激烈的言語讓我愣住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作了讓他受傷的舉動,然後我開始後悔著。 「對不起……」 「……我只是覺得我現在很醜。」可能是覺得自己反應過度吧,小寧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地說道。 「你哪裡醜了……」 「全身上下都醜。」 「屁啦。」 我坐到床邊,用手撥開他軟軟細細的瀏海,撫摸著他冰冰涼涼的額頭、他的臉頰、他的頸子…… 「幹麻這樣摸我?」小寧並沒有閃躲,睜大眼睛定定地望著我。 「為了記憶,我不想忘記你。」 「……」小寧沒說什麼,他默默地解開他的釦子,脫掉他的上衣,然後脫掉他的褲子,將他那被疾病折磨得不成人型的身軀一絲不掛地在我面前呈現。 我用我的手記憶著小寧的全部,從頭到腳的全部,沒有一個地方漏掉,就連他身上的傷口,突起的腫瘤,腐爛流著濃水的的傷口。 我要將小寧的樣子刻在我的靈魂上。 後來的某一天,小寧主動要求我帶著拍立得來跟他合照。 我穿著有著大花的夏威夷衫,小寧穿著有草的圖案的夏威夷衫。 我們都笑著,也許是夏威夷衫的熱情活力感染了我們。 § 「我們去墾丁吧。」 小寧不像是在開玩笑,他也不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 只是他這句話在我聽起來很不可思議。 「現在?」 「明天早上我們就走。」 「可是……」 「我想這幾天是連續假日,機票火車票大概訂不到,我們坐客運去吧。這裡離車站不遠,我們搭計程車去。」 小寧像是沒看到我的猶豫,興致勃勃地說著他的計劃。 「我們兩個嗎?」 「廢話,難不成你要找你囉唆的女朋友嗎?還是要找隔壁房的病人?」 「小寧,我覺得這樣不太好……」 如果在半途中他的病情又惡化了呢?他的身體怎麼經得起這樣長途的跋涉? 「我知道你顧慮的是什麼。」小寧一臉堅決地道:「我知道我自己的狀況,但是我非去不可。」 「為什麼?」 「我想要呼吸那種滿是好心情的空氣,想要在那個地方也留一點屬於我的好回憶。」 「……」 這對一般人來說是那樣微不足道的事,小寧卻必須要冒著生命危險去達成。 我沒辦法違逆他的心願,因為我在他的眼睛中,看到了難得的光彩。 那種光彩是,當你想完成一件事,你有所期待,心中的熱度反應在眼睛上形成的光彩。 我想起了小寧在我截肢之前跟我說的那些話:死了就沒機會去你想去的地方了。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能夠幫小寧將他生命中的遺憾減到最少。 我知道這必須冒著多大的風險,甚至是賠上我視作最珍惜的所剩不多的相處時光,但最後我卻答應了他。 如果我現在自私地阻止了他,我將會一輩子後悔。 隔天早上離開病房時,小寧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他已經住了很久的地方。 他把病房收拾得好乾淨好乾淨,像是沒人住的房間一樣。 這樣的舉動讓我有很不安的感覺,就像是我看到他在寫信一樣的那種感覺,但我什麼都沒說。 小寧的精神出奇地好,他甚至可以扶著拄著柺杖的我讓我更好行走。 我們的行李不多,小寧說,我們去去就回來。 我和小寧,彼此扶持著,在台北的天空才剛亮時,踏上了我們的旅程。 § 「你要不要休息睡一下啊!」 「不需要。」 小寧的視線沒有離開過車窗。 窗戶外的東西有啥好看?不就是車子,山,樹,高速公路上的看板。 但我知道對一個生命快到盡頭的人來說,這些東西都變得很難得。 就像是你知道了明天會沒東西吃,今天就會拼命塞食物;知道明天會停水,今天洗澡洗特別久那樣。 小寧彷彿想要用他最後的力氣來記憶這個世界,那樣認真地看著窗外的一切。 而我,我想要用我最後的機會來記憶這個人,記憶著他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 此時此刻我終於體會到了所謂「時光飛逝」的那種感覺。 我看到了時間的沙漏鐘,沙子不停地往下掉。 過了台中,小寧的狀況突然變得很差。 他不停地咳著喘著,那呼吸困難的痛苦模樣慌了我整個人。 我腦子裡浮現了「上吊」這個字眼,可是上吊的人頂多痛苦幾十秒,可是小寧的痛苦,像是沒有止境…… 「小寧,我們不要去了,去醫院好不好……」我幾乎是哀求著他。 小寧搖搖頭,他已經喘到幾乎連講話都很困難,他用力地不停吸氣,但每一口空氣都沒辦法讓他痛苦的肺得到紓解,每一口空氣都讓他咳得更嚴重。 他將他的身子縮靠在我身上,然後將臉整個塞到我的夾克裡,我知道他是為了不吵到車上其他的人。 「小寧,我求你……」嚴重地缺氧和疼痛讓他的身子像是被通了電流一樣不停地抽搐著。 但他依然搖著頭,然後用力地抓住我的手。 他的力氣好大,握得我好痛好痛,痛到心砍裡去了。 那是小寧的痛苦,傳達給我。 我摟住小寧痙攣的身軀,第一次,那樣地紮實地恐慌害怕。 第一次,死亡的感覺是那樣靠近。 第一次,我強烈地感受到我將要失去他了。 「我……」聽不清楚小寧說什麼,他的喘氣聲已經大到週遭的乘客都投來關懷的眼光。 為了聽清楚他的話,我低頭靠近他窩在我夾克中的臉,卻赫然發現血和泡沫不停地從他口中咳出,也沾染了他蒼白的臉。 「我不想死……我不要死……」小寧沙啞的的聲音像是在哭泣,也像是在哀嚎。 我一直以為小寧對生死早就看淡了,但我錯了。 沒有人會願意死,死在自己還沒活夠的時候。 我抱著小寧,我好難過但眼淚竟然流不出來。 原來哭泣,是一種宣洩的管道而不是為了表現悲傷。 因為悲傷到了某種程度,你連宣洩都做不到。 悲傷太過濃稠,堵塞了出口。 § 我們的旅途終點,不在墾丁。 我們的旅途終點,在台中某個醫院。 當天晚上六點,小寧走了。 我坐在急診室的門口,衣服上全是小寧的血和淚漬,然後依然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滴眼淚也掉不下來。 小寧的媽媽悲痛地憤怒地打了我一巴掌,吼著小寧的死都是我害的。 我沒有做任何辯解,也沒有感到憤怒或委屈或者是任何的後悔。 我心中只想著一件事: 我們的夢依然沒有完成。 § 雖然我一直在作心理準備,但失落的感覺太過強烈,以致我花了好長的時間才接受了小寧的缺席,花了好長的時間才適應了沒有小寧的生活。 小寧他也一直在作心理準備吧,關於死亡。 但到了最末,他卻依然是那樣地捨不得離開。 小寧寫給我的信上,好大的一張信紙上,卻只有一行字: 「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 生如夏花,死若秋葉。 § 後來,我到了墾丁一趟。 我在墾丁的海邊坐了一個下午,代替小寧感受空氣中的好心情。 然後我到了墾丁街上的一家餐廳,餐廳的牆上貼滿了乘客的照片,每個人都有燦爛的笑容。 我也把我跟小寧穿著夏威夷衫合照的照片貼在牆上。 彷彿他曾經和我來到了這,一起留下好的回憶。 (完) 2002/5/4 By 月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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