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 150493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攻守 26

桌子上有三把以上的遙控器,那是八百年前他從沒看過的東西, 但他就是知道哪把是用來開電視,哪把是用來開光碟機的。 光碟機中的碟片開始讀取,電視銀幕上播放著一部關於複製人的片子。 影片中主角們使用著聽起來像是在爆米花的聲音的語言。 那樣的語言雪沒聽過,八百年前根本不存在著這樣的語言, 但他卻離奇地聽得懂,字字句句。 蕭雪森,那個讓夏雨農愛到骨子裡頭的蕭雪森, 確實存在於這副身軀裡頭過,而凡存在過必留下痕跡, 雪很清楚,從踏入這間房子那一刻的熟悉感, 對那些瑣碎事務熟稔,都是蕭雪森那個人格所留下的痕跡,那是蕭雪森的記憶。 會對夏雨農處處留情,目光會不自覺地受到這個蠢貨的吸引, 被夏雨農強抱時亂了拍子的心跳,被夏雨農強吻時連低溫的身體都感覺到的躁熱, 那些也全是蕭雪森的記憶在作祟,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有些時候,他覺得自己羨慕起蕭雪森,那個忘了一切的他。 可以那樣在意著一個人,同時又被對方所在意著,應該是很幸福的事情吧? 那樣的幸福,他曾經也以為自己擁有...... 也許是因為千千萬萬年來,他都是那樣的孤單,沒有家人,沒有朋友,甚至連名字都沒有。 沒有人會直視著他的眼睛對他說話,因為尊敬他的族人們總是低著頭對著他的腳指頭說話。 沒有人會對他笑,沒有人敢碰他一片衣角,沒有人會對他髮尾分叉有意見, 更不曾有人大膽到半夜偷跑到他床上睡,還睡得把腳跨在他肚子上把口水滴在他臉上。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場處處充滿明顯破綻的騙局, 太過突然的出現,太過刻意的糾纏,太過直接的熱情, 太沒有保留的付出,太過真誠的眼神...... 太愚蠢的人類,愚蠢到竟然會對人類的死對頭吸血鬼的王說,你是我的朋友。 結局是,愚蠢的並非人類,而是渴望幸福的吸血鬼。 正在電視中播放的影片也進行到了結局, 擁有相同面孔,相同身體,相同性格,卻不同心思的複製人,最後取代了本尊。 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孔,一模一樣的軀體,一模一樣的眼神和笑容, 一樣的三八,一樣的演戲狂熱,一樣的笨,一樣的蠢, 連那纏死人不償命的固執也同出一轍...... 「你不用想了,我不是你那個老姘頭的複製人。」 「......」 不知什麼時候醒來的夏雨農,圈著膝蓋坐在沙發腳邊,悶悶不樂地望著電視。 「我們這個年代雖然做得出複製人,但是因為技術上的瑕疵尚未解決, 複製人只要吃到肉類,血液就會馬上腐敗掉然後死翹翹,所以複製人只能吃素。」 回過頭,用那雙和雨幾乎也是一模一樣、清澈到彷彿能透視人心的眼睛望著雪, 緩緩地說:「我吃肉,所以不是複製人。」 「......」 「我是夏雨農,你不愛的那個夏雨農。」 「......」 「如果我是雨的複製人,你會愛我嗎?」 「不管你是誰,我都不會愛你。」因為你想要的,是蕭雪森的愛,並不是我的愛。 「......講話欠揍,個性白目,又不解風情,難怪會被甩。」 「......」 從沙發上站起身本來想扁人的,但一見到夏雨農死白的臉上那悲慘到不行的表情,頓時失了扁人的勁,只覺得悶得想做某件事情,但又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事情,順著身體熟悉的感覺,自然地穿上了屬於雪森的拖鞋離開了公寓,沒目的的走啊走著,最後很自然地踏入了巷子口的便利商店。 「一包BLACK STONES。」站在櫃檯前,自然而然就知道想買的東西是什麼。 「......」長著一張女人臉的櫃檯工讀生張著嘴呆愣愣地望著雪, 好半天才將視線移到跟在雪屁股後頭的夏雨農身上。 莫小弟揚了揚下巴。 (你的雪森回來了?) 夏雨農搖搖頭。 (沒。) 莫小弟瞪大眼睛手指作出抽煙姿勢。 (可是他抽同個牌子的菸耶!) 夏雨農聳聳肩一臉無奈。 (別問我,我哪裡會知道?) 莫小弟隨手抽了支吸管表情猙獰地用力乾吸兩口。 (他不是想要吸乾你嗎!?) 夏雨農隨手抓了隻熱狗在手腕上抵兩下。 (你給的毒藥,還不錯用。) 莫小弟兩眼一翻,舌頭吐出。 (那東西會死人的!) 夏雨農像是伸展台上的模特兒那樣手叉腰轉一圈。 (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 「到底給是不給!?」 看到夏雨農和莫小弟默契十足地那比手畫腳的樣子, 怎麼看就是怎麼不順眼,完全沒察覺到自己的表情活像來搶超商的那樣猙獰。 被這麼一吼,又被那雙金閃閃的眼睛一瞪,就算他的長相他的穿著都和溫溫的蕭大哥一個模樣,一想起他是吸血鬼的老大莫小弟還是忍不住害怕了起來,抖著手將香菸盒遞上,抖著手打發票。 「香菸九十,熱狗二十,一共是一百一十......」 「......」摸了摸外套口袋,只有一把打火機和一包面紙,卻沒半毛錢。 很好,蕭雪森的感覺怎麼沒要他帶錢出門?? 轉過臉望向夏雨農,後者嘴上叼了根熱狗,跟他大眼瞪小眼對望了半天, 才一臉委屈地從牛仔褲後方的口袋掏出錢包,搖頭嘆氣地說道: 「賺錢的人不在了,日子真難過,連熱狗錢都要自己付。」 說著掏出兩枚十元硬幣放桌上,然後邊啃著熱狗走出商店...... 「香......香菸今天大放送,不用錢......」 眼看被夏雨農刮了臉皮的吸血鬼王鐵青著臉一付快氣炸的樣子, 莫小弟錢也不收了逃難般地躲回倉庫去。 要是他等下突然想起來夏雨農拿著的那個錢包是他的,搞不好整間商店會化為一片焦土...... 「齁齁~抽霸王菸喔。」 站在便利商店門外的夏雨農將手中最後一口熱狗塞入嘴中,笑咪咪地望著雪點著剛入手的菸。 那點菸的動作,那抽煙的表情,只看過一次便不會忘記, 世界上哪裡去找來第二個可以把這簡單普通的行為搞得那樣瀟灑帥氣的人? 這分明就是他心愛的雪森不然還會有誰? 雪沒看他一眼,緩緩地將指間的煙送到唇邊吸了一口,緩緩地將煙往空中吐出, 同一時間沒刁菸的那隻手卻以正常人類視力無法跟上的速度往夏雨農口袋伸去。 「色狼!摸人家屁股!」 同樣有著不正常人類視力的夏雨農伸出兩隻油膩膩的手指叉住了雪的手腕, 然而速度追得上,力道卻完全無法和吸血鬼王相抗。夏雨農只覺手指傳來一陣疼痛, 聽到關節喀喀的聲音便連忙撤開手指,以免兩隻手指當場報銷。 雪從輕輕鬆鬆摸到的皮夾中掏出一張鈔票,也沒看面額就往身後的商店內扔去。 輕薄幾乎沒重量的鈔票像是隨風亂飄似地,最後卻不偏不倚地落在櫃檯桌上。 「兩千塊,你凱子啊!那張是兩千塊耶!」 「......」 雪轉過臉看著正在鬼叫的夏雨農,突然有種莫名的衝動想掏出口袋的面紙把他那張喋喋不休的嘴上的油膩擦掉。 不過他沒有這麼做。 因為那不是他的衝動,他知道,那是蕭雪森的。 「算了,反正也不是我的錢。那是你之前日以繼夜嘔心攪腦含辛茹苦臥薪嚐膽拼死拼活賺來的血汗錢,你不心疼我也無話可說囉。」 「......」 本來不痛不癢的被夏雨農這麼一說突然還真的有心疼的感覺...... 那也是蕭雪森的心疼...... 「總之,熱狗真好吃,老大,感謝你的招待~」聳聳肩往巷子內走去, 一臉燦爛的笑容看得雪牙齦都癢了起來,很想把手中的皮夾往他後腦砸過去。 手中皮夾終究沒扔出去,畢竟,哪有人不理性到拿自己的皮夾來扔的? 那是蕭雪森的理性...... 無言地低頭看著手中攤開的皮夾,那個嘴角陷入兩團酒窩中, 整排白白的牙齒外露,比著勝利手勢笑得眼睛瞇瞇活像一隻狸貓的蠢蛋, 雖蠢但平心而論以人類的標準來看那張臉卻是端正好看得很, 和不遠處那瘦得兩頰凹陷像是活動骷髏的蠢蛋差得很遠。 「雪森,我可不可以把照片放你皮夾中?」 「什麼照片?」 「本人玉照。」 「不行。」 「為什麼不行?皮夾就是要放愛人......」 「娘娘腔。」 「是我娘又不是你娘。」 「是我的皮夾又不是你的。」 「放一張就好了......」 「不行。」 「放幾天就好了......」 「不行。」 「反正我堅持要放。」 「反正我堅持會扔。」 結果夏雨農前前後後整整放了50張照片,蕭雪森前前後後整整扔了49張照片。 那片段的記憶清晰得就如同他自己的記憶那樣。 最近總是這樣,一些不屬於他的零星的片段的記憶總是不定時不定點地閃過腦海。 那並不是他所經歷過的,但卻干擾著他的情緒, 再這樣被蕭雪森干擾下去,他到底能不能對夏雨農痛下殺手? 真的令人感到很不耐煩。 「還在生氣?」令人不耐煩的那張臉又出現在眼前。 「......」自顧自地走著,雪沒有理會他。 「嗯......你還記不記得我小的時候,很窮很窮,常常挨餓,有一次真的太久沒吃到肉太想吃肉了,竟然想偷你皮夾裡的錢去買熱狗,結果錢沒偷成卻被你發現了。那個時候我哭得好傷心,可是你卻沒生氣,你什麼話都沒說,掏了錢就讓我去市場外的鹹酥雞攤買熱狗,結果我把攤子上所有的熱狗一口氣買回家,然後一口氣吃光......結果熱狗吃了太多,隔天拉肚子拉到脫水,你來看我的那個時候,真的生氣了......」 「......」跟在身後那夏雨農講個沒停的聲音讓雪感到好煩。 「小雪小雪別生氣,明天帶你去看戲,看什麼戲,看你老婆流鼻涕......」 「你吵夠了沒......」 「哈啾!!」 終於受不了後方的聒噪,雪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好被夏雨農一個大大的噴嚏噴了滿臉口水。 「這個......這個真的不是故意的啦......」 夏雨農一手摀著鼻子以免鼻水流出來,一手慌忙地在口袋掏著衛生紙。 「......」無言地掏出口袋裡的面紙遞給夏雨農。 「謝謝......」感激地接過了面紙將鼻水擤掉,夏雨農那單薄到像是紙片的身軀上只穿一件白色T恤,一陣陣夜風吹來,將那件薄T恤吹得空飄飄的,看得連不怕寒冷的吸血鬼王都覺得有點起毛。 「你不冷嗎?」不自覺地皺著眉,沒經過思考的話便脫口而出。 只是話一出口,雪便懊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夏雨農默默地望向了雪,臉上的嬉笑沒了蹤影,黑烏烏的一雙眼澄澈得彷彿能看透人心,臉上掛著不知道想哭還是想笑的複雜表情,像是有滿腹話語想說,但最終卻什麼也沒說,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冷,而且熱身運動要開始了......」夏雨農側過身子閃掉了來自後方的攻擊,而那枚破空飛來的暗器最後停止在雪的指間。 「靠,是要獵大象喔......」一見雪手中那枚尖銳的短箭上厚厚一層亮橘色的膏狀物,夏雨農連忙推後三步。 當世最霸道的接觸型麻醉劑,特徵就是那宛如金桔般鮮亮的色澤, 通常只需要十分之一米粒大小的份量就可以將一個大男人麻醉一整個禮拜, 常被用來製作成軍用炸彈,若成功的空投一顆麻醉炸彈過去沒遭到攔截, 不流一滴血便能可以廢掉一整個師,號稱是最人道的生化武器, 但因為價錢便宜取得容易,近年來卻淪為性犯罪者的犯罪好幫手。 看那箭頭上的份量,不要說是大象,就算是打恐龍也用不著那麼多...... 而這種麻醉劑只針對人類有效果,不用想敵人自然是衝著夏雨農來的。 「我要被人抓去迷姦了......哇喔,是輪姦!」 說話的同時身子一晃躍上一旁低矮的圍牆,閃過了一串塗著金桔的子彈, 轉過頭,遠方黑壓壓看起來聲勢不小的吸血鬼軍團堵住了巷子口,個個挾著武器包圍上來。 「王,請迴避!我們會將這個頑劣的人類活捉回去任憑您處置!」 「屁,想也知道你們根本就是想要分一杯羹......一杯血。」 「王,交給我們吧,您不用在忍辱負重,受到這人類的侮辱了!」 「我哪裡侮辱他了?就算要搞每次還不都是我在下面!」 「王,請迴避,阿不打比大人已經備車在五條巷子外迎接您!」 「就知道是那死哈比......喂!你打算眼睜睜的看我被抓去迷姦又輪姦嗎!?」 夏雨農一面閃躲著攻擊一面對著雪叫著。 「......」雪沒表情地扔掉了手中的箭,掉頭就往巷子的另一頭走去, 直到距離大約30公尺的地方才停下腳步轉過身,站在那繼續抽煙。 擺明了就是不關我鳥事的態度。 「死沒良心的......」 嘴巴上恨恨地咒著,但其實早也料到身為吸血鬼王的雪說什麼也不可能出手幫個人類對付自己的同胞,他不扯自己後腿已經謝天謝地了,哪可能還巴望著他會幫著自己呢? 只是他沒有就那麼一走了之,也沒有到五條巷子外去, 是不是表示著對自己還有那麼一些的關心? 也許他怕我不敵?也許他擔心我受傷?也許他會在我危險的時候出手救我...... 腦袋作著不切實際的白日夢,動作的敏捷卻沒一點馬虎,招呼到他身上的武器五花八門,有射來的有扔來的也有穿刺來的,相同之處在所有的武器上都塗了厚厚滿滿閃亮亮的金桔麻醉藥, 甚至有幾個傢伙提著像是改良型滅火器的傢伙,閃亮亮的液體不停地往夏雨農灑來,把麻醉藥當水潑,好像不用錢似的...... 光是閃躲不是辦法,自己的身體狀況有多糟自己最清楚,久戰不宜。 但手中空無一物的也很難做出反擊,夏雨農掃視了週遭, 和平安樂的巷子內除了路旁的花盆,晾曬著的衣服,還有什麼可以上手的武器...... 「武器的意義,是人賦予的。」 想起了春秋師父曾經的教誨。 師父想說的是,如果不能好好的善用武器,那武器就失去了它的價值, 就算再好的刀劍,也不過是裝飾品。 夏雨農理解到的是,所有的東西都可以是武器,也可以不是武器, 只要使用的人有本事,麵店的凳子地上的狗屎都可以成為利害的武器。 師父的用意是希望夏雨農能好好珍惜他所交予他的那把白色長刀,只不過之前缺錢花用時那把白色長刀已經被夏雨農拿去變賣換現金了,這也是為什麼後來師父氣到毅然決然地和他斷絕師徒關係,也是為什麼夏雨農總是沒有像樣武器可以使用而淪落到必須使用花盆當武器的原因。 足尖蹬在圍牆上輕輕一躍,在空中翻個身閃過了噴射而來的橘黃水柱,順道伸手扯住屋簷下的尼龍曬衣繩用力一抽,飛扯起的衣物剛好幫他擋住了另一個方向的水柱,雙足再次回到圍牆上時,手中已經拎著那條長長的曬衣繩。 曬衣繩在空中旋了兩轉後往靠近他的幾個吸血鬼臉上甩去,軟細的繩子挾著劃破空氣的勁道,銳利的程度不亞於鋼鐵製成的長鞭,啪拉啪拉幾個倒楣鬼立刻破相,頭臉被削得七橫八豎皮開肉綻,痛得抱頭亂鑽,哪還顧著攻擊? 先擊退近處的敵人,接著手一翻將曬衣繩朝路旁的花盆甩去, 一帶一抽幾盆笨重的盆栽被捲了起來,一盆盆摔往夏雨農腳下那片矮牆邊, 瓦製的花盆碎了滿地,深紅色的破瓦片被夏雨農的曬衣繩捲向空中, 片片輕盈像是被風吹起的花瓣,煞是好看。只是吸血鬼眾沒那閒情欣賞, 因為旋在空中的片片紅瓦隨著曬衣繩的轉勢朝著他們射來,根本來不及閃躲, 一人送一片,每片瓦片都不偏不倚地插入拿著武器的手腕, 頓時斷掌滿地,整條巷子都是悽慘的哀嚎聲。 儘管悽慘,但現場卻沒半個吸血鬼掛點。 對身為一流道長的夏雨農來說,要對吸血鬼手下留情,遠遠比讓吸血鬼瞬間斃命還難得多。 之所以這麼辛苦,是因為他不想要一旁的吸血鬼王想起不愉快的回憶。 他沒忘記鴛鴦所講的那個故事,八百年前的故事,一個叫雨的人屠殺吸血鬼一族的故事。 他不是雨。 他討厭吸血鬼,他的工作是宰殺吸血鬼,他也很想殺光這些吸血鬼, 但他一點都不希望雪在自己的身上看到任何雨的影子。 瓦片清掃完畢,殘留在地板上的泥土跟植物也不能浪費, 曬衣繩在他手中像是有生命的活物,靈活輕快地跳著舞, 沒兩三下子沒被瓦片擊中的幸運者很不幸地不是口鼻被餵滿了泥土, 就是眼珠子上插了幾枝花草。 吸血鬼是不容易死掉的生物,但也是會痛也是需要呼吸的生物, 結果一眾吸血鬼軍團被幾盆花花草草搞得滿地爬,完全喪失了戰鬥能力。 「兄弟們,再給我上!」 巷子口遠遠的那頭那傳來激情的呼喊聲,矮小的兒童長老站在由精銳吸血鬼們 保護著的敞篷車內指揮著另一批抄著武器的吸血鬼部眾湧入巷子中。 「死哈比,上你的頭。」 一見到阿不打比夏雨農就有氣,人家連續劇裡的壞人起碼還是有修飾的壞, 壞就要壞得有格調。而他就這麼的討人厭到讓人一眼就看穿他是壞人, 肚子裡的壞水全部都給人看光光了,這種又壞又笨的傢伙更令人不爽。 如果不是這個壞哈比,他夏雨農怎麼會淪落到孤身拚命而自己愛人 卻在一旁冷眼觀戰的悲慘局面? 他夏雨農就算不開殺戒,但要是不把那條矮冬瓜變成半條矮冬瓜以洩心頭之恨, 他乾脆撞死在腳下這面矮牆算了! 下定了決心,翻下圍牆,將在地上打滾的吸血鬼殘兵敗將當作墊腳石, 一步一隻輕盈地掠過了滿地的麻醉藥,連半滴都沒沾上他的鞋子就越過了 阿不打比的第一道防線,手中曬衣繩隨著他身子的幾個起落, 東帶一把刀西捲一支槍,不要一分鐘由精銳部隊圍成的第二道防線硬是 被夏雨農殺出了一條通道。 「看老子今天來切冬瓜。」 繩子捲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個傢伙手上奪來的短劍劃向阿不打比的跨下, 不過阿不打比人雖矮,但畢竟是大長老,身子一縱避開了那把利刃, 只是飛在半空中的身子還沒落地,繩子又飛快的纏了上來, 搞得他狼狽地在空中轉了幾圈摔回地上,以為自己敏捷地躲過了, 卻突然發現那條繩子不知怎地已經無聲無息地捲在他的手臂上。 「先切一塊下來熬冬瓜茶。」 「哀呀啊啊!」阿不打比短短的手臂就這麼和身體分家,夏雨農可沒好心到讓他有接回去的機會,繩子在空中轉了幾圈,像是捆火腿那樣密密麻麻地將那條斷臂勒緊,用力一震火腿登時被削成數十片,其中幾片還飛向了某家院子裡的狗狗食盆中,成了正好想吃晚餐的狗狗的加菜。 「你有沒有一百三十公分?」說話的同時,繩子像蛇一般爬上了阿不打比的腰間。 「什......什麼......?」正痛得歪嘴斜臉的阿不打比給夏雨農那沒頭沒腦的問題愣住了。 「我在想,其實人矮到一定程度,看起來應該沒什麼差別。一百三十公分跟六十五公分,反正都一樣是矮,差別應該不大。」 「啊啊啊啊啊!!」 纏在腰上幾乎沒重量的軟繩子,竟如一條鏈鋸,而阿不打比的身子就像是一根木條,刷刷刷兩三聲就被鋸成兩段,上下各自在血泊中蠕動抽搐著。 踏著滿地的血,夏雨農微微歪著頭看著被他分成兩段的大長老, 清瘦無害的臉上露出了和他殘酷行為完全搭不上的純真無邪笑容, 邊笑邊指著阿不打比的下半身說道: 「這一塊就帶回去煮冬瓜湯囉。」 那笑容看得阿不打比連心臟都起毛,顧不得領回他的下半身, 雙手支著地板不停向後移動,嘴上說著「別殺我,別殺我」, 那害怕到了極點的模樣完全沒了平日的囂張氣焰。 眼前的傢伙絕對是個惡魔,阿不打比活了幾百年, 從來就沒見過這麼不像惡魔卻可怕到了極點的惡魔。 看阿不打比嚇得屁想滾沒屁股可以滾尿想流也沒地方出尿的模樣, 夏雨農心中大大地解了恨,整個人感覺通體舒暢,快意極了, 他晃了晃手中已經染成鮮紅色的尼龍繩子,笑嘻嘻地說道: 「接下來,要切哪一塊呢?」 原本便無意殺人,只是想嚇嚇眼前這個討厭鬼的,然而繩子一甩出去,另一端的繩頭卻被不知何時突然飄移到面前的雪一把握住,彷彿黏住了般,扯也扯不回來。 「你幹麻?」 「阻止你。」 雪那一直沒有什麼表情的臉上,有著隱隱可見的怒氣。 為何感到憤怒?因為滿地的鮮血勾起了不堪的記憶?還是因為夏雨農那猖狂的行徑? 客廳裡那台和狹小公寓完全不搭嘎的超大電視。 扎滿了木屑傷痕累累的背脊。 滿地是血塊的新聞畫面。 站在血泊中握著白色長刀的少年那蒼白的側臉。 完全不了解腦海中閃過的這些畫面代表著什麼,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麼莫名地就火大了起來。 「你站在那抽煙就為了阻止我?」 夏雨農一顆心落入了深谷底,臉色慘白地瞪著眼前的雪。 他想保護的,想要救援的,是他的這些子子孫孫,卻不是我。 如果今天被切成兩段的是我,他依然會冷著臉站得遠遠的抽他的煙, 就算我死了,他也不會有什麼表情變化,但他卻會因為我傷害他的族人而發怒。 在他的眼中,夏雨農到底算什麼? 一個從10元商店買來的水壺?就算爛掉了壞掉了,也不痛不癢的廉價水壺。 「夏雨農想要開殺戒的時候,從來就沒人能阻止得了。」 放開了手中的繩子,比那條繩子還滑溜的鬼魅身型晃到了阿不打比的眼前, 五指成爪就要往他胸口抓去。落入吸血鬼王手中的那條繩子迅速地跟了上來, 雖然不比夏雨農使得靈活神妙,但繩子上挾著的力道卻不知重了幾倍, 繩子還沒到跟前就能感受到連空間都能扭曲的魄力,就是要逼得夏雨農退開。 雪萬萬沒想到的是夏雨農的個性生來軟不吃硬,脾氣一上來那玉石俱焚的執拗,遠遠超乎吸血鬼王的想像。他完全不閃不避,拼著被擊中的危險也要致阿不打比於死地,計算錯誤的雪想要抽回繩子卻已來不及,貫滿了狠勁的繩子如同一根棍棒重重地往夏雨農胸口砸去。 噗喫,器官爆裂的聲音,阿不打比當場斃命,整個心臟被捏個碎爛, 喀喫,肋骨斷裂的聲音,夏雨農被一鞭打飛出去,摔在幾公尺外的馬路上。 全身的血液像是結冰了那般停止流動,全身的骨頭肌膚內臟明明沒一點傷卻要命地疼痛了起來,腦袋一整片混亂的雪想都沒想朝著馬路上蜷縮成一團的身影奔去,沒注意到手中的繩子不知何時沒了蹤影,也沒注意到迎身而來的快車。 「白痴。」 細繩破空而來,纏上吸血鬼王的膝蓋,狠狠一抽,膝蓋骨當場碎裂, 雪的行動受到了阻礙,單膝跪了下來。煞車不及的汽車發出了尖銳的噪音, 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煞車痕後還是繼續往前衝,卻什麼也沒撞到。 繩子縮回了臥在地上那人的手中,極為辛苦地僑了半天才支著地面撐坐了起來, 受到重擊的胸口已經痛到整個麻掉了,呼吸還算順暢,看來斷掉的肋骨沒有傷到肺, 只是低頭望著路面的視線不知怎地模糊了起來。 一滴,兩滴,明明他就沒在哭,但溫熱的液體卻不停地從眼眶湧出,在漆黑的柏油路面上滴出了一點一點的水漬。連鼻子裡的鼻涕好像也跟著湊熱鬧,夏雨農連忙伸手抹了抹臉,卻發現滿手鮮紅。 「......」嘴裡頭又腥又苦的味道,那是他帶著劇毒的血的味道。 受重傷的身體抵抗不了毒血的侵蝕,內憂外患之下竟成了這般七孔流血的慘狀。 「這樣你爽了吧!」顧不得滿頭滿臉的血,夏雨農對著隔了一條馬路的雪吼著。 就這麼想殺我,就這麼想幫那個死哈比報仇? 想殺我到連車子要撞到身上了都沒注意到,我夏雨農在你眼中就真的這樣可恨嗎? 最可悲的是自己看到了雪有危險,卻還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想要去保護他。 真犯賤。 望著雪身後那些還持著武器想要趁機攻擊的吸血鬼們, 一個個虎視眈眈地望著他,望著他被他們的王一鞭甩了出去現在坐在地上 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全在流血的狼狽模樣,一股濃烈的恨意從骨子裡湧了出來, 從地上緩緩的爬起,臉上全是殺戮之氣。 「你們要我死,我就要你們陪葬!」 重傷的身子不知哪生來的怪力,手中的繩子往路面的邊緣一抽, 厚厚的柏油路面竟被剝碎了一大片,破碎的柏油塊被捲了起來, 然後向隕石般衝向吸血鬼們的腦袋,一個個被砸得粉碎。 「全部離開。」 巨大的黑色翅膀一張,飛向空中的雪帶起一陣狂風將第二波飛來的致命柏油塊捲至天邊,居高臨下地望著渾身是血的夏雨農。 「一個也別想走。」 『走』字聲還留在原處,夏雨農已經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用連吸血鬼王那雙銳利的金色眼睛都難以捕捉的速度殺進群眾中, 手中的鞭子在他周身旋出了一道道優雅漂亮的圓弧, 吸血鬼們的血肉肢體一片片一塊塊飛出圓弧外,華麗又殘忍的一場屠殺。 黑翼的王者避開了飛濺的血肉捲入那紅色的漩渦中心, 順勢將還沒被削爛的吸血鬼們一個個踢出圓弧範圍之外, 看準飛舞的血繩,再一次地伸手握住它,止住了刀刃般的弧。 只是這一次,繩子上鋒利的氣震得他握著繩頭的手掌整個裂了開來,鮮血直冒。 這個人是夏雨農? 眼前的人遠遠比和他交手過的夏雨農強太多了, 雪甚至覺得,在他沒有完全化的情況下,他沒有把握可以贏過 有這樣強的氣,這樣飛快速度的人類。 鮮血染得那張蒼白的臉蛋更加的白,高瘦的身子卻站得筆直, 抿得緊緊的灰白薄唇突然漾出一抹輕輕的笑容,深水般黝黑的眸子, 明明是絕對的黑,卻隱隱閃著暗紅色的光澤。 他不是夏雨農...... 雪百分之百確定自己曾經見過他,在八百年前...... 「雨......」 在那個年代,在那個人類因為醫學不發達而必須面對各式各樣傳染病威脅導致人口稀少,而吸血鬼的族群又又繁殖過剩的年代;在那個人類尚發明不出高科技武器對付吸血鬼,只能認命地當吸血鬼的食物的年代。 在那樣的年代,人類要消滅掉吸血鬼,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然而它卻真的發生了,只靠著一支軍團,人類成功地消滅了吸血鬼全族。 那隻軍團叫做聖十字,這麼聳的名稱,是出自於當時人類的皇帝的品味, 那是個年輕又野心無限的皇帝,歷經了無數的宮廷鬥爭活了下來登上了皇位, 但那位子坐得並不很穩,每天睜開眼睛,就必須面臨著來自各方的暗殺、陰謀。 他知道自己在位的時間不會久,因此他要在他當皇帝時, 做些意義不凡的事情,好留名青史。 他組了一支以『消滅吸血鬼』為終極目標的軍團,收攬了比皇宮禁衛軍更傑出的高手,並研究著各式各樣能夠消滅吸血鬼的方法,希望能找出吸血鬼的罩門。 最後,他們真的找到了。 聖十字的首領是個年輕的小子,和其他大有來歷的團員相較之下, 他是個沒沒無聞,名不見經傳的小毛頭。 但他天生就是個當殺戮者的料子,在皇帝第一次見到當時還是個襁褓嬰兒的他時,從他那兩團漆黑的眸子中看出了這點。 於是本來是孤兒的他,打從零歲就在宮中接受著各種教育和訓練,教育著他吸血鬼是多麼邪惡不該存在的生物,訓練著他成為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武者。 其實不需要教育,因為他生來就甜美無比的特殊血液常常為他引來吸血鬼, 打從有記憶開始,他就是討厭吸血鬼的。而身為武藝天才的他也不需要 太多的訓練,每個師父的絕活,他只要看過一次,就成了他自己的絕活。 這個被當作殺鬼兵器養大的孩子,依循著皇帝所設計出的謀略, 取得了對吸血鬼來說最致命最無敵的武器:受了血咒的血。 天生的兵器加上無敵的武器,就算殺到最後他所有的團員都覆滅了, 他還是能夠踏上那聖殿,完成他的使命。 「小雨,你有什麼願望,讓我幫你實現。」臨行前,皇帝問了他。 「我的願望,沒有人能夠實現。」 被喚作小雨的他,臉上掛著輕輕淺淺的純真笑容,彷彿他即將前往的, 是動物園一日遊而不是什麼屠殺行動。 他總是那樣親切地笑著,導致從來就沒人知道他想些什麼,想要什麼, 連從小看著他長大的皇帝也一樣不了解他。 就連揮刀斬殺了無數的吸血鬼後,他依然是用那樣的表情去面對吸血鬼王, 只是他的笑容掩不住他眼中那暗紅色的濃稠殺意,他那幾近瘋狂的冷血殺法, 像是帶著深深的恨,那是微笑表情蓋不住的恨。 雨,你的恨意,為何而生? 厚重的窗簾布隔開了外頭赤焰焰日正當中的太陽光, 小小的客廳中,除了那台開啟著的超大電視放出的幽幽光線外, 其他角落都是黑漆漆的。 電視上正播放著關於足球的故事。 故事大概是,一群少林師兄弟,離開了師門後各自過著不盡如意的平凡日子, 也將原本的武術都遺落了。後來因緣際會在一場比賽中受到了羞辱跟打擊, 本來遺落的技藝和精神,突然又找回來了...... 『大師兄回來了!』主角這麼說著。 看到這,雪不自覺地轉過頭,朝著坐在一旁喝牛奶的夏雨農望了一眼。 「噗!挖哈哈哈哈~」 被他這麼一望,夏雨農一口牛奶噴了出來,低頭抱著肚子猛笑笑到差點沒斷氣。 「......」 「哈哈哈哈挖哈哈......我不是大師兄啦,那是電影拜託你。」 「......」雪訕訕地白了他一眼,一語不發又轉過頭去。 「我知道你心裡在想,我是不是給那個雨歸位了才會突然變強對吧?很遺憾我不是雨,我從小到大就是這個體質,當我想要排除掉障礙的時候,或者是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只要我想,我就能夠變強。」 「......」 他的確不是雨。 如果是雨,最後的結局不是他死就是我死,若非殺到終結是不會停手的。 如果是雨,不可能打鬥到半途突然停下來要他去一旁打公共電話叫救護車送他去醫院,而他身上的災情也不可能只是幾個窟窿和折了一支翅膀。 雖然他有極佳的再生能力和恢復力,但翅膀被折了的痛對他來說可能比 正常人命根子被折了的痛還痛上幾倍,思及此,雪忍不住朝著夏雨農望去。 在這世界上,除了雨之外,夏雨農是第二個折斷他翅膀的人。 那像個十成十的殺戮眼神和氣勢,連不信有靈魂的雪也開始懷疑起 夏雨農不會真的就是雨的轉世...... 「你希望我是雨的轉世嗎?」夏雨農一語便道破了雪的想法。 「......」 他希望嗎? 如果能夠再見到雨,他應該是想要把長刀送進他的心臟,將八百年前的恩怨了結。 除此以外,沒別的了嗎? 難道不想問他,為了什麼? 難道不想問他,所有的事情,有沒有一點是真實的? 難道那天在看到酷似雨的那眼神時,心中沒有任何一點期待? 「你希望。你叫著他的名字的口氣,就像是我叫著雪森的名字的口氣一樣。」 「......」 「可我不是,我不是雨的轉世。」 「......」 「你知道為什麼嗎?如果我是雨,如果死後有靈魂,我無論如何都不願意 再回到你的身邊,因為你是個不解風情又翻臉無情的人,在你身邊,太辛苦了。」 就像我現在這樣,愛得太辛苦太累了。 如果我也有來世,我寧可當蟑螂老鼠也不想再當人類愛你了, 不管你是雪也好,是雪森也好。 「你說完了沒?」 「當然還沒。我不是雨,但經過上次那場打鬥後我稍微開始可以理解那位前輩的想法了。你真的是能夠讓人恨到極點的傢伙,那種恨啊......」 那種恨,是為愛而生的。 因為愛上了,但卻沒能得到相對的回應,被漠視,甚至被無視...... 因此那無處放置的愛,只好轉化成恨。 「像你這樣連自己愛不愛要不要都不清楚的人,永遠不會得到幸福, 就算永遠孤單寂寞就算被人給背叛了,都是活該。」 「你說完沒?」 扯起夏雨農的領子將他整個身子撞向歸位的少林師兄弟們, 電視銀幕在這強大的衝撞下碎裂掉,銳利的碎片割了夏雨農整個背血流如注。 「說完了。」 握住了其中一塊碎片,手一翻往窗簾射去,一陣布帛撕裂聲, 整片窗簾被碎片削落掉了下來。 扯著自己領子的手消失得很快,手的主人也瞬間消失在面前。 整間公寓內充滿了耀眼的陽光,除了狹窄的衣櫥外,看來是無處可躲了。 「大王,這個櫃子跟你的棺材比起來,哪個比較舒服?」 夏雨農在室內悠哉地走過來走過去,一下子拿毛巾擦擦背上的血, 一下子慢吞吞地換著衣服,然後不時地對著衣櫥說著話。 「我說,你能殺我,不代表我沒能力殺你,機會很多,只是想不想而已。」 走到櫃子旁,將手放在櫃子的把手上,風風涼涼地繼續說著: 「比如說,如果我現在想開櫃子拿條內褲,你就變成烤小鳥囉。」 轉轉玩玩櫃子把手,卻沒有打開櫃子。 「所以我們最好和平相處,你不要動不動就欺負我。」 「我要去補習了,乖乖在家等我回來煮飯吧。要跟蟑螂老鼠好好相處喔!」 忍著痛處理完背上的傷口,夏雨農提著裝滿食譜的背包哼著輕快的小調離開家門。 那樣不解風情,不懂愛自己也不懂愛別人的人,不會有人想留在他身邊, 永遠都得不到幸福的。 所以雨不要他了。 但夏雨農卻想要,如果有來世他也不想要了,但這一世他不願意放。 就此生此時,就也許是短短此月,他要留在他身邊,想要給他幸福。 就算代價是生命也無妨。就算自己是不被愛的也無妨。 就算他永遠都變不回雪森了也無妨,他就是他,就是他此生唯一愛的人, 恨為愛而生,而他夏雨農,是為了愛這個人而生的。 他下定了決心。 傍晚離開了烹飪補習班順道去了市場,提著一片冬瓜五六條紅蘿蔔回到家, 一開門,迎接夏雨農的,是一把以光速飛射過來的凳子。 「喲,火氣好大!沒關係,我今天有買冬瓜,降火。」 不慌不忙地低頭閃過了凳子,夏雨農笑咪咪地搖了搖手中的菜。 那架壞掉的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撤換掉了, 一台嶄新的電視正播放著歡樂的幼幼台。 不管是雪還是雪森,反正這隻吸血鬼,是沒電視會死的電視老人。 「電視很貴的......先約法三章,以後打架,不可以波及電視。」 二話不說又將手中的遙控器當凶器射項夏雨農。 「也不可以波及電視的遙控器!」夏雨農手忙腳亂地接住了那把遙控器。 吸血鬼王緩緩地站起身,轉過頭,那張絕世的漂亮臉蛋之臭啊...... 好像真的聞得到臭味那樣...... 被關了一整個白天的衣櫥,和蟑螂老鼠一起度過午餐時間和下午茶時間, 就算他是德雷莎修女也會想殺人,珍古德女士也會想殺猩猩, 更何況他是脾氣本來就不是很好的吸血鬼王雪? 「你冷靜點......」 像是千手觀音那樣,左手接,右手接,還得小心不被那些貫著強勁力道的物品們砸中...... 很快的,夏雨農手中除了遙控器之外還有有馬克杯、雜誌籃、桌燈、筆記型電腦...... 「太太!請息怒,我回來晚了,但絕對不是在外面有女人......別......別用那張桌子! 你是想拆了我們家啊!!?」 「你找死。」千斤重的絕妙好桌像是寶麗龍那樣被舉起來,像飛盤那樣被扔了出去...... 如果一個月後他不把這個人類的血吸光,他的名字就倒著唸!(OS:那也還是雪啊......) 雪下定了決心。 「一定要走嗎......」 「一定。」 雪低頭收拾東西,刻意避開雨那雙泛著水氣凝望著他的大眼睛。 「又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人皇送來的戰書,攸關著我族人的安全,你覺得不重要嗎?」 「......雪,你有沒有愛過人?」 「目前沒有。」什麼感覺叫做愛? 「你有沒有想要保護的人?」 「......沒有。」抬起頭看了雨一眼,又低頭忙他自己的。 也許有,但肯定不是出於自願。一定是因為他太蠢太笨了, 才會讓人看不下去想要去保護他...... 「有沒有比族人更重要的人?」 「沒有。」 「那我呢?」 「......」 「你走了,也許再也見不到我了。」 「沒差。」 天地雖大,但要找一個人對他來說並不算難事。 何況是有著一身他想忘也忘不掉的味道的傢伙? 「不如我們私奔吧。」 「......你腦袋壞掉了喔?」 「唉......」雨嘆了口氣,提起之前被強迫打包的行李,也沒道別就推開門走了出去。 「是你的選擇......」 外頭的雨很大,沙沙沙的雨聲,讓雪最後只聽到了這句話。 想提把傘出去給那笨蛋以免他淋雨感冒,只是當他走到門口時, 那個向來走路笨拙又慢的傢伙,已經消失了蹤影。 就像是被那場雨帶走了那樣。 是我的選擇? 我選擇了什麼? 島。 「鳥?」 「不是鳥,是島。」用樹枝指著沙地上的字: 「鳥的下面有四點火,所以它飛來飛去不安穩。島的下面有座山,所以它很安穩。」 「島是什麼?」夏雨農仰起那張髒髒的小臉望著蕭雪森。 「......」掏出口袋的衛生紙,捏住那張髒小臉仔細的擦拭著。 搞不懂這小鬼為何總是能把自己的臉搞得這樣髒。 「島是一個地方,有一間木造的房屋,有山,有河流,河流裡頭有魚, 河流的旁邊也許還有幾顆大石頭可以坐在上頭曬太陽......」 「可是大哥哥,你又不能曬太陽。」 「也可以坐在上頭看月亮,而且我又沒說是我要曬。」 「大哥哥你不要難過,我可以幫你去曬,曬一曬再把太陽的味道分你一點。」 「......」都說我沒要曬了...... 「島上有什麼吃的?」對夏雨農來說,沒有什麼比吃的最重要了。 「嗯......可能有些水果樹。有荔枝、龍眼......可能也有一些山豬,河流裡面也有魚。」 「哇,聽起來好好喔!那,那島上有沒有吸血鬼?」 「要看那島是誰的吧?如果是吸血鬼的島,就有吸血鬼。」 「大哥哥也有島嗎?」 「......如果有,你要和我一起去住嗎?」話說完,想想覺得自己好像在誘拐兒童, 於是又改口說:「我的意思是,你有空可以來渡假。」 「我要跟你一起住在島。」 小雨農咧咧嘴,露出了歡喜的笑容, 雖然正值換牙期的小鬼一嘴缺牙,但那笑容實在是可愛...... 「好吧,如果你想住,那我就買。」 「你什麼時候要買?」 「等我存夠錢。」 「要多少錢?」 「不少錢。」 「等我長大一點也可以幫忙賺。」 「你長大?還早吧......」 從此,蕭雪森努力工作,他的夢想是存大錢,買小島, 但夢想的最初,是夏雨農的那句『我要跟你一起住在島』。 而夏雨農的夢想是,當個烹飪達人,開家最賺錢的餐廳,然後賺大錢,買小島。 他們都有自己的夢想,卻沒注意到自己的夢想,是為了實現對方的夢想而存在的。 「島。」 夏雨農剝了一整桌的豆子,大概是剝得無聊, 開始用長長的四季豆在桌子上歪歪扭扭的排起字來。 「島的下面有山,所以它很安穩。島上有一間木造的房屋,有山,有河流,河流裡頭有魚,河流的旁邊還有幾顆大石頭可以坐在上頭曬太陽。島上有水果樹,有荔枝和龍眼,還有山豬跟魚可以吃。」 「......」 雪對夏雨農的『島論』沒太大的興趣,但從他的描述聽起來, 怎麼感覺好像曾經住過這樣一個地方......? 「那是我們以後要住的地方。」 「......」 「可是最近家裡開銷頗大,家具頻頻壞。然後我太出名了,又接不到工作,再這樣下去,我們的小島會越來越遠。」放下手中的豆子,夏雨農痛心疾首地說著。 「......」 「所以,老夫人,您偶爾也工作一下好嗎?」端出筆記型電腦和耳機,放到了雪的跟前。 「......」 夏雨農所謂的『我們』,指得應該是他和蕭雪森,並不是他和自己。 一開始的時候,夏雨農還會用『你以前』和『你現在』來表示他和雪森的不同, 但最近,夏雨農不知道是阿Q了還是自我催眠,他乾脆當他是蕭雪森, 開口閉口都是我們我們,那樣子的語氣讓雪覺得自己彷彿是透明人, 彷彿不曾存在過,彷彿這世界上,只有蕭雪森,卻沒有雪這個人。 一種非常不舒服的感覺,總是在聽到了那樣的話之後浮現。 不悅地扔開了筆記型電腦,夏雨農一邊尖叫一邊搶撲上去接。 的確,在這房子內,不能殺了自己的食物,又不能打不能揍, 就怕那越來越沒精神越來越虛弱的人類被自己打幾下就玩完了。 所以不爽的時候,只好拿家具來洩憤,除了電視他真的沒再碰過外, 其他的家具幾乎不是被移動過了、飛過了,就是壞掉換過了...... 十幾二十天來,還算是相安無事。除了幾次夏雨農故意放陽光跑進來讓他跟蟑螂老鼠相處,還有幾次趁他為了壓制體內不完全化所引發的劇痛而搞到筋疲力盡時,拿著菜刀在他頸子上亂磨,還有幾次故意把自己的毒血放到食物中或塗在牙刷上害他差點吃掉...... 除此以外,他倆的相處還頗為和平的。一起吃著夏雨農製作的那看起來很怪的料理,一起看電視,晚上睡覺時他睡床夏雨農睡地板,但最後夏雨農總是能趁機摸到床上睡,只要不騷擾他,他也懶得跟個要死不活的人記較。 有時候夏雨農晚回家了會打電話跟他報備,有時候馬桶不通了他還得自己打電話叫房東來修,家裡少了哪樣柴米油鹽肥皂洗髮精還要他去巷子口商店買。 那樣的習慣,那樣的自然,好像他本來就該過著這樣再平凡不過的生活, 理所當然到本來以為一個月是很漫長的時間,竟就這樣不知不覺地快過完了。 「本來我今晚打算要做我最拿手的乾扁四季豆。」 「......」聽到乾扁四季豆這道菜名,雖然沒領教過,但腦海中卻浮現一根根灰灰焦焦像是燃燒過後的仙女棒的東西擺了整盤的畫面。 「可我剛剛想到了一件事,豆子還是明天再炒吧。」 夏雨農確認了電腦沒摔壞後,才又回頭處理他滿桌子的豆子。 抓著長長豆子的五指和豆子一樣細細的,只是皮包著骨頭而已一點肉也沒有,太過細瘦的腰枝讓穿在上頭的短褲顯得非常鬆垮,褲頭雖然有鬆緊帶但還是整個往下溜,露出了因為沒肉同樣也沒什麼看頭的股溝。褲子下那一雙修長的腿像兩根竹竿一樣,難看得要命。而那隔著T恤都能看到的肋骨,彷彿漸漸支撐不住這具身體,夏雨農總是彎腰駝背無精打采的樣子。 第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那時在聖殿的天塔頂層,夏雨農一身的血卻活潑得像隻精力過剩的猴子。 現在,才短短兩個月,他為了對抗自己,竟把自己搞得像乾扁四季豆一樣醜...... 而且他從來就不知道,原來看人變醜會如此煩悶? 「我剛剛想到,今天是我生日耶!就在你扔筆電的時候想到的。你應該記得某年我想要慶祝生日,你卻拿筆電的滑鼠扔我的頭那件事情吧啊?」 「......」看來蕭雪森和夏雨農的愛,也不是想像中的那樣甜蜜...... 「我只不過是想要去動物園夜行館看蝙蝠,你也只不過是趕了三天三夜的稿。」 「......」難怪你會被扔。 「既然我生日,那我們就出去吃頓好一點的吧。」 「不想。」 「走嘛~」 「不想。」 「再過五天我就要變成你的大餐了,這是我最後的生日,最後的大餐,陪我去嘛~」 夏雨農像是吵著要買玩具的耍賴小孩那樣,抓著雪的手臂搖啊搖甩啊甩的。 「......」 不知道是因為夏雨農所說的話,還是因為抓著他的手指冰得不像是人類的溫度,吸血鬼王最後竟然妥協了。 當晚,他們逛了五間的百貨公司卻因為要存錢買小島結果什麼也沒買,還去了動物園的夜行館看躲得半隻不見的蝙蝠,搭著地鐵繞了整個城市一大周,最後在那個城市最高的建築物吃了一頓浪費錢的高檔大餐。 浪費的原因是,對雪來說,他真的吃不出來那些漂亮精緻到不像食物的食物,和夏雨農製造的那些噁心到看起來也不像食物的食物之間,有什麼高下差別...... 而夏雨農的食慾很差,那小鳥般的食量怎麼看都無可能支撐那麼一個大男人的身體機能運作,雪甚至懷疑,他是不是被毒到身體內除了心臟和腦袋還在運轉,其他的器官都已經休工了? 站在第一高大樓那沒人能夠上得去的頂樓尖塔上,整個城市的燦爛夜景盡收眼底,美景當前,還抽了快一整包的菸,雪卻沒能將身體內那也許是因為蕭雪森在作怪而產生的無限煩躁給壓下去。 「今天真好,這是你有史以來第一次陪我過生日,之前你從來都不鳥我的。」 夏雨農坐在尖塔邊緣的欄杆上,晃著兩條長腿,抬頭望著天上大大圓圓的月亮。 「......」有種被騙了的感覺...... 「月亮好圓......圓到好像會發生什麼事情。」 「......」遇到雨的那個晚上,天空中的月亮,好像也是這麼大這麼圓。 也就從那個晚上開始,他的命運從此扭轉,為了一個人類...... 「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絕對不是。」 「有件事我想跟你坦白。」 「......」 「其實今天也不算是我真正的生日。」 「......」 「我從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 「......」 「所以每個月的初一十五,我就過生日。」 「......」那你一年不就過了二十幾次的生日?難怪沒人鳥你...... 「我們的小島,應該在那個方向吧!」 夏雨農指向了不在華燈霓虹籠罩範圍內的海洋,黑漆漆的一片, 除了幾點船隻上的燈火,什麼都看不見。 「不知道。」 「有沒有可能,我永遠都去不了那個地方?」 「......」 雪沒有回答,因為夏雨農的話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並不是在和他對話。 他那望著那無邊黑暗海洋,嚮往又悲傷的神情,全看在了雪的眼中。 他想起了夏雨農所說的島,也突然地想起了從前從前自己在山中的那間屋子。 最接近心中樂土的地方,最不願意回想起的地方。 島的下面有座山,所以安穩。 但島卻被海洋給包圍著,因此山也不能擔保它的安穩,山也會被水給淹掉。 雪心中的那個『島』,早在八百年前就沉了。 「我們回家吧。」 夏雨農收起了他的感傷,將視線從黑暗的海移回璀璨的都市, 嘴邊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小島遠得看不見,但至少,他們還有個小窩。 雪捏熄了手中的菸,從尖塔頂端躍回頂樓的平台上,就要往電梯方向走去。 「我累了。」夏雨農卻依然坐在欄杆上,動也沒動,完全沒離開的打算。 「我累了,走不動了。既然你有翅膀,那我們用飛的回去好不好?」 「想都別想。」 「機長,拜託你嘛!看在我們都是喝克林奶粉長大的份上,就載我一程嘛......」 「......」 不想再和這個滿口胡言亂語的死三八耗下去了,雪決定自己走自己的。 但卻在正要轉身離去的一剎那,原本還坐在欄杆上的夏雨農突然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黑色尖銳的翼骨穿透皮肉和襯衫,帶著血的巨大雙翅還沒來得及張開, 翅膀的主人已經從第一高樓的頂樓一躍而下。 白皙得像大姑娘般的手臂卻力道驚人,手指一抓到夏雨農的手腕立刻將他向下飛墜的身子猛地往上帶然後扣住他的腰,完全開展的黑色翅膀一震,在空氣中捲出了強大的氣流,沖碎了高樓好幾層的玻璃,扮著強風垂直地往頂樓飛去。 一落地將懷中的人往地上一扔本想立刻扔幾個巴掌過去,當作這場惡劣玩笑的懲罰。 但他卻發現夏雨農躺在那一點動靜也沒有。 月光下看起來白透得像死人的臉,沒有嬉鬧的表情,沒有總是掛在唇邊的輕笑, 沒睜開那雙靈活的大眼睛,連微弱的呼吸都快沒了。 不是玩笑...... 他必須幫他放血。 雪注意到了,這一次的毒發,夏雨農連一滴血都沒流。 他的身體已經虛弱到連把毒血逼出來的能力都沒有了, 不幫他放血,他不可能再醒來,他不醒來,根本問不出到底要怎麼解毒。 不解毒,他就這麼死去了...... 那一個月的約定算什麼? 自己這樣像個白痴般被耍弄了二十幾天算什麼? 明明就不是出自於愛,卻心疼到無以附加的感覺又算什麼? 雪小心翼翼地將夏雨農摟在臂彎中,就如當日夏雨農將他從那鐵棺材中摟著蕭雪森那般,彎下身子,將唇覆上夏雨農的頸動脈。 只有憑著吸血鬼的本能,感受著血液從動脈湧入口中的速度, 只有這樣最最能精準地將放出的血量控制在足夠又不會致死的臨界點。 對吸血鬼而言是絕對劇毒的血液在口中進出著,讓整個口腔像是火燒般的疼痛, 一兩滴不小心流入咽喉吞盡體內的血化作鋒利的刀子,沿著食道一路劃向胃腸。 當時,夏雨農是一口一口地,將自己的血餵入了蕭雪森的口中。 現在,雪一口一口地,將那劇毒的血從夏雨農的動脈吸出,吐去。 同樣的專注,專注到忘記了疼痛,一心一意,只希望對方能夠睜開眼睛,活下去。 大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歡看的,其實是你生氣的樣子。 因為關心,所以才會生氣吧? 因為重要,所以才會關心吧? 我喜歡看你生氣又著急的樣子,因為這世界上,只有你會為關心我,為我焦急。 這世界上,只有你覺得我重要。 夏雨農緩緩地睜開眼睛,渙散的目光好不容易才集中對焦,在雪的臉上。 那張臉啊真的是漂亮到不行,就算是氣急敗壞橫眉豎目,還是漂亮得不像話。 一時間他想不起來今夕是何年何月,自己身在何處...... 想不起來自己又做了什麼事情讓他那樣的生氣又焦急。 吃了太多的熱狗結果拉肚子? 感冒怕打針結果拖成了肺炎? 炒菜怕油噴到包得緊緊中暑? 是當道長的事情被他發現了? 還是單挑吸血鬼族長把肚子搞出了一個傷口? 到底他又落在哪一段只能在夢裡尋的往事中? 「解是什麼?」 「啊?」 「不解毒,就別想活過今夜。」 「喔......」 想起來了,他忘了他,想要吸他的血,一個月的約定,約定的最終...... 那樣焦急生氣的表情,是因為食物差點報銷掉了嗎? 即便如此,還是覺得很快樂,快樂到一點也不想就此結束呢。 「解毒......沒辦法在這裡。」 「在哪裡?」 「家......我們回家好不好?」 「......」 抱起軟綿綿看來是根本不可能自己走回家的夏雨農,吸血鬼王的黑翼再次震開。 「你說什麼?」 「做我。」 「......」 「你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嗎?就是幹我。如果您還不懂我可以解釋得更具體, 就是用你的XX戳我的○○......」 「你到底還想耍我幾次?」 吸血鬼王寒著一張臉,金色眸子像是要噴出死光那般瞪著臥在床上的夏雨農。 總是喜歡在那張床鋪上亂翻亂滾的他,現在卻虛到只能蜷曲著身體摟著棉被攤在那,連多動一下都覺得難受,連翻身的力氣都沒了,這樣病入膏肓的悽慘模樣,還開著那樣可恨的玩笑? 「我沒耍你,也沒在開玩笑。」 「......」上當過一次,怎麼可能上第二次的當? 「你不相信就算了,看是要看我死,還是去外頭幫我找個男人來幹我吧。」 說完,艱難地拉起被單裹住了頭臉,不想繼續討論。 「......」 這麼的不擇手段,就為了愛這身體內的蕭雪森? 但那蕭雪森早就不存在了,這樣也沒關係嗎? 和自己不愛也不愛著自己的人做愛,只為求他記憶中的那點溫存, 如此自私又如此犯賤...... 到底被蹧蹋的是他,還是被當作替代品的自己? 從來就沒那麼火大過,搞不好當年看見雨帶著刀子殺進聖殿時也沒這麼火大。 用力地扯開了被單,心裡想著乾脆把這可恨到極點的人類打死算了, 卻看見被單下的那張臉滿是淚痕。 「......你哭什麼?」 「......哭我人老豬黃,沒人想幹我。」 哭什麼? 第一次你說服我讓你做的時候,那口氣有多溫柔,哄著我安慰著我說絕對不痛,摟著我抱著我吻著我好像我是你最最珍貴的糖果那樣小心翼翼。 現在我這樣把自己搞得像個男妓那樣卑賤地請你上我,你卻一臉不屑的厭惡表情。 我哭什麼?你負我至此,我為什麼不哭! 「上一次,你找誰給你解毒了?」雪陰沉著臉,像是隨時要爆發的火山。 「阿貓阿狗,我忘了。」沒聽出雪那語氣中濃濃的妒怒,夏雨農自暴自棄地胡亂答著。 難不成,你還真想去找那個根本就不存在的上一次解毒的人來幹我? 你就這麼嫌我到這地步? 「什麼人都行?」 「行,你找不到人,找條狗來幹我也行......」話還沒說完,就被重重的一巴掌甩得頭昏眼花,整半邊臉又紅又腫的,人還差點沒從床上摔下來。 「髒!」 「你也可以當我是你那個愛人雨,你沒和他做過吧?你沒想過要和他做這件事情嗎?既然我長得這麼像他,不然你就假裝我是他,這樣可以做了嗎?」 又是狠狠的一巴掌甩來,把沒腫的那半邊臉也打個對稱,這下子夏雨農真的是暈到不行,整個人趴在枕頭上爬不起來。 有什麼差別? 被喜歡的人吸乾血而死,被喜歡的人厭惡到死,還是乾脆被喜歡的人被打死, 都走到了這個地步,又有什麼差別? 「雨他沒你這‧麼‧髒,這‧麼‧賤。」 粗暴地扯著夏雨農的肩膀用力將他身子翻轉過來面向自己,瞇著眼睛, 一字一句慢慢地說道。 「......」那如果,是被喜歡的人傷心致死呢? 夏雨農乾脆閉上眼睛,不去面對那雙冷漠的金色眼睛,和那寫了滿臉的嫌惡。 聽見衣物被撕裂的聲音,感覺身子一涼,冷颼颼的感覺是窗外吹進來的夜風, 還是被那冷冰冰的眼神給盯著看才感覺這樣冷? 可是身體連瑟簌的力氣都沒有了...... 沒有前戲沒有愛撫沒有潤滑,一切本來該有的卻什麼都沒有, 雙腿被架住往胸前猛地推擠,夏雨農在心中慶幸著還好自己的骨頭夠軟, 不然不是腿骨斷掉,肯定就是脊椎骨斷掉...... 只是慶幸也沒持續多久,緊接著來的疼痛實在超過了他的想像, 碩大的硬物粗魯地往那乾澀的後方擠去,擠不進去就蠻幹, 發狠地往深處撞進去,痛得夏雨農整個背脊抖得差點沒脫節。 到今天才曉得,原來蕭雪森對他有多麼好。 做了那麼多年的愛,雪森從來就沒讓他覺得痛過,若非淪落到今天這地步, 夏雨農大概一輩子都不知道,被幹除了爽以外,還是會疼的...... 疼痛的感覺並沒有隨著血液的潤滑而減輕半分, 一次又一次的推擠都再再摩擦著撕裂的嫩肉, 痛到連叫都叫不出聲音來,意識已經半模糊了卻因為太痛了昏不過去。 夏雨農一邊咒罵著又同時感謝著這疼痛,他不想要昏過去。 伸出雙臂繞上雪的後頸,雙腿也纏上雪不停挺進的腰, 用盡所剩不多的力氣緊緊抱著正對著自己身體施虐的人, 儘管這樣的動作會讓體內的凶器更深入,更疼痛。 這是他熟悉的身體,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溫度熟悉的觸感, 就算這樣的性交帶給他的除了痛還是痛,一點快感也沒能感受到...... 就算這只是一場暴力,根本算不上是做愛。 他還是很滿足。 相思難熬,長夜漫漫,終於他又能夠和他這樣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了。 「最深的愛是放棄。」 雪森,我想放棄了。 不是因為執念不夠深,是因為你不愛我了,我的執念甚至沒地方可以扎根。 「被留下來的那個,總是比較可憐。」 可是我......我對他承諾過,要好好的活...... 最後,還是被騙了? 望著滿床的狼籍,鮮紅的血和白濁的液體沾滿了床單,以及躺在那上頭, 出氣多入氣少的夏雨農。 天就快要亮了,從昨夜到現在,自己發了狠到底是做到什麼程度? 毒並沒有解開,而虛弱的身體在承受了一整夜的摧殘之後, 眼看著夏雨農就要在他眼前斷氣了。 就這麼死了? 心中那沉沉的感覺是什麼? 不是憤怒,也不是惋惜......是一種難以言諭的不知所措,難以想像的慌亂。 一直以來他不是反反覆覆地想要夏雨農死嗎? 可是他卻沒想過他死了,自己會有什麼樣的感覺。 應該是不痛不癢,無關緊要吧? 而那心臟被挖開一個洞的感覺,是蕭雪森的感覺吧? 只是那錐心的疼痛,和當年雨將長刀插入他心臟時的感覺,如此相像。 「池......」 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勾回了雪那已經神遊回八百年前的魂。 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望著夏雨農,那個瀕死的人類,微動著死白泛青的唇, 萬分艱難地吐著比蚊子叫還細微的聲音。 「許......願......池......」 許願池,哪裡的許願池? 雪飛快地套上了衣物,抱起夏雨農,踢開窗戶躍出了陽台。 我不能這麼隨便就死了,我答應過你的。 他不是第一次踏入這座公園。 那一次,他在這公園內追殺夏雨農。 在長凳上屈著身子睡著的夏雨農。 帶著微笑將毒藥注入自己體內的夏雨農。 當時只覺得這傢伙的笑容充滿了挑釁,於是他能夠嗤之以鼻的冷眼觀之。 但後來回想起來,卻覺得那頑固而不妥協的身影,很孤單。 那淺淺的笑容中,滿滿的全是無奈。 世事難料。 當時的他決想不到,再度來到這公園,卻是為了夏雨農和死神搶生意來著。 他不知道這公園有個許願池,但很自然地,聽到了許願池三個字他就往這處來了,果不期然,在公園的中心真的有座許願池,凌晨的寒冷空氣在池水上蒙了一層霧氣。 「丟......」 「丟?」 丟錢?丟垃圾?丟什麼!? 「我......」 把瀕死的夏雨農扔到那又冷又冰的池水中!? 如果誤解了意思,搞不好本來沒死這一下去就死了...... 「快......」 「......」 第一道曙光即將穿透雲層,如果再多考慮,就算夏雨農沒死,他也要化成灰了,不及多想,抱著夏雨農站上許願池的池緣,手一鬆,將夏雨農整個『丟』進池子裡。 「幹......」 一浸到池水,體內的毒和血液開始分離,只是受損過重的身體突然就這樣被『丟』入水中,吃了好幾口水掙扎了半天才勾住池邊的磚石,差點沒淹死...... 「你......快去廁所!」夏雨農趴在池邊,邊吐著黑血,邊指著廁所的方向吼著。 那是整個公園唯一陽光照射不進去的地方。 吐完了黑血,渾身冷又痛,特別是被搞了一夜的小菊,泡過冰冷池水之後更是痛楚難當。 然後他發現他那傷痕累累又青又紫的身體竟是一絲不掛...... 「幹......」 難怪坐在那的流浪漢從剛剛就不停地用怪異的眼神一直朝著這邊看。 打昏了流浪漢,搶了那一身臭兮兮但至少可以蔽體的破爛衣服穿了, 拖著殘花敗柳之身一跛一瘸地走向公共廁所。 「這一次,是我背信。」 「對不起......我還不能死。」 「謝謝你陪我過這個月,謝謝你給我最後最好的回憶,謝謝你抱了我。」 「以後......我想應該沒有以後了。」 「下一次見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我走了。」 「......」 恨......從沒這麼恨過一個人...... 當年給雨背叛了,搞不好還沒有這麼恨...... 狼狽地衝進公共廁所,隨便找了個小邊間就鑽進去關上門,只是沒想到自己的運氣這麼背,剛好找到一間有屎有尿又有嘔吐物的超骯髒廁所。 可是陽光已經露臉了,他也沒機會出去重新選了......搞不好這公園的廁所每間都髒! 在衣櫥裡和蟑螂老鼠當好朋友,在公共廁所裡和屎尿嘔吐物當好朋友...... 全是那個天殺的夏雨農! 一身雪肌的白皙美人,金色眸子幾乎要把腳下那些黃黃褐褐綠綠黑黑的穢物瞪到燃燒起來,在心中不停發著必殺的毒誓詛咒著夏雨農,完全忘了自己剛才有多不希望他死掉...... 「師父,為什麼我們要住在這種地方......」 「靜心。」 「金星??」 師父沒再多作解釋。 但夏雨農總釋能作出自己的解釋: 以前聽大哥哥說過,什麼金星土星木星的都是不能住人的鬼星球, 師父說這兒是『金星』,言下之意就是指這裡根本就不是人住的鬼地方! 其實師父說得也沒錯,那地方草木不生,蟲魚鳥沒半隻,整個山頭都是光禿禿的巨岩,唯一的水源就是山腳下那深到看起來顏色是恐怖的綠油油的深潭。 這種地方,根本就是金星,根本不是人住的鬼地方! 咦,說來說去,師父還是沒說為什麼他們得住在這鬼地方啊...... 算了,師父沒回答的事情,就算問第二次,第三次,也不會有答案。 「師父,為什麼你總是穿黑色的衣服?」 「服喪。」 「扶桑?」夏雨農想起了從前那老舊社區後頭,種了一整片又紅又大的扶桑花。 師父沒再多作解釋。 到底師父的黑衣服跟大紅花有什麼關聯? 也許師父是色盲,他想穿大紅色的,卻穿成黑色的。 咦,那在師父的眼中,春聯看起來難不成是黑底紅字的!? 「師父,你是吸血鬼,為何要殺吸血鬼?」 「我非生來就是吸血鬼。」 師父說得有道理。 可是仔細想想又好像沒什麼道理,哪個吸血鬼不是人類變的, 除了傳說中那個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吸血鬼王之外,哪有吸血鬼生來就是吸血鬼的? 師父的答案根本沒回答到問題...... 「師父,鴛鴦跟你有什麼仇,你為什麼非殺他不可?」 「......」 這是師父從來就不回答的問題。 師父的工作是將徒弟訓練成獵殺吸血鬼的道長,他教出來的徒弟, 包括夏雨農,個個都是道長界一等一的高手。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